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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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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自從黎家出走,黎映真將客來居經營得風生水起,縣中百姓多對她刮目相看,只認為這黎家出來的大小姐雖有時大膽得匪夷所思,卻也是知難而上,從未聽她說過一個“怕”字。

今日這一聲“我怕”落在黎家人耳中,倒像是笑話,有些令人無所適從了。

黎文遠冷哼道:“稀奇稀奇,你?還會怕?”

黎映真瞥他一眼,又往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凳子,沒立即接話,明擺著是“怕”他。

不見黎世昌跟鄭氏接話茬,她眼波一轉,側過臉去,也是怕自己演不出十分的委屈樣,讓下面要說的話大打折扣,這才提前做些準備。

“我只有一間客來居,這一個傍身立足的地方,能不怕嗎?

“文遠做著家裏那麽多營生,還盯著我唯一的客棧,我能不怕?

“說到底,我都沒有母親了,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在這世上,哪有不怕的道理?”

越說越有些心虛,她又背過身去,索性徹底隔絕開黎世昌的目光,這才能繼續說下去。

“娘留給我的銀子已都花在客來居上了,眼下我有的都是自己賺來的。

“我以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能給家裏多些貼補,爹能多看看我,不至於將我跟過去一樣拿去給人家換聘禮,支撐這個家。

“可說到底,只因為我是姑娘家,再能掙銀子也沒用。可若我能賺的錢多過虧損的,爹還覺得留我在家不如給我尋門親事嗎?”

桌子那頭的人登時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然將筷子拍在桌上,漲紅著臉,指著黎映真罵道:“你就是舍不得那點破營生。家裏能看得上你那破落客棧,還願意管你,你就燒高香吧。一個嫁不出去的瘋婦,還給自己連臉上貼金,故意在爹面前挑撥?你也配?”

那根指著黎映真的手指連同整只手、整條手臂都在抖,黎文遠肆意表露著那股不可一世的囂張態度。

可那雙赤紅的眼睛裏,又有著另一些被強行壓制掩飾的情緒。

黎映真坐著不動,袖管裏的拳頭又攥緊了幾分,雙眼合著,且作忍耐。

但落在外人眼裏,她這忍氣吞聲的模樣確實可憐,誰家嫡出的女兒要受這樣的氣,不過是因為沒有母親撐腰,黎世昌又偏心罷了。

見身後還是沒動靜,黎映真暗暗吐了口氣,緩緩從凳子上站起身。

正要提步時,終於聽見黎世昌問道:“上哪兒去?”

牙都快咬碎了,她不得不轉身,發不出脾氣,卻也給不了誰好臉色,甚至不曾擡頭去看黎世昌,只垂著眼,道:“對不起爹的關心與好意,回去思過,不打攪爹一聚天倫了。”

言畢,她不給黎世昌開口的機會,行了禮轉身便走。

好在黎世昌沒再為難,否則再多說幾句,她可忍不了了。

匆匆回了繡樓,房門“啪”地一聲被重重關上,險些夾了緊跟上來的翠環。

“小姐,小姐。”翠環拍著問,在門外焦急安撫道,“小姐,別生氣了,不值當。奴婢去找小廚房給你再做些吃的。”

“不吃不吃。”黎映真抱著床上的細軟堆了個棉花堆出來就是幾拳頭砸下去,這才瀉了幾分火氣,朝門外道,“我靜一會兒,你別管我了,沒事的。”

說完,她直接撲進軟綿綿的床褥,咿咿呀呀地悶聲發洩起來,硬是將黎世昌和黎文遠母子罵了個狗血淋頭才勉強解氣,不情不願地重新坐起身。

坐去梳妝臺前,看著自己碎發散亂的模樣,惱意又湧上來幾分。

但這回,她只是重重嘆了一聲,不覺咬著唇,開始思考下一步動作,畢竟是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她可不能白白放過。

獨自在房中熬了大半天,黎映真連晚膳都沒吃,一面讓翠環註意黎世昌的舉動,一面算著時辰,特意在晚膳後泡了一壺安神茶送去書房。

黎世昌正對著燭火出神,見她到來,神情覆雜。

“爹。”黎映真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而後退去一旁。

黎世昌得了面子跟臺階,沒再端著架子,端起茶盞,明知故問道:“怎麽過來了?”

