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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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抓住她!”

“別讓新娘子跑了!”

張家鬧哄哄的喜堂現場,兩三個尖利的女聲扯著嗓子高喊。

黎映真一身喜服,本該紅艷明麗。

可這會兒她頭上的鳳冠歪了,發絲散亂,衣衫不整,狼狽得像是逃荒來的,在人群中橫沖直撞,一門心思朝著敞開的大門跑去。

“關門,快關門!”

大門被關上前,幾個家丁終於追上來將她圍在中間,眼看是跑不掉了。

摘下鳳冠,黎映真直接扔了出去,又拔下發間的簪子抵在頸間,一副抵死不從的堅決模樣。

“孽女。”黎世昌滿臉怒容走來人群中,指著黎映真斥道,“今兒大喜的日子,你發的什麽瘋?還不快回去堂拜!”

又將簪子往頸上壓了壓,黎映真大聲道:“拿我給黎文遠換親,我才不要嫁給張家那個病秧子。”

本就哄鬧的喜堂裏因黎映真這揭了家醜的言辭瞬間炸開了鍋,賓客們交頭接耳,對著他們父女指指點點。

“呀,今兒這趟喜酒可是比說書先生的戲文還精彩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既戲謔,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黎映真循聲望去,見墻頭倚著個身穿甲胄的捕快,嘴角正噙了抹看到熱鬧的笑意,半瞇著眼,偏透著股洞悉一切的銳利。

他從墻頭一躍而下,穩穩落了地,在眾人的詫異聲中,一面把玩著腰間的繩索,一面行至人群中,朝黎世昌跟張家老爺拱手道賀:“恭喜兩位老爺,今日一嫁一娶……”

“我是被逼送來這兒的,絕非自願嫁娶。”黎映真打斷道,“官府難道不管這強搶民女的勾當嗎?”

“休得胡說!”黎世昌再度呵斥黎映真,面對李弦時又收了些氣焰,“李捕快莫聽這丫頭胡言亂語,不過是女兒家不懂事,正鬧脾氣。”

“鬧脾氣?” 李弦扯動嘴角,轉而走去黎映真面前。

他個子高,身影能將黎映真完全罩住,無形之中便有一陣壓迫傳來。

黎映真不知他究竟什麽來路,滿是防備地盯著他,不由後撤一步,攥緊了手裏的簪子,那尖頭抵著脖子的不適之感已十分明顯。

但李弦並未因她頸上已滲出的血點有任何動容,只垂眸看著。

眼波裏躺著笑意,眼底卻是冷的。

“黎小姐,這樣拿著兇器在喜堂,按律以鬧事處。”

“那你帶我回衙門,公事公辦。”

他微微湊近,低聲在黎映真耳邊道:“這個逃婚理由太拙劣了。”

不等黎映真反應,李弦轉身,信步回到黎世昌跟前,道:“民間嫁娶,兩家喜事,原不該官府過問。但若真有強娶豪奪之事……”

“李捕快,這是黎、張兩家的家事。”黎世昌身旁的鄭氏忙道。

不忙著反駁,李弦掩唇佯咳了兩聲,隨後揚聲道:“《大魏律》定,強迫良家子婚嫁者,按律嚴查、嚴辦。”

他聲似金玉,擲地有聲,簡單一句話不僅讓黎世昌跟鄭氏閉了嘴,也教全場噤若寒蟬,皆等著看他接下去要如何。

眼看黎世昌臉色煞白,當場吃癟,黎映真心底是解氣的。

然,她也意外於這個素未謀面的捕快居然會替自己說話?

可誰知這不會是欲揚先抑的把戲?

果真,李弦話鋒一轉,看向黎映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仍舊沒什麽溫度,道:“黎小姐這簪子算不得兇器,可終究將這喜堂鬧得一團亂,該吃些教訓。”

黎映真不服。

但喜堂內桌椅橫斜,酒水亂灑,的確一片狼藉,李弦不過是在陳述事實。

只是他這神情配上說話的口吻著實惹人生氣,便教黎映真憤憤瞪著,又不敢輕舉妄動。

李弦卻似受用黎映真這般目光,不僅沒與她甩臉色,反而笑著又走近過來。

黎映真見狀不得不退。

她退,李弦便進。

兩人之間距離不過在尺餘之間,最後她就這樣被步步緊逼著,一路退到了人群之外。

退到靠近大門的臺階處,見李弦沒再相逼,黎映真停下。

可她不過瞥了一眼身後,李弦便趁機擡手,奪下她手中的簪子。

指腹沿著簪身一摸,上頭的血跡到了他指尖——簪子輕得很,空心的,黎家在成安縣也算有頭有臉,結果嫁女兒連根金簪子都舍不得陪嫁。

“黎小姐這脾氣,就算今日逃了這門親,以後怕是也難嫁出去吧?”他垂眼看著手裏的簪子,神情玩味,說話的聲音不大。

黎映真卻聽得清清楚楚,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嫁不嫁得出去與你何幹?你身為捕快,見亂不平,只知湊熱鬧,這才是瀆職。”

她義憤填膺,話說得又急又快,便透著股潑辣勁兒。

李弦楞了楞,隨後才低低笑了一聲,不同於先前的戲謔,帶著幾分新奇、愉悅,像是聽見了什麽趣事。

“你笑什麽?” 黎映真皺眉。

不見李弦不作答,她只瞧那人一手拿著簪子把玩,一手指了指頸間,目光自是落在她身上的。

她後知後覺,擡手摸上自己頸間,那處被簪子劃破的口子雖不大,卻也是疼的。

再看看手,指腹還沾了血跡。

另一頭,李弦將簪子交給黎世昌道:“今日這婚事,怕是辦不成了。還請黎老爺回去嚴明家教,否則,下次我可就不是來湊熱鬧的了。”

