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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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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幾天後。

一大早,陽光剛剛落進王子山的客廳。

苒苒已經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在窗邊。

她挑了很久。

白襯衫。

深灰色西裝。

線條很挺。

不算太正式,也不是平常上班那種衣服。

像是有人想把一生裏最重要的一天,安安靜靜地準備好。

澤宇坐在沙發上,氧氣機在旁邊很輕地運作。

他看著她忙,沒有問。

她走過來,低頭替他把襯衫扣子一顆一顆扣好。

動作很慢,像怕太快了,這一天就會過得很快。

外套披上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氧氣管從他耳後細細理好。

透明的細管順著衣領往下,藏進西裝裏,幾乎看不見。

她退後一步,很認真地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真好看。」

谷澤宇看著她,像是隱隱猜到了什麽,又像根本不敢往下猜。

這時她才轉過身。

那條白裙子,是她昨晚才買回來的。

很簡單,很幹凈,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腰間靜靜收了一道線。

像是終於有人,把自己的一生準備好交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我們去拍照吧。」

澤宇楞了一下。

「拍照?」

「嗯。」

她蹲在他輪椅前,看著他,眼神很定。

「正式一點的。」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天下午,車停在市中心。

澤宇下車的時候,呼吸已經有一點重。

他擡起頭,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知道這裏。

婚姻登記處。

旁邊就是財政部花園。

草地很綠,陽光很好,很多新人都會在那裏拍照。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苒苒把輪椅往門口推,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走吧。」

澤宇終於出聲,聲音低得發緊。

「苒苒。」

她低頭看他。

他看著那棟古老的建築,眼裏的情緒一下全亂了。

「你在做什麽?」

苒苒看著他,很安靜。

「結婚。」

那兩個字一落下,他像是被人迎面刺了一下。

呼吸瞬間亂掉。

「不行。」

幾乎是立刻。

聲音很低,卻斷得很重。

「苒苒。」

「不行。」

苒苒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他還看著那扇門。

整個人像是站在一個這輩子最想碰、卻又最不敢碰的夢前面。

「你知道結婚是什麽嗎?」

他的聲音已經開始亂了。

「那是兩個人一起變老的誓約。」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喉嚨像被什麽堵住,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一個人,」

「看著另一個人等死的宿命。」

苒苒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可她沒有打斷他。

因為她知道。

他不是在拒絕她。

他是在拿刀往自己身上割。

澤宇的肩膀很輕地發著抖。

「你讓我怎麽用這個樣子……」

「娶你。」

他低著頭。

連自己還能撐多久都不知道,拿什麽去答應以後?

呼吸越來越急,眼前也有點發黑。

眼淚不停往下掉,胸口隱隱作痛。

那種崩潰,不是大喊大叫。

他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苒苒看著他,眼神卻比剛才更堅定。

「就算剩下的日子,」

「都只是陪你待在醫院裏,」

她雙手握住他的手,眼淚一直往下掉。

「我也要用谷太太的身份陪你。」

她的手握得更緊。

「你以為不結婚,」

「不讓我成為你太太,」

「我就會比較不痛嗎?」

「你以為名字沒有寫在同一張紙上,」

「我就不是那個每天怕你喘、」

「怕你住院、」

「怕你哪天忽然醒不過來的人嗎?」

谷澤宇整個人僵住了。

苒苒看著他。

每一句都很輕,卻一句一句,直直落進他心裏最深的地方。

「谷澤宇。」

「從我愛上你的那一天開始,」

「我就已經不可能放掉你。」

她哭著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碎,卻很真。

「如果我們沒有很多年,」

「那就陪彼此走完剩下的時間。」

「幾年。」

「幾個月。」

她看著他,眼睛紅得發亮。

「都沒關系。」

她哽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聲音很小,卻清清楚楚。

「我只要是你的太太。」

這一句出來,谷澤宇整個人像是被什麽徹底擊碎了。

他低下頭,肩膀發著抖。

很久。

很久。

他再也想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絕。

最後,他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額頭慢慢貼住她的手。

苒苒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慢慢站起身,推著他往裏走。

門被人從裏面輕輕拉開。

周予晴。

蘇靜言。

沈致遠。

陳柏恒。

都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可澤宇的視線只往前落了一秒,人就停住了。

後面還站著四個人。

谷父。

谷母。

還有林父林母。

那一瞬,連呼吸都像輕輕頓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今天能走到這裏,已經夠了。

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也會在。

谷母先紅了眼。

她看著他,手擡起來一點,像是想碰他,最後卻只是停在半空裏,輕輕落了回去。

谷父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只是那樣看著他,目光很沈。

另一邊,林母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看著輪椅上的澤宇,看著他身上的西裝,看著那條細細藏進衣領裏的氧氣管,眼前卻忽然又是很多年前那張病床。

