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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寶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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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寶石屋

寥湛不打算再翻開書。

但她認識了一個名字裏有“書”的人。

苔書生活在米蔗土地療愈工作的地方。

他朝她們走來的時候,寥湛正思緒不寧地坐在一塊青褐色的石頭上。

思考著今天回家以後要不然還是打開書看一會兒……

她可能天生就不適合休息。

閑不了多久,就覺得頭昏腦漲,心跳加速,肩頸疼痛,還總是想幹嘔。

就像悠閑是有罪過的一樣,而一旦悠閑下來就應該承擔這種肩扛枷鎖、胃披芒刺的感覺。

“你們在這裏做土地療愈,是嗎?”

苔書,這時候寥湛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一邊慢吞吞地朝這邊挪步,一邊問米蔗和她同事。

寥湛擡頭瞧了這說話的人一眼。

他聲音還怪好聽的。

松果入水、淺潭漣漪。

但其貌不揚。

比薄隱差遠了。

眼睛有點小,還是單眼皮。

個頭不高。肩膀還有點窄。

“是的。”米蔗向來答話歡快又清爽,“你住這兒嗎?”

“那邊,大雲雀木底下。”

苔書遠遠地一指。

“哦,不好意思,我們放了三個銀環垛在那邊。”

米蔗快樂地道歉,

“待會兒我就去把它們挪走。”

“銀環垛?什麽銀環垛?”

苔書快樂地楞住了,

“我什麽都沒看見!”

沒看見是因為,那種東西只對類似於沙土和石頭這樣的存在物是可感知的。

換句話說,顯疊[ 通俗來講,即人類、動植物這類肉眼可見且在時空中具有連續性的存在物。]的視覺、聽覺、觸覺都不會探測到它。

但它們是有重量的。

寥湛知道這一點。

且認為這段對話很無聊,就繼續抱起膝蓋,往遠處看。

“你不知道家門口有東西?”米蔗困惑,“那你來找我們,不是讓我們把它挪開的?”

“挪開幹嘛?你們不是在工作嗎?”

不得不承認,小夥子說話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每開頭說一句話,就像溫潤的青石子敲擊一下水面。

一個一個字泛開。

一圈一圈漣漪泛開。

“那,你來找我們,到底是為了……”

米蔗為難。

“為了跟你們打個招呼。”

說話聲裏夾了淩淩笑聲,

“你們來療愈我家門口的土地嘛。得好好謝謝你們。”

怪可愛的。

寥湛情不自禁地收回視線,往這個人臉上一瞥。

……確實長得不怎麽好看。

但苔書也在看她。

還沖著她,又靜謐又溫暖地笑了一下。

寥湛忽然心頭一酸。

這個笑容有點像松砂。

寥湛再次望向遠處。

一整個下午,苔書好幾次來到她們旁邊。

送水,端水果。

下雨了,站在她們身邊給她們撐傘。

抱來一火盆的晚光蓮給她們取暖。

還給寥湛一件雨衣。

“心情不好嗎?”

他站在寥湛面前,好像不期待寥湛的回應,

“我就不招呼你去避雨啦。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隨時過來烤火哦。”

——你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

寥湛想問,但沒問出口。

沒理由對一個素不相識又散發善意的人這麽粗暴。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如此煩躁。

雖然煩躁,但還是總情不自禁地往那個家夥的身邊瞥。

“我叫苔書。青苔的苔,書本的書。”

他是這樣跟米蔗她們介紹自己的。

他忽然又看向寥湛。

寥湛猛地移開視線。

臉頰好像有點發燙。

這個名字對於寥湛來說實在是過於好聽了。

能與之媲美的,好像只有“渚光”了。

雨又停了。

整個下午,寥湛都沒有跟苔書說話。

回到住處之後,她坐在桌邊,望著窗格外的天空,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真奇怪,又想哭。

同時,也對玩貼畫、舉啞鈴毫無興趣。

這種狀態似乎不是什麽好兆頭。

它代表著又一次心情自救嘗試好像也失敗了。

她應該打開燈的。

但她沒這個力氣。

她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漸漸癱倒在桌子上。

而後,視線模糊。

而後,眼淚不間斷地掉下來。

為什麽哭?

有這麽傷感嗎?

有什麽好傷感的?

她有錢,有工作,工作還受人認可了,因為太受認可,所以獲得了假期。

而且,目前做的這些工作,都比在黑燼灘種天涯草有趣多了。

她有朋友。

身邊有一群,遠方的工作室裏還有一群。

朋友們各懷絕技,心思聰慧,能給她情感的慰藉和理智的疏導。

還有過三次戀情。

雖然都不圓滿,但她也沒指望它們圓滿……

他們不一定比得過拂姜,但他們也沒輸給拂姜。

況且,現在的她也不像小時候一樣渴望得到拂姜了。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行走著那麽多美麗光燦同時又充滿瑕疵和裂痕的人。

就算是短暫地互相擁有,也總會彼此分離。

就算和拂姜在一起了,也不會長久。

因為,只有她自己才是自己最親近的戀人和夥伴。

那麽,為什麽還是一直哭?

