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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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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晚風

暮色把沙溪染得溫柔又安靜,我們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空氣裏飄著草木與飯菜的香氣,混合著遠處馬蹄踏過石路的清脆聲響,走了沒多遠,一家門頭爬滿花枝的小店映入眼簾,門口竹匾裏攤曬著各色幹花,粉白、淺紫、鵝黃層層疊疊,風一吹,花枝便輕輕晃動,把傍晚最後一點餘暉都揉得柔軟,碎了一地。

“就這家吧。”

我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片搖曳的花影上。

張瀟睿點頭,跟著我推門而入。

店內裝修樸素幹凈,木桌木椅透著溫潤的舊感,燈光昏黃而不刺眼,恰好襯得窗外的景致格外清晰,像一幅流動的畫。

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擡眼,正對上沙溪最標志性的古戲臺,黑瓦飛檐靜靜矗立在暮色中,戲臺兩側各長著一棵蒼勁的老樹,枝繁葉茂,像兩位守著歲月的故人,沈默地註視著臺下的人來人往。視線落定,戲臺中央忽然多了一個身影,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紮著利落的發髻,正隨著隱約的音樂輕輕起舞,她身形纖細,動作舒展,眼神亮得驚人,靈動又鮮活,每一個擡手、每一個轉身,都帶著藏不住的朝氣,像一束毫無保留的光,肆意地燃燒在古老的戲臺上,臺下不遠處,她的男朋友舉著手機,全程專註地對著她,拍照、錄像,哪怕只看到背影,也能感受到那個男孩對女孩的寵溺和愛意,幾乎要溢出屏幕,溫暖了整個黃昏。

我和張瀟睿不約而同地望向戲臺,安靜地看著,誰也沒有說話,仿佛怕驚擾了這場青春的獨舞。

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混著晚風飄進我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你覺得,那個女孩像從前的你嗎?”

我又多看了片刻。

女孩轉著圈,裙擺輕輕揚起,神采奕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她腳下,我慢慢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張瀟睿,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翻出一張塵封已久的舊照,那是一張從未示人的照片,照片裏是當年的我,在劇院的舞臺上排練獨舞。哪怕只有一束光打在我的身上,眼神裏的靈氣、倔強、熱烈,幾乎要沖破畫面,灼傷人的眼。

那是他偷偷拍的,那年我排舞劇到深夜,他悄悄來看我,沒打擾,只在黑暗的臺下按下快門,定格了我最好的年華,我把手機屏幕朝向他,又看了看戲臺上的女孩,輕聲問:

“像嗎?”

頓了頓,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那份朝氣,大概在我身上,早就看不到了吧。對不對?”

張瀟睿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像是在透過現在的我,尋找那個曾經的影子,他只是拿起手機,對著我的方向,輕輕按了快門。

閃光燈沒開,只有鏡頭捕捉光影的細微聲響,放下手機時,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悵然,像是嘆息,又像是陳述事實:

“你的妝,和以前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的你,幹凈、靈動,眼裏有朝氣,神采奕奕。現在的你依舊好看,只是妝容、氣質都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抵著桌面,語氣輕得幾乎要散掉:

“唯一一樣的,是眼線都很長,都帶著冷清……可現在的冷清,和以前的冷清,已經不是一種了。”

“以前的冷清,是傲氣,是未谙世事的純粹;現在的冷清,是看透,是千帆過盡後的沈寂。”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只吐出半句:

“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只是我們……”

話音沒能說完,像是一根弦崩斷了,餘音消散在風裏,我望著窗外,嘴唇動了動。

用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緩緩說了一句:

“已經不是我們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只餘光瞥見,他看向我的眼神,猛地怔了一瞬,那瞬間的錯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微瀾,隨即又歸於平靜,我沒再說話,重新轉回頭,望向戲臺,那對小情侶似乎察覺到我們的目光,女孩笑著停下舞步,蹦蹦跳跳地朝窗邊跑過來,朝氣滿滿:“姐姐,能不能麻煩你們幫我們拍幾張合照呀?就你們這個角度,拍戲臺一定超好看!”