誰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

澤宇坐在那裏,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真的相信,這不是夢。

他先看見的是林母發紅的眼睛。

心口很輕地縮了一下。

這些年,他最怕的從來不是自己熬不過去。

而是要林父林母一遍一遍地陪著苒苒擔驚受怕。

再擡眼的時候,正對上林父林母。

那一瞬間,他心裏反而安靜了。

像很多以前以為跨不過去的東西,到了這裏,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

可眼淚先掉了下來。

那滴眼淚落得很安靜,順著臉側滑下去,停在下頜邊。

苒苒轉頭看見,心口也跟著一酸。

她什麽都沒問,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谷母先走了過來。

她站到澤宇面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淚也掉了。

可她還是笑著,伸手替他把領口輕輕理了一下。

「今天很好看。」

聲音已經有點發顫。

谷父站在後面,眼睛也有點濕。

林母也慢慢走上前。

她看著澤宇,過了很久,才輕輕說:

「澤宇,我們一直都沒有好好對你說。」

「謝謝你。」

那句話一出來,苒苒轉過頭。

林母沒有看她。

她只是看著澤宇。

眼淚一直在往下掉,可她沒有擦。

林父站在旁邊,沈默了很久,才擡起手,緊緊握住澤宇的手。

澤宇的手也回握了林父。沒有什麽力氣,卻沒有松開。

空氣靜了一瞬。

苒苒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澤宇坐在那裏,肩膀很輕地發著抖。

蘇靜言站在一旁,一直沒有出聲。

到這時候,她才擡起眼,看著他們,很輕地說了一句:

「總算讓他等到了。」

沒有人接話。

可那一句落下來,谷母一下別過臉,周予晴也低頭笑了笑,眼睛卻跟著紅了。

桌上的文件已經準備好了。

筆也放在那裏。

還是深藍色那支。

開始之前,苒苒忽然拿出一塊頭紗。

很細,很輕,像一層薄薄的光。

「澤宇。」

她看著他。

「我要你幫我戴。」

她在他面前蹲下來。

澤宇低著頭,一滴眼淚落下來,正好落在白紗上。

他伸出手,手還在發抖,卻還是很輕地接過那層紗。

他替她戴上。

動作很慢。

苒苒扶著他的手,等他把紗理好。

他看著她,停了很久,才低聲說:

「苒苒。」

「嗯?」

「你好美。」

苒苒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推著他到桌前。

那裏只有一張椅子。

顯然是特地為他的輪椅空出來的位置。

文件被推到面前。

他的手放上去的時候,抖得很明顯。

他低頭看著那支筆。

之前。

他用這支筆安排自己死後的事。

現在。

他又要用同一支筆,娶她。

他握著筆,很久都沒有落下。

整間房都靜著。

最後,是苒苒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筆尖終於落下。

谷澤宇。

三個字寫得很慢。

筆跡有一點不穩。

可每一劃都很認真。

像把這一生剩下的力氣,都寫進去了。

也像終於把自己,真正寫進了她的人生。

輪到苒苒。

她接過筆。

眼淚還沒有幹,可字寫得很穩。

林苒苒。

兩個名字,終於並排落在同一張紙上。

拍照的時候,他堅持要站著。

誰勸都沒有用。

苒苒站在他旁邊,和他十指緊扣。

他努力站直,身體卻不自覺地靠向她。

呼吸其實也很重,胸口起伏得很明顯,鼻尖那條氧氣管也在輕輕晃著。

快門按下,把這一幕定住。

那天晚上回到家。

屋子裏只開了一盞燈,很暖。

苒苒蹲在他面前,替他把氧氣管重新理好。

一整天下來,澤宇已經有些疲憊。

她擡頭看著他。

眼睛還是紅的,可人是笑著的。

「谷先生。」

澤宇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嗯。」

她握住他的手,很小聲地叫了他一聲。

「老公。」

澤宇整個人一下靜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低下頭。

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他輕聲說:

「完了。」

「我變成愛哭鬼了。」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看著她。

「老婆。」

苒苒笑著掉眼淚,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然後把頭輕輕靠在他胸口,什麽也沒說。

房間裏很安靜。

氧氣機在旁邊很輕地響。

澤宇低頭看著她,眼睛慢慢又紅了。

過了很久,他才收緊手指,把她拉近一點。

她順著他的力氣靠過來。

兩個人就那樣靜靜抱著,像終於真正回到了彼此身邊。

過了一會兒,澤宇低下頭,很輕地吻她。

苒苒沒有說話,只是擡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個吻一點一點變深。

她的額頭貼著他的。

過了一會兒,慢慢挪了一下位置,半跪在沙發上,整個人都靠向他。

她一只手扶著沙發,另一只手輕輕握著他的手。

澤宇的呼吸有一點重,卻沒有停,只是低頭又吻了她一下。

客廳很安靜。

氧氣機在旁邊輕輕運作。

窗外的燈光落進來,兩個人的影子慢慢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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