道理她都明白。

為什麽還是這麽傷感?

在哭泣中,她一遍遍回想離開雨樹循環時星載話語裏那幾個嚴厲的詞語。

以及,更早的時候,薄隱說她妝容不好看的那幾句話。

還有,松砂哭著從她面前跑走的身影。

還有,渚光沖她發的那幾頓脾氣。

還有,羅綺制止她幹涉自己的事情時說的稍微刺耳一些的那幾句話。

更早的還有更多。

層層疊疊。

滿布痕跡。

又無跡可尋。

天色完全暗下來。

又有雨。

深灰色的雲團像灰燼一樣翻滾。

這一次,寥湛依然哭到午夜。

停止哭泣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觸摸窗玻璃。

迷霧雨滴,綴滿晶亮的表面。

幽暗的光芒中映出苔書給她遞雨衣時的笑臉。

——你會讓我快樂起來嗎?

寥湛用力趕走這個念頭。

依靠別人治愈自己的傷痛,期待別人成為自己的救贖,只會讓自己傷得更深。

順便,也會往別人心頭狠狠地紮一刀。

這個道理,她在和渚光分手的時候就明白了。

松砂也說過,“我無法治愈你。能治愈你的還是你自己。”

——但是,至少你不會傷害我吧?

寥湛仍然悄悄地問苔書。

她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受傷。

被拒絕,被否定,被指責,被嘲笑。

付出得不到回報。

想證明自己的好,對方卻不領情。

想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卻被視作理所應當。

被傷害。

是的。

或許你也註意到了。

即便她已經是這種劍拔弩張、風聲鶴唳的精神狀態。

她依然不認為自己生病了。

很奇怪,生物鐘似乎對她失靈了。

夜裏,原因不明,怎麽也睡不著。

一點點聲音都能把她弄醒。

只要醒了,她就煩躁得要死,情不自禁地錘床或踹床板才能解氣。

或者,感性得要死,哭天搶地。

或者,頭疼得要死,只能縮成一團才能緩解。

可是,縮成一團讓她的後脖頸一抽一抽的疼痛。

天光泛白。

窗外鳥鳴清脆。

她卻忽然感到一陣安心,慢慢地慢慢地就睡著了。

接下來,一直到中午,下午,她不斷地醒來,告誡自己該吃早飯了,該起床看書了,該舉啞鈴了,該吃午飯了,該洗澡了,該去給悠泊匯款了。

卻總是不斷地睡著,又醒來,又睡著。

真正清醒時,已經接近黃昏。

不知道為什麽,她真的很想走出門,到街邊,吃一頓油炸酥葉草。

或者,油炸面包雞。

或者,酸湯豆腐。

或者,紅燒五花肉……

此前的人生裏,她從沒對這些油膩重口味的東西感興趣過。

她管住了自己。

去洗澡。

而後,回到桌邊坐下。

——又浪費了一整天。

這件事讓她格外煩躁。

想想這一天她本可以做的事情:手賬,啞鈴,閱讀。

她就覺得無法接受。

煩躁之情引出了先前那些人際刺痛的回憶。

於是,她又哭了起來。

只不過,今天,這些事帶給她的憤怒和酸楚不像昨天那樣強烈。

哭得也就不那麽痛快了。

這怎麽行?

所以,她又開始回憶黑燼灘發生的事情。

先後發生的那兩次變故。

以及,變故之後,家人們相繼出走的背影。

咀嚼這些沈痛的失去,讓她哭得更加肆意和撕心裂肺。

奇怪的是,一旦接受它們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潮水一樣消退。

於是,她又開始找尋新的值得哀悼的事情。

很輕易地,它們就從她的記憶中浮現。

那大概是黑燼灘的長輩們還在的時候,她做錯事情會領受的責罵。

做錯事了,當然要受罰。

寥湛剛來到世界的時候也不是一個嚴以律己、聰慧堅毅、完美主義的成人。

她也有過不懂事、懶惰、肆意、沒教養的時候。

甚至在她十幾歲的時候,依然時不時地犯錯。

那麽,從母親到大姨,當然會呵斥她。

毆打也是奏效的。對於實在是沒輕沒重的小孩子來說。

從前,寥湛認為這種事不值得哭。

因為,做錯事就是要挨打,她們是為她好。

可是,現在,這些責罰也能讓她哭個爽。

哭出來之後,她才意識到,受到責罰時的恐懼,憤怒,恥辱,不亞於成年後被人否定和拒絕時的感覺。

而且,其實前者才更值得恐懼。

因為,懲罰是傾軋,是體格龐大、閱歷豐富、受人仰望的人不由分說地對幼小、瘦弱、渾然無知、只仰望長者的人的傾軋和虐待。

她現在才知道,對於黑燼灘的長輩們,她不止有愛,有敬,有同情。

還有恨。

強烈的、濃濃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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