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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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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十一娘嘴角又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道:“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看清了規則,然後利用規則往上爬。另一種人,妄圖改變規則,最後被規則碾得粉碎。”

黎映真再次躬身,道:“謝殿下教誨。”

之後未再得到十一娘的回應,黎映真便想要退下。

可她裙角才動,十一娘那聽似平淡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李弦在上京得了些線索,應該是通回成安縣了。你猜,如果這時候有人遞些證據上去,說他查案期間與當地商戶往來過密,且那些商戶與成國公府有過齟齬,朝廷會怎麽想?”

黎映真背脊一僵。

“我只是隨口一說。”十一娘笑了笑,“黎會長,路上小心。”

至此刻,她與十一娘之間,再沒有轉圜餘地。

但十一娘忽然召見本就蹊蹺,見面最後她又故意提及李弦,其中威逼之意再不含蓄。

若非情勢對她不利且可能危急,一向泰然自若的十一娘何至於又找上自己?靜靜看著商盟打壓,自己作壁上觀不好嗎?

心中有了困惑,又是在被圍追堵截的時候,黎映真等不及,從別院出來,便直奔縣衙,找上老梁,請他即刻給李弦去信,詢問上京情況,以便她之後行事。

待回了五味軒,她有喚來阿桃,道:“阿桃,你去找縣裏最好的雕版師傅,刻一塊匾。就刻四個字——商道在民。刻好了,掛在咱們大堂最顯眼的位置。”

“這……會不會太招搖了?”阿桃不解道。

“要的就是招搖。”黎映真眼神灼灼,又頓了頓,神情更加堅定,“這世道規則也可以在百姓手裏。我這條路就算是萬丈深淵,我也要去深淵底下看一看到底有沒有光。”

三日後,李弦的回信已經送達,黎映真已在思索應對之法。

趙淮的信也到了,薄薄一張紙,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信中說沈老板原本答應見面詳談,可要求黎映真親自去江南府。

但,江南府數家大商號近日收到書信,內容未明,只是沈老板態度轉趨謹慎。

同時,付掌櫃也送回信件,說事情不順,對方稱病不見客,怕要空手而歸。

黎映真將信紙折好,低聲道:“看來真是急了,這動作真快。”

窗外天色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像要下雨。

五味軒大堂裏,那塊新刻的匾額已經掛上。

漆色尚未完全幹透的“商道在民”四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透出無聲的堅毅。

主持商會物資流轉的蔣掌櫃從外面匆匆進來,臉色難看道:“黎會長,咱們最後一批存貨今天早上被扣了。”

“禹城的貨?扣在哪兒?”

“就是周記早先發來的一百匹棉布,按說前天就該到。可剛才運貨的夥計跑回來說,貨在平江縣邊界被稅卡截了,說是貨單有問題,要扣下查驗。”

“去縣衙問過了嗎?”

“去過了,縣令大人說那是州府直接下的令,他管不了。”

濃重的陰翳在黎映真眉間聚攏——

稅卡,必然是十一娘的手段了。

“還有。”蔣掌櫃發澀,“咱們存在通匯錢莊那筆應急款,今天早上錢莊來人,說賬目存疑,要暫時凍結。”

“蔣掌櫃,咱們現在能動用的現銀,還有多少?”黎映真開口,聲音異常平靜。

蔣掌櫃沈默片刻,道:“不到五百兩。”

五百兩,對如今商會運營而言,應該撐不過十天。

黎映真擡頭看著那塊新掛上的匾額。

“商道在民。”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很是艱澀,可眼底卻沒有半分退卻。

暫且安撫過蔣掌櫃,黎映真回房取出洛安府的地圖,細細研究起來。

冬日的室內未曾燒炭,她在地圖上移動的手指很快便有些僵硬。

但那已有些發紫的指尖,最終停在一個地方。

一日後,天還未亮,一輛馬車從成安縣北門悄然駛出。

天際飄著零星的雨絲,待馬車午間抵達第一處驛站時,已轉成了細密的雪子。

走近驛站的第一刻,黎映真便被兩個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攔住了去路。

“可是黎映真黎掌櫃?”

“正是。”

二人交換過眼色,先給黎映真讓了道。

驛站內的一張桌上,已備好了飯菜。

黎映真坐在桌邊,道:“二位就是梁捕快給我找的幫手?”

