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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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黎映真醒來已是翌日大早。

冬季晨間的清寒融在每一縷空氣裏,冷得她就算意識模糊依舊本能地裹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但這觸感和平日不一樣,總也不舒服。

扭捏了一陣,她忽地坐起身,方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她被李弦背著回來,路上有意試探了系統,確定觸發了關鍵詞……

並且反覆嘗試了好幾次,最後在系統連番的刺激下失去了知覺。

她不知最後是幾時回的客棧,但看著自己身上完好的衣服,想來只能是李弦草草照顧她歇息的。

看看時辰,已比平日開店晚了多時,黎映真立即起身梳洗。

五味軒出了事,客來居還得照舊做生意,只是她要先去看吳二,便給阿桃做了交代。

她這才知道,李弦昨晚上一直留在客棧,還是今早阿桃來了,兩人碰了面,那人才走的。

跟著李弦留給阿桃的話,黎映真先往醫館去。

昨夜的雪該是到後半夜就停了,沒留下多少痕跡,只是這天明顯又冷了不少,她出門時沒註意,這會兒裹緊了身上的襖子,縮了身子快步往醫館走。

她一路低著頭,腳步匆忙,到醫館時也只顧往裏頭沖,不妨跟人撞了正著。

垂落的視線只瞧見一雙皂靴的鞋尖,她已下意識認定是李弦,擡頭便問道:“吳二怎麽樣?”

出來的確是李弦,還有跟著一塊兒來的副手。

及時伸手拉了黎映真一把,又見她急匆匆的模樣,臉上不知是走得太急才發紅,還是被凍的,他只立刻將人拉進醫館裏頭,又朝副手使了個眼色。

待副手走了,他才皺著眉,不悅道:“什麽天兒就穿這些在外頭跑,著涼了……”

聲音又悶又啞,跟黏在喉口似的。

話音未落,一聲“阿嚏”打斷了他少見的對黎映真的數落。

不妨被劈頭蓋臉說了一通,黎映真有些懵,但見這人又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昨晚上他當頭給自己澆了一桶水就沖進火場救人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抿了抿嘴角,她道:“你著涼了?這還要當值?”

他這一身公服甲胄,一看就是辦差來的。

“嗯。”李弦點頭,像是沒聽出黎映真話語間的關切和那點別扭,大大咧咧道,“縣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能當不知道?才來看過吳二也問了話,還有其他事要辦,這就該走了。”

身子才動,腳下卻沒挪,他又囑咐黎映真道:“回頭多穿點兒。”

她沒來得及回應,李弦就走了。

視線追著他的背影而去,又聽見他打了幾個噴嚏,惹得她心裏一陣愧疚,卻又不好耽擱他去辦正事。

收回目光,黎映真去看望吳二。

因昨晚在火場裏吸入了過多濃煙,吳二喉嚨受損,說話困難,精神也顯得有些萎靡恍惚,顯然是被大火嚇得不輕。

黎映真坐在床邊,溫聲安慰了許久,終於讓吳二的情緒平覆了一些,她才詢問昨夜大火之事。

提起這事,吳二又不安起來,用沙啞微弱的氣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掌櫃的……火……火好大……我聞到……好刺鼻的味道……然後就……就燒起來了……跑……跑不及……”

五味軒做的吃食生意,鋪子裏不會有氣味刺鼻的東西。

如果有,必定是外人帶進來的。

再是關聯到失火的情況,很有可能是有人蓄意縱火。

事發時,吳二已睡下,除了被驚醒後看到滿眼的火光,他沒有見到任何可疑的人,也就沒辦法給黎映真提供線索。

真要追查下去,還是要尋求李弦的幫助。

只是在此之前,已有不速之客找上了她。

午市後的客棧冷清了一些,黎映真跟阿桃他們一起收拾大堂。

察覺有人進了客棧,她轉身正欲迎客,但見著那穿了簇新襖子卻面色沈肅的黎世昌,才爬上她嘴角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更遑論,那慣拿著一家之主架子的黎世昌身邊,還跟著正蹙眉打量客棧的鄭氏。

將人迎去後院的房間,待阿桃上了茶,黎映真才淡淡問道:“爹今日怎麽得空過來?”

黎世昌重重嘆了口氣,眉間擰出了一個疙瘩,道:“昨夜五味軒的事,我們都聽說了。”

黎映真沒接話,更沒去看黎世昌。

“你說說,這接二連三地出事,你又是一個姑娘家,爹這心裏……”又是一聲沈長的嘆息,黎世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方才道,“實在是不安得很吶。”

“是啊真姐兒。”鄭氏眼見黎映真仍沒有應聲的意思,立即接上話茬,“老爺晨起聽說昨晚的事擔心得不得了,趕著忙完手頭的事兒這就過來了!”

