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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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

澤宇醒過來以後,所有人都像終於能喘一口氣。

可真正的恢覆,從來不是睜開眼那一刻才開始。

最初那幾天,他連坐起來都很吃力。

床頭剛搖高一點,呼吸就會亂。

血氧往下掉,監護器跟著響。

治療師和護士圍在旁邊,一次次叫他慢慢呼吸,不要急。

從床上挪到床邊,腿一落地,葉克膜插管留下的傷就會痛得他整個人發僵。

有一次他勉強站住,只有短短幾秒,身體就往前栽下去。

那天晚上,苒苒回來的時候,病房裏已經安靜了。

她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澤宇擡眼看她,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別看了。」

苒苒眼神輕輕晃了一下。

「什麽?」

澤宇聲音很輕。

「很難看。」

「剛才。」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

「我站不起來。」

苒苒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你之前差一點死掉。」

「站不起來算什麽。」

她聲音發抖,卻說得很清楚。

澤宇看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眼裏很累,卻還是溫柔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說:

「我以前......不是這樣。」

苒苒低著頭,眼淚一直掉。

「我知道。」

她擡頭看著他,很認真。

「但你還在。」

「這就夠了。」

病房裏很安靜。

監護器一下一下地響。

澤宇閉上眼,沒有再說話。

他活下來了。

可很多事情,已經回不去了。

之後的日子,被拉得很長。

覆健治療師每天都會來。

有時候只是把他從床上扶起來,坐一會兒,就已經要休息很久。

有時候剛站住,腿就開始發抖。

有時候才走半步,呼吸又亂了,整間病房的人都跟著繃緊。

恢覆不是往前沖。

只是一天一天,一點一點,把人重新拉回地上。

又過了幾天,治療師照常把助行架推到床邊。

「今天試著走。」

「不用多,五步。」

那個數字忽然變得很大。

病房裏很安靜。

蘇靜言站在旁邊,看著監護器,沒有多說什麽。

苒苒站在床邊,手心已經全是汗。

澤宇把手放上助行架,慢慢站起來。

呼吸還是快。

腿還是在抖。

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助行架輕輕往前挪了一點。

第三步。

他的肩背已經繃得很緊。

第四步。

額角浮出一層冷汗。

第五步。

終於落下去。

整間病房沒有人出聲。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那已經是極限。

覆健師先扶住他。

護士也過來幫忙。

澤宇慢慢坐回椅子裏,胸口起伏得很快,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苒苒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五步。

原來人走五步,也可以這麽難。

傍晚,他被轉回普通病房。

走廊很長。

輪椅很安靜。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地面拉出一道一道很淺的光。

苒苒推著他,慢慢往前。

那之後的日子,她白天回律所,晚上再來醫院。

有時候推開門,他已經睡著了,氧氣管還在鼻子上,呼吸很淺。

有時候他醒著,靠在床頭看文件,看不了幾頁,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覆健還在繼續,咳得厲害的時候,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氧氣一直沒有撤掉。

輪椅也始終放在病房角落,沒有收走。

苒苒每次走進來,都會先看一眼那張輪椅,再看一眼床上的人。

又過了幾天,靜言終於說:

「可以出院了。」

可後面緊跟著一長串條件。

氧氣至少一陣子不能停。

氧氣機要定期檢查維護。

短距離可以慢慢走。

長距離,建議輪椅。

苒苒站在床邊,一句一句聽著,手慢慢收緊。

澤宇沒有說話。

只是很安靜地把那些話都聽完。

出院手續辦完以後,護士把輪椅推過來,停在床邊。

氧氣機也放好了。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誰都沒有立刻動。

澤宇坐在床邊,看著那張輪椅,很久都沒有說話。

苒苒站在旁邊,也沒有催他。

窗外是墨爾本冬天很淡的光。

普通病房裏,比 ICU 安靜太多。

越是安靜,那張輪椅停在那裏,就越讓人沒辦法不去看。

過了很久,澤宇才慢慢把手放到床沿,準備起身。

苒苒立刻走過去。

什麽都沒說。

只是站到他身邊。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安靜。

也很累。

那天,他到底還是坐上了輪椅。

氧氣管重新掛到耳後。

透明的細管繞過蒼白的臉側,接到那臺小小的攜帶氧氣機上。

苒苒站在後面,手握上輪椅把手。

那一瞬間,她心裏很清楚。

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容易。

可不管怎麽樣,他們總算能回家了。

蘇靜言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裏拿著出院文件,看著澤宇,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藥照時間吃。」

「氧氣不要自己停。」

「有發燒、呼吸變快,立刻回醫院。」

她停了停,還是補了一句:

