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危

關燈
病危

苒苒最後還是被蘇靜言趕回了家。

回去那兩天,她幾乎都在睡。

醒來喝水,吃藥,再睡。

人是熱的,手腳卻總發冷。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ICU裏那張床。

手機一直放在手邊。

她去廚房帶著,去浴室也帶著,夜裏醒來第一件事也是去看屏幕。

可醫院始終沒有打來電話。

沒有消息,本來該算好消息。

她卻一點也放不下。

夜裏她睡得很淺,常常一驚就醒。

醒來以後,先摸自己的額頭,再壓著嗓子咳兩聲,聽聽還有沒有聲音。

窗外還是黑的,屋子裏安靜得過分。

她躺在床上,卻總覺得耳邊還有呼吸機一下一下送氣的聲音。

到了第三天早上,她終於不再發燒,鼻音也退了,喉嚨雖然還啞著,卻已經不咳了。

她幾乎是立刻出了門。

去醫院的路上,墨爾本的風很冷。

她走得太快,進電梯時才發現掌心裏全是汗。

ICU還是那樣亮。

苒苒站在玻璃外,第一眼就看見裏面那張病床。

谷澤宇躺在那裏。

氣管插管固定在嘴角,呼吸機一下一下替他送氣。

胸口跟著機器起伏,幅度小得讓人不敢細看。

床邊圍著監護器、輸液架,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幾條管線。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那個站在法庭上說話的人。

她隔著玻璃看著那張臉,很久都沒有動。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蘇靜言那句「很嚴重」到底有多重。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苒苒。」

她回過頭,看見父母快步走過來。

林母一開口就是:

「你怎麽沒接電話?」

苒苒這才想起來,自己今天一起床就跑來了,電話連看都沒看。

林父站在後面,目光越過她,落到玻璃後的病床上,眉頭一點一點皺緊。

「情況怎麽樣?」

苒苒低聲說:

「還在觀察。」

聲音平得發空。

林母已經看見了裏面那張床。

呼吸機。

插管。

監護器。

一身管線。

她整個人一下僵在那裏,半晌都沒有出聲。

那張臉,她認得。

哪怕隔著玻璃,隔著病氣,隔著冷白的燈光,她還是認得出來。

很多年前那個替苒苒擋下那一刀的男孩,隔了這麽久,又一次躺進了這樣的地方。

林父也沈默了。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人,臉色一點一點沈下去。

當年的記憶像被人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連灰都沒來得及落。

苒苒察覺到這陣不尋常的安靜,擡頭看了他們一眼。

可她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

兩老也很有默契,什麽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林父才低聲開口。

「那孩子很好。」

「我們知道。」

後面還有話,卻到底沒有說出來。

走廊裏一下靜了。

苒苒看著他,聲音很低。

「爸。」

她眼神冷下來。

「他還在裏面。」

林父沒有再說話。

走廊另一頭,又有一對中年夫婦快步走來。

谷父。

谷母。

谷母的臉色發青,看見玻璃後那張病床時,腳步一下慢了。

她盯著裏面的人,手指微微發著抖,像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苒苒可以猜到是澤宇父母,迎上去,聲音發緊。

「伯父。」

「伯母。」

「我是林苒苒。」

他們自然認得她。

只是沒有人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形下再見。

谷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情況怎麽樣?」

苒苒喉嚨發緊。

「很嚴重。」

她說完,低下頭。

「對不起。」

谷母楞住。

苒苒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

「我感冒了。」

「前幾天......還跟他在一起。」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往下說。

可誰都聽懂了。

走廊裏一時沒有聲音。

谷父只是看著玻璃後那張病床,臉色很沈。

很多年前,他也站過一次ICU外。

那時兒子還很年輕。

隔了這麽久,命運像是把同一扇門又推回到他面前。

谷母看著苒苒通紅的眼睛,聲音很輕。

「別自責了。」

「最近感冒本來就多。」

明明是安慰,苒苒卻一個字也接不上。

護士拿著文件走過來。

「谷先生,谷太太,需要家屬簽字。」

最上面幾個字,清清楚楚。

病危通知。

谷母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谷父接過筆,低下頭簽字。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也有一點不穩。

也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

幾個醫生走出來。

蘇靜言也在裏面。

她摘下口罩,神情仍舊冷靜,眼底卻壓得很沈。

幾個人站在走廊另一頭低聲討論。

苒苒沒有走過去,可那些話還是斷斷續續飄進她耳裏。

「呼吸機已經開到最大了。」

「血氧還在掉。」

「兩邊肺幾乎全白。」

有人問:

「葉克膜?」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年紀最大的主任醫師盯著平板上的影像,看了很久才開口。

「問題不是上不上。」

「是他這個肺,還有沒有機會恢覆。」

沒有人接得上這句話。

苒苒站在那裏,眼睛通紅,像是忽然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她走到主任醫師面前,開口的時候,嗓子已經全啞了。

「我是他的未婚妻......」

走廊裏所有人都楞住了。

四個老人都擡起頭。

谷母眼圈一下就紅了。

苒苒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不能就這樣走掉......」

「求你們......先把他留住。」

主任醫生沈默了很久。

「好。」

「我們盡力試一試。」

護士拿來一份同意書。

聲音很快,把大出血、感染、器官衰竭、還有其他並發癥的風險,一條一條念出來。

每念一條,谷母的手就抖一下。

確認同意之後,才讓家屬簽字。

谷父谷母看了苒苒一眼。

苒苒眼裏全是眼淚,神情卻是滿滿的執拗。

谷父低下頭,在同意書上簽了名字。

也就在這時,ICU裏忽然傳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門一下被人推開。

護士立刻沖了進去。

裏面有人大聲喊:

「血氧掉了!」

「準備葉克膜!」

那一刻,整條走廊靜到極點。

苒苒站在那裏,耳邊嗡了一下。

她看著玻璃後一下圍上去的人影,腿上像忽然沒有了力,跌坐到椅子上。

四個大人都站在門外。

沒有一個人說話。

門一關上,外面的人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那盞燈一直亮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