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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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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晚

兩個月的最後一天。

天氣很好。

窗外的海很藍。

風不大。

陽光落在地板上,整個房子都很亮。

苒苒醒得很早。

她側過身,看著身邊的人。

澤宇還在睡。

半靠著。

背後墊著兩個枕頭。

氧氣管安安靜靜地貼在臉側。

他的呼吸很慢。

有一點深。

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

苒苒看了很久。

才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發。

像在確認他真的在。

今天是最後一天。

明天他們就要回南岸。

回到城市。

回到原本那個節奏裏。

她不想去想。

她低頭,在他鼻尖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又小聲說:

「今天我放假。」

澤宇慢慢睜開眼。

眼神裏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模糊。

「林律師也會放假?」

苒苒很認真地點頭。

「我要出去玩。」

澤宇看著她,眼底有一點笑。

「去哪?」

「整個莫寧頓。」

上午。

他們去了鎮上的咖啡館。

木桌。

玻璃窗。

空氣裏全是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

外面還有幾棟很安靜的歐式小房子,陽光照著墻面,白得很幹凈。

苒苒推著輪椅進去。

幫澤宇點了一杯平白。

自己點了一杯拿鐵。

又點了兩份早午餐。

東西送上來的時候。

她托著下巴,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谷律師。」

澤宇擡眼。

「嗯?」

「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嗎?」

澤宇想了一下。

「知道。」

苒苒被他逗笑。

「臉皮真厚。」

澤宇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

苒苒看著他。

「我就是想一直看著你。」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

可她眼底那點亮,卻讓人沒辦法當成玩笑。

澤宇沒有接話。

只是看著她。

中午。

他們去了一家靠海的小餐館。

窗外就是水。

吃完之後,苒苒指著山坡。

「我們去坐那個。」

澤宇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遠遠的纜車一邊往上,一邊往下。

動得很慢。

他沈默了一下。

「我現在這樣——」

苒苒立刻打斷他。

「可以。」

「我扶你。」

纜車站很安靜。

風景很好。

從上面往下看,遠遠能看見海灣和城市。

工作人員看見輪椅,把車廂停了一下。

苒苒扶著澤宇從輪椅站起來。

很慢。

很小心。

澤宇站直的時候,呼吸明顯深了一點。

胸口跟著起伏。

苒苒立刻靠近,一只手扶在他腰側。

「慢一點。」

澤宇低聲說。

「我還沒倒。」

「不準倒。」

兩個人慢慢進了車廂。

門關上。

輪椅被工作人員收好。

澤宇坐下之後,先低頭換了兩口氣。

苒苒看著他。

「還好嗎?」

「坐一下就好。」

纜車慢慢往下。

整個半島一點一點展開。

遠遠的海,遠遠的岸。

風景很開。

苒苒坐在他旁邊,忽然把頭靠到他肩上。

「好漂亮。」

澤宇低頭看她。

「嗯。」

說這句話的時候,呼吸還有一點重。

但人很穩。

眼神也很穩。

到了觀景臺。

苒苒扶著他慢慢走過去。

海在遠處。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她把手機交給旁邊的游客。

「可以幫我們拍一張嗎?」

她靠到澤宇身邊。

看向鏡頭。

海在後面。

光落在她的眼睛裏。

澤宇坐在長椅上,臉色依然偏白,卻還是很好看。

他看著鏡頭,嘴角微微擡了一點。

拍完之後。

苒苒還在低頭看照片。

一邊看,一邊笑。

「這張好看。」

「這張也好看。」

「你這張有一點像不高興。」

澤宇低聲說。

「我在喘。」

苒苒一下安靜了,擡頭看他。

眼底那點笑還在,可也多了一點心疼。

她走近,替他把圍巾和氧氣管理好。

手指碰到他耳側的時候,很輕。

「那我們坐一下。」

他點頭。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

風一直吹。

她的手放在他手上。

沒怎麽說話。

快傍晚的時候。

他們才慢慢回到鎮上。

吃了一頓很慢的晚餐。

紅酒。

牛排。

海鮮。

苒苒一直在說話。

說店裏那個服務生很像她高中同學。

說剛剛那張照片裏他好看得很過分。

說她以後老了,也要坐纜車看海。

澤宇聽著。

偶爾笑。

偶爾點頭。

眼神卻越來越安靜。

因為他知道。

她今天說的每一句「以後」,都是真的。

她不是隨口講講。

她是在把未來交給他。

也正是因為這樣。

每一個「以後」,都像往他心上再壓一點。

回到房子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

海風有點涼。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浪聲一下退遠。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屋裏只開了兩盞燈。