她原本昨日就要出發,但擔心路上又遭遇伏擊,遂特意找過老梁,請他為自己安排兩名護衛,也做抵達目的地後可用的助手。

“陳山。”

“陳石。”

兩人自報家門時,一並遞上老梁的親筆書信,這才算互相確定了身份。

她深吸一口氣,朝兩人頷首道:“這一路,勞煩二位了。”

“都是為上京那頭辦事,黎會長言重。”陳山道。

先前李弦的回信中說,上京情勢雖不樂觀,卻仍有可以經營的地方。

眼下她雖身在成安縣,卻也可以成為案中一員,只要她不放棄商會,一切努力為之即可,老梁等人會全力配合。

黎映真對陳山所言不置可否,盡快用過午膳,便帶人啟程。

奔赴淮北州府所在,巖縣。

她先前有過設想,十一娘的勢力絕對不止在洛安府內,依照洛安商盟在江南府的動作,那裏應該已經被十一娘的人滲透,哪怕她真去見了沈老板,也未必真能促成雙方的合作。

即便沈老板答應相助,有可以緩解商會壓力的貨物從江南府發出,也可能如那一百匹棉布一樣,被卡在關口,進不得成安縣。

她雖未在給李弦的信裏就這件事挖苦他,但那人心思敏銳,很快知道自己也有疏漏的地方,於是在回信裏又給黎映真圈了幾處十一娘勢力還未侵入的地方。

巖縣,就是她比較之後,認為最適合突圍的缺口。

黎映真帶著陳家兩兄弟一路疾行趕至巖縣,方覺這淮北六州的風貌,果然與洛安府不同。

馬車停在距離巖縣城門不遠處。

黎映真掀開車簾,聽陳山道:“黎會長,前頭就是巖縣。”

望著眼前寬闊的道路,密集的車馬與人流,她不禁感慨道:“不愧是天下糧倉,這淮北六州的州府所在,果真是國朝最大的貨物集散處,繁華之城。”

“兩位。”黎映真道,“進入巖縣後,勞煩替我打聽幾件事。”

“黎掌櫃請說。”

“我要知道更多關於巖縣內最大糧商隆昌號、布商彩帛行的情況。”

出來得匆忙,黎映真並沒有時間調查太多當地商號的背景,只能現場做準備。

待三人進城,為方便在縣內辦事,黎映真直接找了牙行,租下一座小院,很快在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安頓下來。

陳家兄弟立刻出去探查情況,黎映真則先安頓行李,待他們回來時,院中一切也都布置妥當。

陳山將調查的情況一一告知黎映真道:“隆昌號東家姓鄺,據說祖上三代都是皇商。布商實則有三大家,除彩帛行外,還有錦繡坊和雲織莊,背後都有官場背景。”

“這幾家商號,近日可有什麽麻煩?”

“隆昌號有一大批糧食,原本要走漕運南下,但船隊在廖洲附近被扣,說是涉嫌夾帶私鹽。鄺東家四處打點,效果不大。”

黎映真眸光一亮,問道:“可有證據?”

“聽說有,但具體不清楚。”陳山道,“那批糧食價值上萬兩,扣得越久,對鄺家的損失越大。”

“布商那邊呢?”黎映真問道。

陳石接話道:“錦繡坊和雲織莊最近在搶淮北駐軍的冬衣供應的買賣。兩邊都在拼命壓價,看樣子快到賠本的地步了。彩帛行倒是沒摻和,但他們東家最近納了個小妾,是巡撫的遠房侄女,氣焰正盛,另外兩家都很不滿。”

“而且巖縣最近不太平。聽說巡撫和漕運總督鬧翻了,為了明年漕運的配額。兩邊都在找商人站隊,誰站錯了,明年就別想在淮北做生意。”

黎映真若有所思,對陳山道:“明日,勞煩去隆昌號遞個帖子,就說洛安來的客商,有辦法解決漕運被扣的麻煩。不必說具體,吊著他們。”

她轉而對陳石道:“你去錦繡坊和雲織莊,分別遞話。就說有辦法讓他們既不用賠本,還能拿下冬衣供應。同樣,點到為止。”

“另外,還要請二位幫我查一查,漕運總督身邊,有沒有什麽親信,是能說上話,又貪財的。”

二人雖不知黎映真要做什麽,但都應聲答應。

翌日,從小院出發的,除了陳山、陳石兩兄弟,還有背著一只包袱的黎映真。

“黎會長,你這是?”陳山疑惑地看著黎映真問道。

黎映真道:“咱們不是帶了那批金不換出來嘛,我想去街市上擺個攤,賣賣貨。”

“賣貨?”陳山道,“外頭天寒,我們才到巖縣,很多事還需要打探,黎會長不妨……”

“就是才來更要多收集些消息。”緊了緊背上的包袱,“二位遞了帖子後,也可以在周圍轉轉,聽聽衙門口那些小吏、門房都聊些什麽,咱們知己知彼嘛。”

陳家兄弟見黎映真有了安排仍是遵從。

不久後,城內商販雲集的街市上,一處不起眼的拐角處,黎映真揣著雙手,沐浴著今兒不算有溫度的陽光,不時吆喝幾聲:“洛安府特產金不換,一等一的藥膳香料……”

攤開的攤位上逐漸落下一道影子。

黎映真順著出現在視線中的那片衣角擡頭,瞧見了一個面帶好奇的陌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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