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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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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盆裏的炭在天亮前就燒完了,借著室內的餘溫,黎映真最後將著“坐等”了一夜的思緒再全部梳理了一遍。

門縫裏尚未投入一絲晨光,叩門聲卻響起。

“黎會長。”陳山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黎映真應了聲,進來的依舊是陳家那兩個與自己相識日短的兄弟。

“請兩位幫我做幾件事。”整夜未眠,黎映真精神尚可,未見疲態。

兄弟二人面面相覷,神色皆比進門時候更認真幾分,道:“黎會長請講。”

“我想看衙門對所有被帶走商會成員的審訊卷宗。”黎映真道。

陳石眉頭一皺,看了看陳山,琢磨片刻道:“我去,盡量不給程縣令添麻煩。不過,得晚些時候。”

“無妨。”黎映真對陳山道,“我需要縣衙、州府所有涉及商會的公文、告示。”

“我一塊兒幹了吧。”陳石道,“橫豎都要去衙門,我白日找公文,夜裏給黎會長搬卷宗。”

這話說得俏皮,讓屋內的氣氛輕松了不少。

“那我呢?”陳山問道。

“要勞煩你幫忙聯絡受過商會恩惠的百姓和商戶,請他們寫下證詞,按上手印。”

“沒問題,就是要多費些時日。”

“三日內,有多少算多少。”

“好。”

門外傳來奇怪的動靜,陳山即可貼去門後查看,陳石則護在黎映真身前。

“奪,奪。”

充滿試探的叩門聲。

“掌櫃的。”是趙淮的聲音。

黎映真驚喜,對陳山道:“是自己人。”

陳山這才開門。

乍見兩個身材精壯的陌生男子,趙淮嚇了一跳,但見黎映真在,他又松了口氣,快步上前道:“掌櫃的,沒事吧?”

見了趙淮,黎映真頓覺多了些信心,眉心也有所舒展,搖頭道:“我沒事。”

趙淮在江南府最終沒能說服沈老板,只得返程,一直到昨日臨近成安縣,才聽說刑、戶兩部圍剿商會、針對黎映真的事。

好在今日城門的守衛比前幾日松懈不少,他混進縣內還算容易,這才回了五味軒,特意從後院繞進來。

看趙淮雙手空空,黎映真問道:“先生帶去江南府的賬本呢?”

“我怕出事,東西都被收繳,將賬本都暫且存放在郊外安全的地方。”

“那就好。”黎映真道,“這樣省了不少事,我能跟陳山一起多找些願意幫忙的人。”

明白了黎映真的意思,趙淮正色道:“我去將賬本都取回來,再找找這段時間商會內的賬目記錄。”

黎映真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一只小包裹,道:“這是我跟巖縣幾家商戶簽訂的通商契約、完稅憑證和往來貨單,一並記錄進去。

“我馬上就給當地德濟堂的孫老先生去封信,這些日子我未必會一直留在鋪子裏,就有勞趙先生代為整理賬目,留意巖縣信件。但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於是四人分頭行動。

白日裏,黎映真各處收集有利於商會的人證、證言,待入了夜,陳石將衙門的卷宗帶回,她便和趙淮一起研究,想從衙門的審訊內容裏找出試圖構陷的方法,再進行擊破。

夜間小院,室內一燈如豆,黎映真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好幾本攤開的審訊卷宗。

“掌櫃的。”趙淮放下才看完的一卷問詢記錄,神色實在凝重。

黎映真實已看出端倪,聽趙淮這一聲雖未有下文,卻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誇張之處就在於,還要給我按上勾結外邦海商的罪名。”黎映真看著身前的卷宗,搖頭道,“他們就像早知道咱們接觸過北洋商隊似的。咱們的內江,通北邊的海嗎?”

雖是有些戲謔的口吻,她忍不住搖頭。

燭火映照下那本就思緒覆雜的雙眼裏,有了更濃重的陰翳——十一娘的局究竟布了多大,那雙看來不沾陽春水的手,到底伸到了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如此過了四日,所有該準備的東西都已備下,黎映真也是到此時,才願意流露出一些經事的疲憊。

趙淮看她忍不住打哈欠的模樣,道:“掌櫃的,不妨歇一歇,再去衙門吧?”

揉了揉眉心,黎映真搖頭道:“我答應了縣令,五日內要上州府。刑部、戶部不按章程辦事,咱們得按部就班,一層一層報批,至少不讓他們在章法上然給他們挑上刺,也是給縣令一個交代。”

她眼下雖有烏青,眸光卻是灼灼,神情堅毅,教身邊三人跟著堅定起來。

待去了縣衙,黎映真將準備的證物呈給縣令。

縣令看著那三只的木箱,久久未語,只問她道:“黎會長可知,此去州府,若敗了,便再無轉圜餘地?”

