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是故事,人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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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故事,人是過客

“我們會走向哪裏?”

這句話問出口時,風恰好停了。我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他。

張瀟睿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頷首,任由星光與月色傾瀉而下,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周遭的喧囂退去,一切好像都停在了那年的初見。

“同一個人在身邊,在另一個城市,另一條街,我們還是我們,我們也早已不是我們。”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夜色。

“囡囡,你經歷了這麽多,在這麽密集的時間裏,心境肯定會不一樣的。”

“如果……我說我的心境從沒變過呢?”我反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我,眼底映著路燈昏黃的光:“你已經從小女孩,從一個需要被引導的人,慢慢變成一個獨立的女孩了。”

“月亮始終會在天上。下雨了,路邊的行人會紛紛離開,那時我也會走。”

“你不用再擔心雨天會沒人為你撐傘了,”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進我心底,“傘下,始終無雨。”

我看著他的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像是一汪從未被世俗汙染的深潭。他看著我笑了笑,牽起我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其實,比誰都清楚的是——眼前這個近乎完美的引導者、戀人,是我親手“引導”出來的。

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扮演著好像還愛著對方的樣子。扮演著暧昧期最美好的模樣:一樣的昵稱,一樣的習慣,一樣的人。兩個人都默契地藏起了“已經不愛對方”或者“無法再愛上”的事實。

我們都不知道現在對於彼此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也不知道這層窗戶紙會在什麽時候被徹底戳破。這樣的關系,和諧中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別扭。不是沒有感情,只是這種感情,早已超過了愛情的熾熱,也超過了親情的平淡,變成了一種共生般的羈絆。

思緒飄回初見那天。

地點是健身房。那時我韌帶拉傷剛恢覆,只用核心床做些簡單的覆健。十八歲考下的普拉提全場館教練證,如今唯一的用處似乎就是輔助我訓練肌肉群——畢竟當初考證的初衷,全是為了跳舞。普拉提對舞蹈生而言,是最好的康覆與重塑。

從我訓練完走進更衣室,到換好衣服走出健身房,一直有一個男生和我保持著詭異的同步。

那天是個雨天。我們甚至連出門撐傘的動作都是同步的。

擦肩而過時,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淡淡的檀木香混合著麝香,裏面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寺廟裏香灰的味道。清冷,卻讓人安心。

本以為不會再遇見,沒想到他竟然是民大的。看他的身高氣質,也是個舞蹈生。但我相信我的直覺,那個人,不一樣。

回憶間,不知不覺已走到了南京路。

我們走進了一家隱蔽的清吧,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細雨如絲,窗內燈光昏黃。

他點了一杯特調,我翻過菜單,指尖在某一行停留:“你好,可以調一杯'Around the World'嗎?”

調酒師楞了一下:“可以調,但可能不會是你想的那個味道。”

“沒事。”我笑了笑,“那先幫我上'Around the World',再上一杯‘教父’。”

“好的。”

Around the World,是我十八歲那年,和媽媽還有妹妹去倫敦時,在一家老酒吧裏喝到的。第一口,我就被它折服。

它給我一種外表冷清有棱角,內裏卻又幹凈溫柔的感覺。說實話,這款酒已經完全淡出了主流視野。現在的趨勢追求花哨的技術、吸睛的材料,不再需要這樣一款簡單又覆雜的酒。

簡單,是因為它的配方純粹;覆雜,是因為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偏差,或者調酒師心境有一絲浮躁,它的味道就會完全走樣。極致的簡單只是它的外表,極致的覆雜才是它的內心。

“真的沒想到,你會點‘教父’和'Around the World'。”張瀟睿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人嘛,多少都會有點反差。”

“但你平常不都是喜歡點特調,或者讓調酒師‘盲調’嗎?”

“今天特別想喝。”

教父只存在於隱藏菜單裏,Around the World幾乎已經銷聲匿跡。平時我不會刻意去點這兩款酒。這是我和張瀟睿回國後第一次一起來酒吧,但自從回國開始,我每次到酒吧都只會點教父。

好像已經疲於那種特調的精致,也不再期待盲調的驚喜。但這兩款酒,是我最喜歡的。我只是想要回歸真正的自己。

“哦?”他挑眉。

“兩款都是簡單到極致的酒。一款溫和松弛,一款溫柔有棱角。與其說是喝酒,不如說是聽調酒師講了兩個故事。”

“你真的變了好多。”他輕聲說。

“可能是你發現了我的另一面。”

酒很快上來了。他的特調色澤艷麗,我的Around the World清透冰藍。

我輕輕嘗了一口。確實,不是我想的那個味道。就像倫敦的雨夜,覆刻不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嗎?”我問。

“健身房。”他答得很快。

“我們第一次說話,好像也是在健身房吧?”

“好像是因為老能碰見,然後就慢慢熟起來了。”

“你也記不清了。”

“是啊,記不清了。”

“只如初見,你聽過嗎?”

“當然聽過啊,”他笑了,“你之前追的那個網劇,OST不就有這首歌?”

“很適合這杯酒。”

“我喝的是酒,你喝的是故事。”

“可能,酒只是剛好裝下了我。”

看著對面的他,喝著杯中並不完美的酒。窗外樹枝在風中搖曳,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對面那個人聊著。聊過去,聊現在,卻唯獨沒有未來。

但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對面的這個人,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慢慢喝完了Around the World的“初見”。

“陪我再喝一杯‘教父’?”

“好。”

他又點了一杯教父。兩杯酒一起端了上來。

如果說上一杯喝的是“初見”,那這一杯喝的就是“歸宿”。

溫和,沈穩,不折騰。不用解釋,也沒有期待。只是活在當下。

喝著這一杯的時候,我們沒有對話。只是時不時地看向對面那個人。如果對視了,就輕舉酒杯,像是在敬曾經的愛人,敬那段回不去的時光。

然後,看著對方的眼睛,再繼續靜靜地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雨是什麽時候下的,我們也不知道。只是靜靜地等,等著窗外的雨停。

夜慢慢深了,雨終於停了。

我們買完單,往家走去,並肩在這月色之下。酒吧裏的人依舊還在,他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夾雜著寺廟香灰的檀木味,也依舊還在。

只是我們都明白,有些路,走到這裏,就只能走到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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