“認錯。”語氣有些生硬,這倒是黎映真故意設計的,人設總不能一下子變化太大。

“你還有錯?”黎世昌啜了口茶,聽著心情好了不少,卻也怪裏怪氣的,是在拐著彎說她到底不懂事。

“也不是我一個人有錯。”黎映真憋著嘴,即刻俯身在黎世昌膝邊,擡頭看著她,“爹,我說的都是實話。從前為了家裏能周轉,你讓我嫁給張家,是沒辦法。可現在你也看見了,我可以把客棧經營好,我也只想管自己的客棧。

“家裏的東西本就該由爹做主,爹想都給文遠,我沒有辦法說個不字。但客棧是娘留下的東西,怎麽說也有爹的心血。文遠是繼承黎家家業,多少也有祖輩們的蔭蔽,但我是女承父業,爹不為我驕傲嗎?”

若不是來之前反覆練習了好多遍,對著黎世昌這張寫滿了虛情假意的臉,她根本說不完這些話。

但見黎世昌仍是古井無波的雙眼,黎映真反而又仰了仰頭,完全接納了他帶著審視的目光,道:“爹是覺得我的生意越做越好,甚至有了公主資助,遲早有一天會真正脫離黎家,到時真就一點都幫襯不了黎文遠了,是不是?”

座上的身姿未動,可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瞬間閃過精光,那原本松弛著放在膝上的手也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我離家,只是因為覺得所受不公,家裏沒有我立足的地方。但凡家中能有我的一處角落,我又何必在外頭飄零?我難道不知一個姑娘家在外的難處?可我回來又能得到什麽?

“爹只這樣看我,鄭姨娘跟黎文遠算計我,我只有把客棧攥在手裏,才能好好活著。

“而我,如何不想幫襯家裏?如何不想有個依傍?就算是嫁了人,夫家也未必靠得住,但我跟爹不一樣,爹多護著我點,我能給家裏的,一定比黎文遠多。”

方才那一閃而過的神情終於在最後那句話裏有了停留。

燭光裏,黎映真不能從黎世昌的眼裏看到任何骨肉溫情,卻精準捕捉到了獨屬於商人對利益的在意和追捧。

那簇火苗在黎世昌眼底有越燒越旺,而黎映真卻站起身,道:“就快到過賬的日子,明日我得回趟客棧。”

黎世昌似在想什麽,片刻後才點頭道:“去吧,寒氣愈重,出門多加件衣裳,免得著涼。”

“嗯,知道了,爹也是。”黎映真淡淡道,這就退了出去。

她近來少在客棧,這趟回來一為過賬,二也是出於系統要求,暫且走一走所謂的主線任務,以免被主機檢測出任務偏離,影響計劃。

她這個掌櫃的不在,客來居維持著基本的運營,生意未見雕零。

阿桃見黎映真回來,自是歡喜,招呼著大夥過來,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說著近況。

“掌櫃的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可把我們愁壞了。”阿桃小臉皺成一團。

“我這不是給你解愁來了。”

“聽這話,你還不能回來?”

“再等一陣,眼下還有事沒辦完。”

看著阿桃失望的神情,黎映真少不得心有愧疚,道:“這陣子辛苦我們阿桃了,不過這樣也讓我知道了咱們家阿桃是這個。”

見黎映真豎起大拇指又滿臉驕傲的模樣,阿桃倒是有些羞了,再挪著步子往她身邊靠了靠,低聲道:“掌櫃的別只誇我了。”

不知這小丫頭怎麽忽然說這個,黎映真順著她的視線轉身,這才見是那被挑開的棉簾後頭,站了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偷聽她們說話多久了。

阿桃掩唇,又貼近黎映真耳邊道:“李捕快最近來得也少,最多就是巡街的時候過來看看。”

“喲,黎掌櫃今日得空回巢了?”李弦慢悠悠地踱步進來,目光在黎映真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麽。

依是那樣散漫不羈,但黎映真多看了幾眼,便捕捉到他眉眼間難掩的疲憊,以及眼下的青影。

她轉身,直接往樓上雅間去。

李弦跟著,像是她身後的影子。

進了雅間,關上門,她聽李弦道:“躺下歇會兒吧。”

她轉頭看著李弦,身子未動,只是眼神往一旁的短榻細軟上一瞥。

李弦扯動嘴角,抱臂看著她道:“你在黎家那龍潭虎穴裏周旋,出來一趟不容易,你先。”