“民女知道。”黎映真坦然道,“但若不去便是畏罪潛逃,清白永難昭雪。民女寧可死在公堂上,也不願背著汙名茍活。況且,縣令大人寬限了五日,民女總不能連累大人。”

縣令長嘆一聲,走到案前,提筆疾書。

片刻後,一封蓋著縣令大印的呈文寫完。

“本官這就備車,與你同去州府。”他眼底情緒覆雜,卻仍有對黎映真的表讚之色,“這些證物或許仍不足於黎會長完全自證,但公道自在人心。”

黎映真深揖到底,誠摯道:“多謝大人。”

前往州府的馬車上,黎映真靠著車廂壁,終於感到一陣眩暈般的疲憊。

四日不眠,全憑一口氣撐著。

如今這口氣稍有姓洩,困倦便如潮水般湧來。

三日後,黎映真帶著縣令的文書,與負責“押送”的差役抵達州府。

呈交文書後,她即被收監,等候審訊。

又過了三日,才終於到了初審的日子。

州府公堂內,一片肅殺。

晨光尚未穿透府衙高窗,堂內點著數盞油燈,火光搖曳,將主審官員範禦史那張倨傲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黎映真上堂後才發現,這堂初審竟是允許百姓旁聽的公審。

不僅趙淮和陳家兄弟在,還有一些未曾被捕入獄的商會成員,甚至連孫岐山與鄺瑞祺也親自到場。

他二人就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凝重,卻在對上黎映真目光時,堅定地頷首示意。

“啪。”

驚堂木一起,全場更是素凈。

“堂下何人?”範禦史開口問道。

“民女黎映真,成安互助商會會長。”

“刑部、戶部聯合行文,指你成安商會借普惠之名行霸市之實,更勾結外邦海商,圖謀私利,證據確鑿,你認是不認?”

堂外傳來壓抑的騷動,被衙役的水火棍鎮住。

黎映真擡起頭,目光平靜道:“民女不認。”

範禦史冷笑,從案上抽出一卷文書。

身旁主簿上前,接過文書,公然念道:“淮北稅關呈報,你商會與淮北商戶結盟,大量采購糧藥,意圖壟斷市價,巖縣隆昌號、德濟堂皆在此列,可有此事?”

黎映真尚未開口,身後便傳來鄺瑞祺的聲音:“隆昌號鄺瑞祺有事上稟。”

“德濟堂孫岐山一並在列。”是孫岐山的聲音,雖蒼老沙啞,卻鏗鏘有力。

經範禦史準許,二人得以出列。

鄺瑞祺拱手道:“稟大人,商會與淮北聯盟,所有交易皆按市價,照章入稅,貨單、路引一應俱全。淮北巡撫衙門、漕運總督衙門均有案可查。”

孫岐山亦道:“德濟堂與商會藥材往來,也皆有憑據。”

二人一並呈上賬冊證物。

“民女上交物證中,也有與淮北商戶往來的記錄,大人可以當堂對照。”黎映真道。

範禦史臉色一沈,又抽出一紙。

主簿依舊接過,念道:“這是你曾密會北洋海商,商議出海貿易的記錄,你可有解釋?”

黎映真昂首,眸光銳利,道:“欲加之罪。”

“民女從接手客來居時才涉足行商事務,所有相識商戶,前期都集中在成安縣內,後因家中變故,民女才自立門戶,開設五味軒。又因受到欺壓,民女團結同道成立成安互助商會,曾得汝寧公主青睞,僥幸為商會贏得雲錦八州茶鹽專賣相關事務。

“但因商會初起,民女與汝寧公主之間因志向分歧,於是有所疏遠,為謀求商會發展,才在近日前往淮北聯絡新的通商夥東,同時,商會專管賬務的趙淮趙先生曾赴江南府,試圖說服當地沈老板,但無功而返。所有種種,相關憑證、路引都可查證。”

“唯獨沒有大人所說與北洋海商結交的過往。”黎映真看著範禦史,“商會參與的水路生意都是內江漕運,所有記錄也都在呈交的證據中。”

黎映真義正言辭,反教堂上範禦史等人一時無言。

就在這時,堂側一道垂簾被掀開,緩緩走出一人。

她步態從容,腳下無聲,眉目舒展卻顯疏冷,一身襖裙清雅,通身裝飾簡單,但一眼便看得人知絕非普通百姓。

待她行至堂下,朝範禦史行禮,也是穩重端方,頗具大家之態。

“汝寧公主府長隨,長澈,見過範禦史、知州大人。”

言畢,長澈轉向黎映真,也還是如舊的客氣,道:“黎會長,別來無恙?”

堂上氣氛驟然緊繃。

不等黎映真回應,長澈繼續道:“黎會長方才提到,與殿下志向不同所以開始疏遠,為何不當堂說一說,究竟是如何不同?以至於當朝公主都無法滿足黎會長的期望?黎會長想要什麽?”

彬彬有禮之態配上這有意將矛頭指向自己的言辭,黎映真深知長澈出現在公堂上必有蹊蹺,她唯恐自己一步踏錯便讓對方鉆了漏洞,借機發難,於是此刻不急著回答,更想再探探長澈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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