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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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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覆燃

菜已上全。

赫梅蕾雅和橘蓋對望。

暫時沒有動手掐架的趨勢。

“我們商量了一下,我們雙方都覺得可以講出來、也適合今晚講的那種爭吵,有三件。”

赫梅蕾雅說,

“還有有更多的,等有需要的時候再說吧。”

寥湛放下菌菇雞。

端正但急切地等待。

“第一樁,我忙的要死的時候,她過來批評我的妝容。我氣炸了。”

橘蓋一本正經地說。

寥湛腦海裏冒出一個問號和一個嘆號。

她點頭,但沒吭聲。

“第二件,我拼命做完自己的工作陪她約會,結果她隨隨便便就把約會取消了。”

赫梅蕾雅溫柔地微笑。

寥湛的腦海裏塞滿了問號和嘆號。

“她也氣炸了。”

橘蓋態度良好地補充。

“第三件,我的工作進展不順利時,回家見她,如果她說了讓我不滿意的話,或者她的狀態不夠飽滿,我就會沖她發火。”

寥湛頭皮發麻。

“我過去全都遇見過。”

寥湛拋下了心防,急切地追問。

“許多人,許多事,傷我很深,但我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我也傷他們很深。這也是我如此抗拒戀愛的原因。”

橘蓋沖她無奈一笑,望向赫梅蕾雅。

赫梅蕾雅則巋然不動。

“原來是這樣。”

赫梅蕾雅和藹地正襟危坐,

“你已經與很多本性不壞的人互相傷害過了。”

寥湛點頭。

就像才發現自己脖頸上的千鈞重擔一樣。

忽然就坐不直也擡不起頭了。

“如果你下次又遇到這樣的狀況,可以先深呼吸。”

赫梅蕾雅望著寥湛,

“在能完整地、有邏輯地、不傷人地說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之前,先保持沈默。並且,要求對方給你一點時間,讓你好好組織語言。”

“你們應該拿出和朋友、夥伴說話的方式與彼此溝通。”

橘蓋補充,

“而不是簡短,省略,態度隨意、惡劣。”

“那就是說,我即使回到家裏,也要像在工作的時候一樣緊密、緊繃、一絲不茍嗎?”

寥湛絕望地問。

“不,只有出現沖突的時候才需要。”

赫梅蕾雅順手打了一下橘蓋的頭,

“看,平時我們都是這樣相處的。”

橘蓋再次咬住赫梅蕾雅的手。

寥湛笑了。

雖然她仍滿心困惑。

但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意志笑了出來。

“倒不是說你一定要找一個可以跟你相互毆打的人——”

赫梅蕾雅泰然自若地甩脫橘蓋的牙齒,

“而是,在沒有沖突時,可以按照你們喜歡的方式相處。有沖突時,兩個人是否能夠好好說話,是可以決定這段關系的上限與下限的。”

橘蓋點頭。

寥湛也點頭。

“要好好說話。我記住啦。”

“好好說話是第一步。告訴對方,自己在生氣,為什麽這麽生氣,是哪句話惹自己生氣,觸痛了自己的哪一個點,讓你以為對方是在故意地傷害你。”

橘蓋說。

“之後,是好好聽話。聽對方講了什麽,沒講的就不要瞎猜。再之後,是協商。尋找一個關於沖突事件的共識,以及之後的解決方案。你們一起調整接下來的行為,避免沖突再次發生。”

寥湛不算特別聰明,但自認為不笨。

饒是如此,她快被繞暈了。

這也太覆雜了。

世上覆雜的事不該有這麽多。

只要工作、學習是覆雜的就可以了。

談戀愛就應該簡簡單單的。

簡樸,自然,不多表達,不必牽連和維系。

因為,兩個人是因為心意相通才走到了一起的……

“但是,我們說的這一切的前提,是對方也是願意為了你而這樣做的人。”

赫梅蕾雅似乎在說總結句了。

寥湛昏沈地點頭。

“當然啦,最重要的,在走進戀愛以前,你自己需要是完整的、健康的。”

橘蓋說。

赫梅蕾雅給她們三人都續上茶水。

“先吃飯吧。雞湯都要涼了。”

寥湛低頭吃肉。

喝湯。

僵硬麻木的臉頰因為咀嚼而活動開。

頭腦似乎也清醒了一點。

——不,不要昏沈,也不要敷衍!