黎映真這才面對黎世昌,面色不改,稍軟了口吻,道:“多謝爹關心,我很好。”

她這不鹹不淡的樣子只教黎世昌臉色更沈。

鄭氏自然看得出來,於是幹脆上前,走近黎映真道:“要姨娘說,你還是聽你爹的話,暫且搬回家去住。這客棧嘛……終究是外頭的營生,讓你弟弟文遠先替你看著。他是男丁,又是自家人,總好過你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你放心,這客棧是你的,只是讓文遠幫幫你。”

鄭氏刻意討好的嘴臉固然讓黎映真不屑,但歸根究底,還是因為黎世昌默許。

她挪開一步,與鄭氏錯開身,收斂了幾分棱角,與黎世昌道:“客棧到底是我娘留下的心血,我這個做女兒的不敢假手於人。這些事兒,我還撐得住。再說,家裏的事都需要爹親自處理,看來黎文遠確實忙不過來,我哪裏好意思再麻煩他。”

見她油鹽不進,黎世昌語氣加重了幾分,斥道:“撐?你拿什麽撐?這次是燒了五味軒,下次呢?萬一那些歹人盯上你呢?你讓我……讓你死去的娘,如何能安心?”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擔憂黎映真的安危。

鄭氏見狀,臉上的假笑也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陰陽怪氣起來,道:“映真,不是姨娘說你。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整日在這迎來送往,拋頭露面,本就不是什麽體面事。如今更好,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你可聽見了?”

“沒聽見呢,也不想聽。”黎映真施施然坐下,正想繼續同黎世昌說話,卻被鄭氏打斷。

“姑娘家名節多重要,你跟那個李弦,這孤男寡女的,三天兩頭湊在一處,成何體統?”鄭氏硬湊到黎映真跟前,咄咄逼人道,“咱們黎家在這成安縣,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體面人家。你做事之前總要考慮咱們黎家的臉面。眼下那些流言蜚語傳得……你爹的臉面都讓人踩在地上了!這叫什麽?這叫有辱家風門楣!”

說到激動處,鄭氏真已面紅耳赤,真像是試圖教導家裏不成器的後生晚輩那般,從頭到家都是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偏生黎映真波瀾不驚,視線從鄭氏那張通紅的臉上掃過,仍是那副不屑一顧的神情,與黎世昌道:“說起來,我除了該叫鄭姨娘,也可以叫一聲表姨吧?”

鄭氏前一刻還張紅的臉瞬間煞白,那咄咄相逼的視線變得閃爍不定,慌忙著退到黎世昌身邊,不做聲了。

黎世昌眉間的溝壑更深,仍端著家主的架子,道:“陳年舊事,提來做什麽。”

“沒什麽,順著鄭姨娘的話,湊巧想起來而已。”黎映真佯裝整理起袖子來,眸光已然冰冷了許多。

鄭氏本是原身母親的遠方表妹,當初為了逃災來成安縣投奔,結果就此長住在黎家不走。

原身母親病了,鄭氏更是“好心”照料,只是這一照顧,就照顧到了黎文遠出生。

黎映真無意揣摩先人對此的態度,只是憑借著原身的記憶,將鄭氏和黎世昌早年的茍且作為對她汙蔑的還擊。

如今看著那兩人一個面沈如水,額角青筋隱現欲怒難發,一個垂眼沈默,心虛至極,她便在心裏好笑。

她原就著“有辱家風門楣”這個幾個字,該當面將鄭氏勾搭表姐夫、珠胎暗結、活活氣死原配的事都說出來,可想著這二人今日突然上門必有蹊蹺,興許後頭還需接觸打探,便暫且將這些話都咽下。

站起身,黎映真維持著表面的客氣,與黎世昌道:“爹的關心,女兒謹記在心。實在是手頭事情也多,爹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不留人了。至於爹的意思,我也記在心裏了,畢竟是自家人,我這間客來居尚且應付得了,但以後其他客來居……倒真說不定要家裏幫襯。”

話到一半,一陣尖銳的刺痛又在黎映真腦海中炸開,但她硬忍了下來。

只是袖管裏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中衣被冷汗沁濕大半,而她的嘴角勉強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黎世昌這才緩和了神色,緩緩起身,仍不忘敲打黎映真道:“早聽爹的話,也不至於吃苦。你再好好想想,自己家人總比外人靠得住。”

送走了黎世昌和鄭氏,黎映真趁午後空閑,分別去拜訪了五味軒裏的其他夥計,一來安撫,二來也是想從自己的視角多了解一些關於鋪子經營裏她可能忽略的細節。

不過收獲寥寥,從表面上的確找不到明顯有用的線索。

這樣直到日落西山,黎映真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客來居,待做完了晚市的生意,早早便讓阿桃他們先回去。

她卻沒有立即打烊。

夜幕降臨,黎映真獨自在大堂裏坐著,撥弄著盆裏的炭火,心事重重。

直到聽見冬夜寒風裏送來的腳步聲,她不禁擡頭,看著門口的棉簾擡起,等著期待中的那個身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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