她的背靠上身後的門扇,跟李弦一樣抱臂,微微歪著腦袋,道:“李捕快查案辛苦,說不定又身陷險境,你先。”

含在他眉間的笑意散開,李弦轉身坐去了短榻上,再拍了拍身邊空著的位置。

黎映真悠然走近,卻只站在李弦跟前。

見那人又往旁邊挪了些,她這才坐下,又不放心朝李弦另一邊看了看,道:“仔細別摔下去。”

於是有人又挪近過來,挨著她坐。

李弦不開口,便是等她先說。

原本出來的時間就有限,與他磋磨了這一會兒,黎映真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算是有些進展了,等我再把線放長一些。”

揉了揉眉心,黎映真挑了些在黎府裏要緊的信息告訴李弦,自然也將終於等到黎世昌上鉤的消息讓他知道。

待她說完,李弦道:“看來黎大小姐這戲,唱得挺累。”

他這模仿黎文遠咬牙含酸的樣子倒是惟妙惟肖,可黎映真看著只覺好笑,笑嗔道:“閉嘴。”

心情已然開朗了幾分。

她又嘆了一聲,道:“虎口奪食,總得付出點代價。”

戲要演,委屈也得受著,但她選擇少跟李弦提及,畢竟是她主動攬的事。

察覺到身側的氣息靠近了些,她轉頭,恰對上一雙深邃且認真的眼睛。

“憋了不少火吧?”

他的聲音低沈了些,關心自是有的,還有些另外的情緒,絲絲縷縷地纏在溫柔眼波裏,一點點地透露給她。

她有些失神,懵懵地點了點頭。

忘了自己前一刻還想著把這些情緒瞞下來。

李弦眸光發亮,道:“這會兒,就咱們兩個。”

“那又如何?”她像是被鎖在李弦的目光裏,忘記收回自己的視線。

“所以你不用憋著。”李弦拍了拍自己肩頭,“借你出口惡氣。”

看他挑眉,黎映真才回了神,猛地從短榻上抽身站起,扭過臉道:“誰憋火了,我好得很。”

“行,你沒憋火。”李弦從善如流,嘴角又勾起那抹懶洋洋的弧度,再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仰著頭說話累脖子。”

雖是自己落了下風,黎映真還是坐了回去,只是還沒坐穩,又聽那人道:“我前幾日,去了趟茉城。”

“又出事了?”黎映真緊張道。

李弦不置可否,只繼續道:“跟著阿琳查到的線索,喬裝去見了一個財主。原本已設好了局,要套他的話,但中間出了點意外。”

黎映真不知自己跟著李弦的講述,那顆心已漸漸提到了嗓子眼,又不便此時打斷,便只死死盯著他,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話到中途,有人送了一封書信。那財主看後,只說‘知道了,我自會前去’。”李弦緩緩道,“我看他神情緊張,自然不能放過那信件,想著萬一裏頭有重要線索呢。”

“怎麽樣?是不是?”黎映真到底按捺不住,問道。

聽李弦短嘆一聲,眉心紋路更重,她急道:“你快說。”

“是重要線索,但……”李弦又是一聲嘆息,拍腿道,“那上頭原是……原是有人與他借牛,他根本不識字,不知道書信裏究竟寫的什麽,信口就答應了,還要自己去。”

“你!”分明帶著質問的口吻,卻在黎映真擡手指向李弦的那一刻,成了再也忍不住的笑聲。

笑到最後,她幾乎伏在李弦肩上,半晌都沒停下來。

她笑得身子發顫,李弦都感受到了,只默默看著,眉眼隨之舒展,眼底柔情更濃。

只可惜,那只顧著發笑之人未能在此刻親眼瞧見。

“你啊……”黎映真漸漸止住,仍伏在李弦肩上。

虧他費心臨時想了這麽個笑話哄她,還由著她借了他多時的肩膀,這會兒笑一笑,在黎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也都能釋懷了。

雅間裏長久沒人說話,兩人好似都格外珍惜這會兒的沈默,誰都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寧靜。

她沒有系統的桎梏,沒有黎家的算計,而他可以暫時不管查案帶來的緊迫和危險,即便不開口,也願意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李弦。”

“我在。”

“謝謝你。”

“噓。”他垂眸看著依舊伏在自己肩上的身影,“此時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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