「不要逞強。」

「真的。」

澤宇淡淡點頭。

「知道了。」

蘇靜言看了他一眼,顯然一點也不相信這句「知道」的分量。

最後她沒有再對他說什麽,只把視線轉向苒苒。

「如果他不聽話,打給我。」

苒苒點頭。

她的手還握在輪椅把手上,很緊。

蘇靜言看了一眼那個畫面。

輪椅。

氧氣機。

還有那個曾經在法院外被記者圍住、永遠站得筆直的人。

她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

「回去吧。」

車停在南岸公寓樓下。

冬天的風從河面吹過來,很冷。

苒苒先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澤宇還坐在裏面,沒有立刻動。

苒苒低聲叫他。

「澤宇。」

他擡頭看她,眼神很平靜。

她把輪椅打開,動作已經很熟練。

這些天在醫院裏,她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

輪椅推到車門邊時,澤宇看著那張椅子,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其實我可以慢慢走。」

苒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安靜。

然後才開口。

「谷律師。」

「今天不用。」

澤宇沒有再說話。

他慢慢把腳挪出車門,扶著車身站起來。

可人一離開座位,呼吸就立刻短了,胸口起伏得很明顯。

他只站了兩秒。

最後還是坐進輪椅。

苒苒什麽都沒說,只伸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膝蓋。

公寓大廳很安靜。

午後的光從玻璃墻照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冷白。

保全擡起頭,看見他們,楞了一秒。

「谷律師?」

以前他走進這棟樓,永遠是西裝、步子很快,誰都攔不住。

今天,他坐在輪椅上,鼻子上掛著氧氣管,旁邊還跟著一臺小小的氧氣機。

保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低聲道:

「歡迎回來。」

苒苒朝他點了點頭,推著輪椅進了電梯。

九樓。

還是原來的樣子。

落地窗。

雅拉河。

一切都沒變。

苒苒把輪椅推進去,輪子跨過門檻,發出很輕的一聲。

喀。

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澤宇也安靜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客廳很安靜。

苒苒把輪椅推到沙發旁,忽然說了一句:

「好在。」

澤宇擡眼。

「好在什麽?」

苒苒看了看四周。

「好在你家很大。」

澤宇看著她,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她也笑了。

那一點笑意,總算讓這一屋子的安靜松了松。

她扶他去沙發上坐下,替他把氧氣管整理好,然後走進廚房,倒了溫水,把藥拿過來。

回到他面前時,她很自然地說:

「先吃藥。」

澤宇接過去。

苒苒看著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你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聽話。」

澤宇輕輕點了頭。

傍晚,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苒苒把窗簾拉上一半,回過頭,看見澤宇還坐在那裏,沒有動。

氧氣管還在。

他的呼吸已經比剛進門時穩了一些,可整個人還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平時在辦公室裏的冷淡,而是剛出院的人,還在一點一點適應自己的身體,也適應這個家重新把自己收進來。

苒苒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她把手放在他膝上,輕輕問:

「累嗎?」

澤宇看著她,眼神很深。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只是沒想到。」

「會這樣回家。」

苒苒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慢慢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有點冷。

她便兩只手一起包住。

「回來就好。」

澤宇看著她,沒有說話。

手指卻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夜慢慢落下來。

客廳裏很安靜。

苒苒把毯子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

然後坐到他旁邊,沒有刻意找話題,只陪他一起看著窗外的河和燈。

像那些在醫院裏的夜晚一樣。

只是這一次,不是隔著玻璃,也不是隔著門。

是一起坐在家裏。

過了很久,澤宇忽然低聲叫她。

「苒苒。」

她轉頭。

「嗯?」

他停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謝謝。」

苒苒怔住。

眼睛一下就紅了。

「你還謝我?」

她低下頭,聲音也跟著發顫。

「我都不知道......」

澤宇打斷她。

「不是。」

只兩個字。

不重,卻很篤定。

苒苒擡起眼,看著他。

澤宇的臉還是很蒼白,聲音也還帶著虛弱,卻還是一字一字地說:

「就算沒有你。」

「我也一樣會生病。」

苒苒沒有說話,眼淚卻掉了下來。

澤宇看著她,低聲道:

「別再把這件事往自己身上攬。」

苒苒點頭。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她靠過去,很輕地把額頭抵在他肩側。

動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痛他。

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說:

「那你要好好的。」

澤宇安靜了片刻。

然後很低地應了一聲。

「好。」

窗外,雅拉河的水慢慢流。

客廳裏很安靜。

輪椅停在沙發旁。

氧氣機一下一下,還在呼吸。

而他們也終於,真的一起回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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