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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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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墨爾本的秋天透著涼意。

早上八點半,城市還帶著一點霧。柯林斯街兩旁的樓一棟一棟立在灰亮的天光裏,玻璃外墻映著冷色,車流和行人都很快,誰也不會為誰停下來。

林苒苒站在路邊,擡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棟大樓。

衡盛律師事務所就在這裏。

她把圍巾往裏收了一點,跟著人流走進去。

大廳很高,地面是深色石材,擦得發亮。前臺接待的聲音很輕,笑容也很標準。

「早安,請問找哪一位?」

苒苒報了名字。

對方立刻反應過來。

「新進律師是嗎?人資部在三十二樓。」

她道了謝,轉身走向電梯。

門合上之後,鏡面裏映出她今天的樣子。深色套裝,頭發束好,妝很淡,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公事包,又把肩背挺直了一些。

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

三十二。

門打開,眼前幾乎全是玻璃。光線很好,整層樓都透著一種幹凈、克制、效率很高的氣氛。人資帶著她和另外幾位新進律師做簡單介紹。有人從悉尼來,有人是本地其他學校畢業,也有人在海外讀過法律。大家都很客氣,說話帶著那種剛進新環境時特有的分寸和警覺。

整個上午都是流程。

介紹部門。

介紹系統。

介紹事務所文化。

介紹不同組別的業務方向和匯報線。

信息很多,節奏也快。苒苒一路記著,沒有分神。等真正坐下來喘口氣,已經到了午餐時間。

新人們被帶去茶水區。

裏面很大,一側是整面落地窗,另一側是咖啡機和長桌。有人低聲說:「聽說這裏工時很恐怖。」另一個笑了一下:「但案子也是真的好。」還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能留在這裏,幾年之後出去都不一樣。」

苒苒拿了一杯熱水,站在靠窗的位置聽著,沒有插話。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衡盛代表什麽。

大學這幾年,這個名字她聽過太多次。最難進的一批所。案子硬,節奏快,要求高。外面的人一邊說它可怕,一邊還是擠破頭想進來。她一路準備到今天,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因為她想來這裏。

其實更早以前,她也沒想過,自己會走上這條路。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墨大開學第一天,講師寫在白板上的那兩個詞。

事實。

證據。

當時講師說:「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事實。」

「可一旦事情進入法律程序,真正會被處理的,是證據。」

「法律不是替情緒做判斷。」

「法律要求的是,什麽能被證明。」

她還記得,最後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她擡起眼。

腦子裏卻還是空了一瞬。

她又看見了那扇門。

厚重的木門,開了,又關。

門後是法庭。門外是她和父母坐著的長椅。空氣裏有紙張和木頭味。走廊很安靜,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腳步不急,卻讓人更清楚地感覺到,程序還在往前走。

那一天,她原本以為,事情到了法庭,就會被完整地說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不會。

真實發生過,不會自動等於能被留下來。

那個沖過來救她、也傷得最重的人,當時根本沒法親自出庭。

法庭裏沒有人說那天不是真的。

可事情還是被一點一點拆開,拆成可以被質疑的片段,拆成可以被削弱的細節。拆到最後,真正留下來的,只剩那些足夠明確、足夠幹凈、足夠能被證明的部分。

她第一次明白,法律不是在問發生過什麽事。

它在問,你拿什麽證明。

從那天開始,很多東西都變了。

當年那種說不清的憤怒沒有散掉,只是一路壓在心裏,逼著她把每一步都走得更穩。後來,她考了滿分,進了墨大,也把自己一路推到了衡盛門口。

旁邊有人忽然把聲音壓得很低。

「對了,你們知道谷律師嗎?」

那聲音把苒苒拉了回來。

那人看了一眼四周,繼續說:「聽說他今天在公司。」

另一個新人立刻接話:「真的假的?他不是常常在外面開庭?」

「前陣子才剛結束一個跨國案子。」說話的人顯然知道一點內幕,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聽說對方請了三個紐約律師團過來,結果還是輸得很難看。」

「谷律師很可怕嗎?」有人半開玩笑地問。

「不是那種兇。」前面那人想了想,「就是……你一看就知道他跟我們不是一個層級的人。」

旁邊的人笑出聲。

「你這不廢話嗎?」

大家正說著,茶水區忽然靜了一下。

不是有人出聲制止,也不是哪個合夥人刻意擺出威嚴。只是某一秒,幾道目光同時往門口移過去,說話聲便自己收了。

苒苒也跟著擡起頭。

先看見的是一道很高的身影。

深灰色西裝,剪裁幹凈,肩線很直。那人從門口走進來,步子不快,卻很穩。手機還在手裏,神情淡淡的,像剛從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裏抽身出來,腦子裏還留著沒處理完的東西。