“李捕快說的是。”黎世昌欲怒難發,只得握緊那根簪子,竟是將簪身攥得有些變了形。

“呀,忘了還在追賊呢。”李弦跟突然換了個人似的,跨著流星大步離開了喜堂。

黎映真看著那抹青色身影最終消失在視線中,緩緩松了口氣。

先前那陣緊繃的情緒才有所松動,她聽見黎世昌又怒又憤的一聲“孽女”傳來,擡眼時,鄭氏怨毒的目光也被她盡收眼底,那模樣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真是個悍婦啊。”

“黎家以後可有熱鬧咯。”

“可惜了這花容月貌。”

賓客們議論紛紛,但眼見鬧劇散場便都自行離去。

黎映真自然不去管他們,只等著黎世昌暫且壓下這樁事後離開張家。

跨出張家大門的那一刻,黎映真忽然道:“我要我娘的客棧。”

趁著方才等待的時間,她算是將一切都理清楚了——

黎映真生母早逝,早些年,黎世昌仍念著夫妻情分,對她還多有關照,也未曾扶正妾室鄭氏打壓她。

但這些年隨著鄭氏之子黎文遠年歲漸長,黎世昌又聽多了枕邊風,便開始偏袒他們母子,甚至為了所謂的男丁血脈,要犧牲她這個女兒,為黎文遠換取豐厚資源。

而她現在,正是莫名其妙穿成了這個倒黴的商家女,眼前沒有多餘的退路,只有生母留下的那一間客棧,能作為她在這個時空掙紮求生的基礎。

“叮!”

一個清脆的金屬音忽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完成前置,現在啟動穿越求生直播系統。”

“接取直播任務:三個月內盤活客來居,獲得達標熱度值。”

“任務成功獎勵:獲得在本時空的自由生存權,並解鎖系統高級功能。”

“任務失敗懲罰:抹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黎映真還沒弄清楚直播系統究竟是怎麽回事,便聽黎世昌問道:“你要客棧做什麽?”

“那本就是我娘留下的產業。這些年沒好好經營已對不起她的心血……”她猶豫再三,說服了自己多時,才勉強叫了黎世昌一聲,“爹……爹你難道忍心看著客棧關業嗎?”

鄭氏插話道:“那間客棧早年就一直虧著本,若不是老爺念著舊情,苦苦支撐……”

“我們父女說話,你多什麽嘴!”黎映真怒道。

鄭氏恃寵而驕,仗著黎世昌撐腰原也不將黎映真這家中嫡女放在眼裏,不屑地瞟了她一眼,道:“老爺已將客棧抵出去,拿銀子給文遠做生意去了。”

黎映真驚道:“你說什麽?”

“我說,客棧沒了!”鄭氏得意地看著她,正是在炫耀自己的勝利,“原還有你出嫁為家裏頭拉攏張家出力的份兒,現在你這麽一鬧,硬生生得罪了張家,還要老爺善後,真是一點都不知為家裏分憂。”

顧不上鄭氏說話難聽,黎映真質問黎世昌道:“她說的是真的?客棧已經抵出去了?”

沒有立即等來黎世昌的回答,黎映真便始終抱著一絲希望。

這種時候哪怕做戲也要做全套,她便有意哽咽著又叫了一聲:“爹……”

再也沒了大鬧喜堂時的放肆堅決,尾音顫著,聽來楚楚可憐。

“老爺,家中有文遠呢,沒道理讓女兒家掌管家業,這說出去,外人還要當咱們黎家無人……”

鄭氏的喋喋不休催動著黎映真內心的怒火,可她只覺得在短暫的穿越時間裏經歷了太強烈的情緒波動,身體開始難以支撐,眼前一黑便沒了知覺。

醒來時,黎映真正躺在黎家柴房裏。

唯一的一扇窗死死關著,窗紙上映著淺淡的月光。

竟就這樣過去一天了。

她嘗試推門,發現果然是落了鎖的。

回到墻根坐下,黎映真滿腦子都是那個系統,還有所謂的任務。

“三個月?”她低聲自語,“三個月還不知能不能拿回客棧。”

有些洩氣地靠去身後冰冷的墻面,她長長嘆了一聲,還是沒有任何思緒。

屋頂上像是有野貓經過,踩著瓦片,發出輕微的聲響。

黎映真睜開眼,擡頭看著屋頂。

不慎牽動頸間的傷口,她摸了摸,只觸到已經結痂的血塊,自嘲道:“我愁得睡不著,你們這些貓兒倒是在夜裏撒歡。”

“三個月,我難道只有三個月的命了?”將剝下的那一小片血痂撚在指尖,越想越不甘心就這麽認命。

不知不覺,那片血痂便被搓成了暗紅色的碎屑,只餘下一點兒粘在指尖,被攥進黎映真收攏的拳中。

被月光照得仿佛覆霜的柴房屋頂,李弦正坐在屋脊上,眉心擰緊,靜默沈思。

而那垂落的視線似能透過層層屋瓦透入柴房裏,姑且陪伴那被要求在此閉門思過的黎家大小姐。

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他訕笑著搖頭道:“真就剩三個月的命,還有心思拿野貓取樂呢。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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