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年後，中秋。

成安縣的夜晚從未如此明亮過。

從縣裏最熱鬧的中心街市到碼頭渡口，懸燈結彩，千盞明燈將夜空映成暖金色。

酒樓茶館座無虛席，街頭巷尾人潮湧動，孩童提著兔兒燈追逐嬉笑，空氣裏滿是桂花酒和月餅的甜香。

但最熱鬧的，還屬成安互助商盟總會所在。

當初的五味軒早已擴建，如今除了三間闊的門面鋪頭，後院也進行了擴建，用以處理商盟日常事務。

廳內，來自十三府、數百家商號的代表齊聚一堂，儼然一場國朝商界盛會。

黎映真坐在主位，一身豆綠色緞面長裙，發髻綰得簡單，雖有其他首飾配著，卻都無法奪了那支樣式簡單的鑲玉簪子的風采。

三年光陰未在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只是眉眼間那份沈靜從容，愈發深邃。

“截至上月，商盟旗下學堂已開辦一百零七所，遍及十三府，在冊學子逾八千。”負責學堂事務的阿桃立於堂前，朗聲匯報，“其中三百六十二名學子已結業，進入各盟員商號任職，口碑極佳。”

掌聲雷動。

趙淮接著匯報道：“南北貨殖通道已全線貫通。自淮北至嶺南，設統一貨棧二十八處，鏢護隊十二支，去歲貨殖總額較三年前增長十倍。沿途七十二州縣，因商路繁榮新增市集四十三個，惠及百姓數十萬。”

掌聲更盛。

“商事糾紛調解院三年來受理糾紛四百餘起，調解成功三百九十七起，上訴府衙者僅二十三起，無一冤錯。上月，朝廷頒下《商事調解試行條例》，擬將商盟調解模式推廣至其他府州。”付掌櫃話到最後，音調又上揚不少。

至此，廳內掌聲不絕，喝彩無數。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黎映真。

她緩緩起身，走到堂前。

“三年前，我們在此立盟，三年後，學堂開了，商路通了，規矩也立了。今日之盛況，非我一人之功，乃在座諸位同心同德之果。”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聲音越發堅定，“但商盟之志，不止於此。”

她轉身，展開身後屏風上的巨幅地圖。

那是自今年初，她在和幾位主要管事商議後，便請人著手繪制的《大魏貨殖輿圖》。

圖上山川河流、州縣關隘、商路驛站，皆標註詳實。

“諸位請看。”她指向地圖，“大魏地廣物博，中州、西域、北洋、江南各地物產，各有所長。可商路不通，則貨殖不暢；貨殖不暢，則民生不富。”

她收回手，看向眾人，眸光清亮，灼灼熱忱，道：“三年來，在諸位同心協力下，商盟發展迅速。但我們不能就此止步。下一程，我們便要做到貨通天下，惠及八方。”

重新擡手，她的指尖精準落在圖上的幾條線路商，指引著眾人視線，道：“我們要將這張圖上的每一條虛線，都變成實路，以後這每一個閉塞的角落，都會納入商道網絡。讓南北互通，東西貫連，各地物資能夠自由商貿，大家都能憑雙手換來好日子。”

廳內寂靜，落針可聞。

隨後，掌聲如雷，經久不息。

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振臂高呼，而黎映真只是靜靜站著，任憑掌聲將她淹沒，向在場眾人躬身以示感謝。

大會結束，已近亥時。

黎映真婉拒了所有宴飲邀約，獨自走出總號。

長街依舊熱鬧，花燈如晝，人流如織。

而那亮堂堂的燈影中，有個人不知已等了多久。

她快步上前，才到李弦面前，就見那人拿了油紙包出來，跟變戲法似的。

明明知道裏頭是什麽，黎映真一面打開一面還笑著問：“是什麽？”

酥皮月餅的香氣隨著油紙包的打開越來越濃，她湊近了聞，卻是擡起手湊到李弦嘴邊。

那人不客氣，低頭，就著她的姿勢咬了一口。

“還是涼了，口感差了點。”他將整個月餅拿回來，“再去買新鮮出爐的。”

黎映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被他牽著手走入街上的人流中，再看著他將剩下的月餅都塞進了嘴裏。

“慢點兒。”她拿了手巾出來，將李弦嘴邊的碎屑擦去。

一切的發生自然而然，在過去三年的時間裏，或許還在更早的時候，只是如今做來更不假思索，好似他們本就應該這樣。

身邊的喧囂漸遠依舊，燈光和月光灑在河面上，碎銀般粼粼閃爍，岸邊幾株老柳垂下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黎映真停下腳步，望著河水出神。

“累了？”李弦問道。

她搖頭，卻輕輕嘆了口氣，道：“只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尋了河畔沒人的石凳子坐下，李弦道：“不是夢，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黎映真歪著腦袋，看看天上的圓月，再看看河面倒映的燈火，又去看李弦，眸光逐漸明亮起來，道：“也是，就算真是夢，我也夢到現在了，至少在夢裏，我過得還不錯。”