寥湛心裏的聲音對她說。

——不論今天聽到的內容多麽違背已有的價值觀。

在寥湛已有的價值觀裏,人應當專心工作,少放點精力在戀愛上,更不必學會自我照料和表達。

但寥湛患上了恒感癥。

在醫神的房間,她甩出去那麽多冰霜、汙泥和黏液,才甩掉過往種種帶來的疼痛。

因此,寥湛想,最好還是試著模仿一下那些感情穩定且幸福甜蜜的人。

就算只是為了防止自己再度患上恒感癥。

當晚,寥湛又夢見了拂姜。

在黑燼灘。

烏光河邊。

拂姜手捧一束繡球花。

此刻,她還沒消失。

寥湛的長姊天凝也就還沒走來。

沒有對寥湛說:

“因為我們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拂姜不要你了。”

寥湛垂著頭。

拂姜的繡球花真好看。

用火和光的能術變出來的。

油畫般的淺藍,春風般的粉紅。

寥湛手裏只有一束墨染草。

冰質的。

灰白的。

像褪色的照片。

寥湛將墨染草藏在身後。

拂姜坐在地上。

擡頭看她。

“你有什麽東西想給我嗎?”

“不,沒有。”

寥湛後退。

“就是有!”

拂姜往寥湛身後瞧,

“我都聞見香味了!”

寥湛死死藏著花。

即使拂姜站起身來抓她。

她依然不松手。

那花太蒼白,嚴肅,無聊。

與其送出去被拒絕或嘲笑,不如不送。

不如努力學習,繼承家業,買到寶石,地產,馬車,再來送給拂姜……

這樣想著,寥湛就把花扔進河水。

向拂姜晾晾雙手。

“看,什麽都沒有。”

“怎麽扔了!”

拂姜驚愕地望著花束飛落的弧線。

“墨染草,很香很香,還能拿來治病!”

什麽?

拂姜喜歡墨染草嗎?

寥湛不相信。

肯定是為了安慰她而裝出來的。

拂姜轉向寥湛。

憤恨,跺腳。

“你連讓我看一眼都不肯,更別提送給我了!”

拂姜轉身離開。

寥湛垂下頭。

等待。

等待天凝。

烏光河冰水流淌。

以前,寥湛會讓河水凝凍。

整條河都應她的牽引而凝凍——

只有河心的一道空洞。

空洞裏有經久不息的流水。

就像經年不愈合的傷口。

現在,寥湛不想再付出任何努力讓它愈合。

因為,它本身就不是傷口。

沒有人故意傷害了她。

拂姜沒有。

天凝來了。

美麗端莊纖細優雅的少女。

雪影色的長發,花梗般的魚骨束胸。

肩背上絲緞布料的縫線像折紙一樣整齊。

“我在這裏。”

寥湛疲憊地說。

天凝蹲下摟抱寥湛。

寥湛笑出了聲。

“我們什麽都沒有了。”

天凝憐憫道。

“沒有天涯草,沒有水車,沒有烏光河。沒有媽媽,沒有姨媽,沒有舅舅。沒有表哥和表姐。沒有榮耀,沒有尊榮,沒有錢……”

“但拂姜不在乎。”

寥湛對天凝說。

“拂姜不要我,是因為她甚至從沒知道過我很喜歡她。”

天凝消失了。

烏光河泛濫,咆哮。

寥湛在河水聲中大笑。

寥湛醒來。

午夜寂靜。

她應該沒有真的笑出聲吧?

她有點擔心。

寥湛推開被子,走到窗邊。

望著夜色。

繼續笑。

無聲地笑。

並流淚。

拂姜……

她就從沒讓拂姜知道過,自己對她的感情超越了友誼。

多年來她獨自一人背著暗戀。

猥瑣地藏著掖著。

順便,讓拂姜成為那個瀟灑快活的加害者,風流倜儻的負心人。

她怎麽敢責怪拂姜?

她有什麽資格?

寥湛回到床鋪。

抱著膝蓋坐下。

又忽然伸展開胳膊躺著。

這樣躺著真舒坦。

不必再害怕了。

不必再害怕受傷。

因為,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真正故意地傷害過她。

除了她自己。

寥湛想,如果她早就明白感情的升溫和維系比她想得更覆雜,長著嘴就應該向對方表明心意、闡明想法。

她會錯過拂姜嗎?

不知道。

因為,到現在,她都不知道拂姜是否喜歡過她。

但她或許就不會和後來的那些人鬧得那麽慘淡……

或許還會。

假如,他們不是赫梅蕾雅和橘蓋所說的,另一個願意用心維系感情、用腦子經歷感情、用嘴表達感情的人。

其實,她現在已經無所謂共度一生的人是不是拂姜了。

經歷了這麽多的戀人,又遭受過這麽多病痛。

她明白,自己愛的不是拂姜。

而是火和光。

生命的火和光。

正如拂姜也喜歡火和光。

誰不喜歡呢?

在吐出那麽多寒冰和汙泥之後。

寥湛更加確信這一點。

寥湛想,她會做一個像橘蓋一樣的人。

其實,橘蓋和拂姜是相當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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