他走到咖啡機前,停下。

側臉在光線底下很清楚。鼻梁直,輪廓深,膚色是一種幾乎不見血色的冷淡色調。整個人安靜、克制,身上帶著一點很淡的倦意,不明顯,卻讓人沒辦法完全忽略。

苒苒心裏忽然停了一下。

那感覺很短。

像有什麽從心口輕輕擦了過去,快得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抓住。

有人很輕地叫了一聲。

「谷律師。」

他只點了一下頭,算是應過,然後擡手接了一杯黑咖啡。

整個過程很安靜。

沒有人上前攀談,也沒有人真的敢湊過去套近乎。不是因為他故意擺出距離,而是他身上有一種很自然的專註感,讓人下意識不想打擾。

就在這時,人資經理端著杯子走了過來,笑著打招呼。

「谷律師。」

谷澤宇轉過頭。

人資順勢看了一眼旁邊這群新人,語氣自然得像早就想好。

「正好,我們的新同事也都在這裏。」

谷澤宇的視線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停在苒苒身上的時候,稍微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她剛好擡頭看著他,大概根本不會覺得有什麽特別。

可就是那麽短的一瞬,他的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一點。不是普通地看見某個新人,也不像只是出於禮貌掃過一眼。更像是在確認什麽。

苒苒下意識把手裏的杯子握緊了一點。

人資還在旁邊介紹。

谷澤宇點了一下頭。

「歡迎你們。」

聲音很低,很穩,沒有多餘語氣。

其中一個新人像是鼓起很大勇氣,問了一句:「谷律師,可以請問您當初是怎麽進衡盛的嗎?」

這問題一出口,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

人資經理倒是笑了笑,沒攔。

谷澤宇看了那個新人一眼,並沒有不耐煩,只是很平靜地說:「我在墨爾本大學念法學,提前完成學位。畢業後先做高院法官助理,之後進衡盛。」

語氣淡淡的,像只是在交代一件沒什麽特別的事。

可茶水區還是靜了一瞬。

高院法官助理。

那幾乎是每個法學生都知道有多難走的路。

旁邊又有人忍不住問:「那您現在幾歲?」

谷澤宇看了對方一眼。

「三十。」

這次,連人資都笑了。

「谷律師是我們所最年輕的合夥人。」

有人低聲說了句「難怪」。

谷澤宇沒接這句話。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咖啡只喝了幾口,就把杯子順手放進洗碗機。

「我先走了。」

人資問:「下午還有會?」

「嗯。」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經過門口時,沒有再回頭。

茶水區裏那股微微收緊的安靜,直到他走遠了,才慢慢散掉。

剛才問問題的新人先呼出一口氣。

「壓力也太大了。」

另一個人笑:「但真的很厲害。」

還有人小聲補了一句:「在這裏跟著這種人做案子,會學得很快。」

大家又重新說起話來。

苒苒沒有出聲。

她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已經快涼掉的水,然後看了一眼門口。

剛才那一眼,到底只是她多心,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上來。

下午的流程還在繼續。

簽資料。

領門禁卡。

開系統權限。

安排工位。

真正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時候,已經快接近傍晚。整層樓的燈慢慢亮起來,窗外的天色也開始往下沈。她面前的桌子很幹凈,筆記本、文件夾、名牌,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旁邊有人在接電話,再遠一點的玻璃會議室裏還坐著人,投影上的頁面一張一張換過去,沒有誰因為天色晚了就真的慢下來。

苒苒坐在那裏,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學生時代是真的結束了。

再往前,就是另一種生活。

不再是課堂、考試、分組和模擬法庭。

而是真正的大所,真正的案子,真正的輸贏和代價。

傍晚離開辦公室之前,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低頭把襯衫領口重新理平,又把袖口按了按。鏡子裏的人年輕、幹凈,眼神很穩,看起來已經準備好進入另一個世界。

至少,表面上是。

她拎起公事包,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向電梯。

門合上,數字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掉。

她要在這裏開始一段真正屬於大人的生活了。

她以為,這只是她進衡盛的第一天。

可很多後來回頭再看才明白的東西,其實都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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