她靠去李弦肩頭，撥著他的手指玩。

他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會兒被挨個曲起，一會兒跟黎映真的手指絞在一起，彼此的體溫交融著，永遠不會分開一樣。

“李弦，我以前可能做過一個不算長但也不短的夢。”指尖從李弦的指縫中滑入，她主動扣住他的手。

他收起五指，同樣握住她的，眸光轉落，這會兒卻只能瞧見她輕微閃動的眼睫跟那一點鼻尖，柔聲問道：“什麽夢，記得這麽久？”

“我夢見，在一個跟大魏完全不同的地方，那裏到處都是高樓，很高很高，直沖天際……但也沒有那麽誇張。”

她擡頭，以為李弦不能理解，還想解釋，卻陷落在他平靜耐心的眉眼裏。

“那裏的人穿著跟大魏完全不同的衣服。”重新靠回李弦肩上，她繼續道，“人們出行除了走路，還騎電瓶車，汽車，地鐵，高鐵，還有飛機呢。”

“這麽厲害？”

“嗯，我們還有火箭，真能飛到天上，不，比天更高。”

“那麽你呢？你用什麽法子出行？”

“我？我單程通勤二十多公裏，自己開車的，每天上下班那個堵啊……”

再回憶起穿越前的事，黎映真依舊記得清楚，加上李弦並不掃興，還看來頗有興趣地提問，她便知無不言，將曾經自己曾經的生活與他分享。

甚至連那個已經從自己身邊消失了的系統，也成了他們一起聊天的一部分。

不知不覺說了好久，她問道：“我說這麽多，你能理解嗎？”

那人眉心皺了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嘖嘖幾聲，搖頭道：“想象不出來。”

難免沮喪，她垂下眼。

“哎。”李弦輕輕撞了她的肩膀，湊近著幾乎貼上她的鼻尖，“跟你商量個事。”

“什麽事？”收起心底的失落，黎映真擡頭看他。

“如果大魏只是你的夢，你夢醒的時候，願不願意帶上我？”

燈影星河都落在李弦眼裏，那樣燦爛迷人，又都被投落在黎映真身上，似是送她的禮物。

“你說什麽？”聲音沒由來地發顫，思緒一瞬間懵得不太能理解李弦的意思。

他空著的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幹燥的掌心傳來她熟悉的溫度。

黎映真不由自主地蹭了蹭。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大魏也好，你的那個……家也好，你在的地方，我也要去。”

“到了我的地盤兒，你可就是什麽都不會的老古董了。”

“小看我？”

他眉眼含笑，總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黎映真卻看得出，他明顯擡高了頭，腰背挺直，可是不服輸得很。

他們們交扣的手也有了些變化，那人明顯比方才用力了些，不知是不是怕她突然夢醒了，人就不見了。

這模樣，怪可愛的。

“李弦。”她靠近，視線從他的眉眼，落去他的唇，“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人長了這張嘴是做什麽用的？”

“吃飯，說話。”

“其實還有一個用處。”

他沒有明確的提問，只是漏了一個含糊的音節，以示不解。

水波淩淩的河面上，燈火交匯間，映下的那兩道身影幾乎重疊。

從未想過的溫軟落在李弦嘴角。

剎那間，向來不羈懶散的眉眼裏只餘下意外與震驚。

眸光被點亮了一般，他竟連湧上心頭的歡喜都沒能立即察覺。

看著這人忽然癡怔的模樣，濃濃的笑意自黎映真眼底漫開。

三年，李弦陪在她身邊，一步一步壯大商會，看著她成為受人愛戴的商會領袖，支持她的決定，給與最大的理解和包容，她怎會感受不到這其中的情愫。

甚至後來，她重新買下客來居，改名萬雲樓，他便幫著打理鋪子的生意，做那不為外人道的幕後掌櫃，做她發展事業的中流砥柱。

他尊重她，一直都是事實，不必說，她也知道。

所以，在完成了關於商會的第一個目標後，她和李弦也該有些新的進展，由她提出來也無妨。

不急著得到他的回應，黎映真道：“再去別處走走。”

她起身，卻因被李弦拉著手，才動的身子又被拉回去，險些跌在那人懷裏。

方才與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已扣住了她的手腕，顯然不讓她起來。

而另一只手也扶上她的肩，微微用力向下按著。

“我可以嗎？”李弦問道。

這次換黎映真發出那個模糊的音節：“嗯？”

眸光漸深，扣著她腕子的那只手跟著收緊，李弦道：“我想親你。”

“三年了，你都沒有……”

那溫柔不是只在嘴角一點而過，是堵住了黎映真餘下的話。

也是與她訴說，這三年來，為她甘願克制、情願等待的心意。

交纏的呼吸裏，她感受到李弦少見的急促，意猶未盡地吐露著終於被釋放的情緒，聽來還有些委屈。

“不夠。”

“還在外頭呢。”

“那回去？”

“你家我家？”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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