男孩也跟了過來,站在女孩身邊,滿眼都是她,溫柔又靦腆,像是怕她摔著似的護在一旁。

我點點頭,壓下眼底的情緒:“好,過來吧。”

兩人重新跑回戲臺中央,最初想擺的擡腿動作被他們笑著換掉,男孩穩穩托住女孩的腰,做了一個標準的芭蕾托舉,女孩在空中舒展手臂,笑容明亮得晃眼,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看到那個動作的瞬間,我整個人忽然僵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一滯。

手機屏幕裏的他們,與記憶裏的畫面瞬間重疊——

曾經的我們,也這樣在舞臺上、在排練廳裏,信任地托舉、依靠、並肩起舞,那時候,我相信他會永遠接住我,他也相信我會永遠為他起舞,可如今,托舉還在,跳舞的人還在,只是那份信任與愛,早已隨風而逝。

張瀟睿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我沒有看他,指尖微微發顫,卻還是穩穩按下了拍照鍵。

“哢嚓”。

相片定格的那一刻,他們笑得燦爛,幸福得毫無雜質,刺痛了我的眼,我朝他們揮揮手,示意拍好了,恰好此時,服務員把我們點的菜一一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漫開,驅散了些許寒意,女孩跑過來拿照片,看了一眼眼睛更亮了,拉著男孩的胳膊,驚喜道:“感覺很好吃!我們也在這家吃吧!”

男孩寵溺地應聲:“好,都聽你的。”

看著他們並肩的模樣,我心頭一軟,像是看到了某種希望的延續。

轉頭看向張瀟睿,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

“我們邀請他們一起吃吧,再加幾個菜。”

他沒有絲毫猶豫,眼神溫柔得很純粹,唯獨沒有了男女之情:

“好。”

我對著正要落座隔壁桌的兩人笑了笑,語氣真誠:

“如果不介意的話,跟我們一起吃吧。看你們很幸福,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們。”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男孩,男孩也微微靦腆,隨即大方地點頭答應。

張瀟睿適時開口,語氣溫和,恰到好處地化解了尷尬:

“沒事,一起吧,人多也熱鬧。沙溪的夜,適合大家一起過。”

他招手叫來了服務員,又添了一份菜單,動作自然流暢。閑聊間才知道,女孩是北京舞蹈學院的學生,男孩同校,也是學舞蹈的,兩顆年輕的心,因為同樣的熱愛而靠近,眼裏閃爍著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我輕輕笑了笑,輕聲說:

“我以前,也是北舞的。”

張瀟睿在旁補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懷念:

“我是民大舞蹈系。”

兩個孩子眼睛一亮,驚呼道:

“哇!我們就說!一看你們就是專業跳舞的,氣質完全不一樣!那種範兒,裝都裝不出來!”

我只是安靜地笑了笑,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與自己無關:

“我不是了。”

頓了頓,看向張瀟睿,聲音更輕,像是一句判詞:

“他也不是了。”

像是在說身份,又像是在說,我們早已不是當年的我們,舞者離開了舞臺,觀眾離開了劇場,只剩下一身疲憊的看客。

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幾杯果酒下肚,氣氛漸漸熟絡起來,女孩臉頰微紅,好奇地看著我,眼神直白又真誠:“姐姐,你們畢業很久了吧?感覺好有故事。”

“我還沒畢業,我才22。”

我輕聲答,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搖曳,“他已經畢業了。”

“才二十二!”

女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你們在一起很久了,那種感覺……很像老夫老妻。”

我沒有接話。

22歲,卻已歷盡滄桑。

張瀟睿不動聲色地把話圓了過去,語氣自然,沒有破綻,像在配合一場早已熟練的戲:

“是啊,認識得早,經歷得多,就顯得老了些。”

他替女孩添了點果酒,笑意溫和,“你們還年輕,好好享受這段時光。”

一頓飯吃得溫和又安靜,沒有激烈的碰撞,只有淡淡的溫情,像是一杯溫開水,解渴,卻無味,結束時,我提前買了單,看向兩個滿眼是光的孩子,語氣真誠而鄭重:

“這頓我請你們。祝你們一直這麽幸福,別弄丟了彼此。”

別像我們一樣,走著走著,就散了……

四人互加了聯系方式,在古戲臺前揮手告別。

年輕的身影手牽手走遠,笑聲清脆,像不會熄滅的光,照亮了沙溪的夜。

他們奔向未來,而我們,留在了過去。

我和張瀟睿並肩走在沙溪的晚風裏,青石板路被燈光照得溫潤,倒映著我們拉長的影子。

影子交疊在一起,看似親密,實則中間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沈默走了一段,晚風微涼。

我輕輕開口,聲音很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找家酒吧,喝一杯吧。”

今晚的酒,或許能醉人,或許不能。

但至少,能讓我們暫時忘記,我們已經“不是我們”了。

他側頭看我。

眼底依舊是那片安穩的溫柔,深邃如潭,卻再也泛不起漣漪。

只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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