光很暖。

兩個人坐在床邊。

苒苒脫了外套,轉身看他。

澤宇也正看著她。

白天的那些畫面還在。

每一個片段都很輕。

可到了這時候,反而一個比一個清楚。

苒苒擡起手,抱住他。

抱得很緊。

澤宇也抱住她。

手慢慢收緊。

胸口被牽到,還是會有一點痛。

可他沒有放開。

她擡頭。

先親了一下他的氧氣管。

再親他的鼻尖。

最後才碰到他的嘴唇。

一開始很輕。

苒苒說:

「澤宇。」

「吻我。」

那句話落下來。

他整個人都安靜了。

他很清楚。

現在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很多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

如果今晚讓她再往前一步。

那不是單純的得到。

是讓她更篤定。

更篤定自己交出去的是一生。

他應該停在這裏。

應該把她推開。

應該讓這一晚停在還來得及回頭的地方。

可她抱得太緊了。

呼吸太近了。

近到他連把她推開,都覺得殘忍。

他低頭抵著她肩窩。

閉了閉眼。

理智還在。

舍不得也還在。

而後者,慢慢贏了。

過了很久。

他才擡起頭。

看著她。

眼底深得幾乎沒有光。

「林苒苒。」

下一秒。

他把她拉進懷裏,吻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都深。

也不再留餘地。

窗外是海。

房間很暗。

只有呼吸。

還有停不下來的吻。

澤宇停了一下。

低頭換氣。

胸口還在隱隱發緊。

苒苒立刻伸手去碰他的氧氣。

把管子理好。

又看著他。

「可以嗎?」

澤宇看著她。

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可以。」

他說完,擡手摸了摸她的臉。

動作很慢。

然後才仰頭吻她。

那一夜,他們完整地交給了彼此。

而他也沒有再退。

每一次低頭看他,眼裏都只有他。

可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影響他們把這一夜走完。

房間裏只有他們交疊的呼吸,和彼此再也沒有退路的靠近。

到最後,苒苒累得靠在他懷裏,整個人還貼著他。

呼吸很輕。

手還抓著他衣角。

睡著了也不肯松開。

澤宇抱著她。

很久都沒有動。

身體很累。

胸口也還在悶。

剛才那一場對他來說,體力消耗其實比平常人重得多。

可最沈的,還不是這些。

是心。

他低頭看著她。

頭發散在枕頭上。

臉靠在自己肩下。

睡著的樣子很安靜。

安靜得像什麽都不用怕。

像未來真的很長。

澤宇慢慢吸了一口氣。

胸口還是有一點酸。

他知道。

自己不應該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可剛才那一刻。

他真的舍不得推開她。

也正是因為這樣。

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不能再拖了。

她已經把自己交給他了。

如果他再不動手,事情只會越來越深。

深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切不開。

他低頭。

很輕地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過了很久。

他才在心裏對自己說:

等她考完。

就放手吧。

因為她的人生,不該圍著一個隨時可能倒下的人轉。

她還那麽年輕。

還有那麽多地方沒去。

還有那麽多日子,應該用來活,而不是用來等一個人的呼吸。

第二天。

澤宇是真的起不來。

苒苒醒來的時候,還窩在他懷裏。

窗外很亮。

她動了一下。

澤宇低低吸了口氣。

「別動。」

她擡頭。

「怎麽了?」

澤宇閉著眼。

聲音很沙。

「好累。」

苒苒先楞。

下一秒就笑倒。

「谷律師。」

「你昨天不是很厲害?」

澤宇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有點無奈。

「病人也是人。」

苒苒笑得更厲害。

笑完又心疼,伸手去摸他胸口。

「很不舒服?」

澤宇嗯了一聲。

也沒再逞強。

「今天得放慢。」

她低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好。」

「我陪你。」

中午。

他們慢慢開車回南岸。

海岸線一點一點往後退。

城市越來越近。

苒苒一邊開車,一邊說很多話。

說昨天那張照片好看。

說下次還要再來。

說那個纜車其實一點都不可怕。

笑得很開心。

她完全不知道。

澤宇心裏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車窗外的海線慢慢退遠。

他看著前方。

聽著她說話。

一句都沒有漏掉。

只是有那麽一刻。

他很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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