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最像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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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最像當年。

“我拍戲的時候經常需要給到手部特寫,公司還給我的手買了保險,感覺用這個很容易受傷,我不想在手上留疤。”

制琴原本就是手藝活,鋸切打磨鏟削修整,每一個步驟都要費力使用工具,不傷手是不可能的。

喬艾溫直起身,眼神裏顯示出了一點不解:“那這部戲的手部特寫,如果拍出來一點痕跡都沒有,不會顯得不專業嗎?”

河宥妍沈默了幾秒,摸了摸木緣,像是被他問住,在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到時候會有手替的。”

喬艾溫沈默了幾秒:“不是我不想幫你,按照我現在的時間安排,這一個多月做一把琴已經很緊張了,你要保護手,後面的各種工具一定也沒有辦法使用,要是都由我來代勞,相當於我又獨立做了一把琴,我分不出這麽多時間。”

河宥妍就撇了下嘴角:“那我不做了,我看著你做吧。”

生疏了近十年,喬艾溫已經沒有了十幾歲時在舞臺上拉小提琴被觀看的從容,現在被她盯著,渾身都不自在。

鋸了大半個圓弧,他抿了唇,沒擡頭,嘆了一口氣:“你如果不制作的話,可以去找周止寧退費,之後找一家專業教學的,就能讓對方代勞了,你在這裏看也學不到什麽,還浪費錢。”

雖然這點錢對於她而言,大概也只是灑灑水,談不上浪費。

“不用,”河宥妍眨眨眼睛,仰靠在了木椅上,拿出手機,終於把自己專註的視線挪開,“不會浪費的,我下午再做。”

喬艾溫也不勸說了,自己忙活了一上午,鋸了兩對面板背板出來,又把邊緣銼光滑平整,畫好板厚線和弧高線,河宥妍出去,拿了外賣進來。

“喬老師,我給你也點了一份,制琴室裏可以吃飯嗎?”

喬艾溫不會在這裏吃飯,以防萬一先問了一句:“周老師在外面嗎?”

河宥妍懂他的意思,笑笑,耳邊的發絲晃動:“我給她也點了,但是她好像不在工作室裏。”

喬艾溫猜她是跑到廣告公司去了,昨天她還說要印一點傳單去商圈發。

喬艾溫於是站起來:“那我們也出去吃吧,制琴室裏不通風,味道很難散開。”

河宥妍點的輕食,餐盒裏蝦牛肉烤鰻魚都有,還有沙拉和水果拼盤,味道也很不錯,喬艾溫對付午餐習慣了,還難得吃一頓這麽豐富的。

他吃了一大半,河宥妍的餐盒裏沒少多少東西,湊近他,把手機遞過來:“喬老師,你可以幫我選一款嗎?”

喬艾溫轉頭看過去,手機屏幕上幾張縮略圖裏是不同款式的鉆戒,主石都在四克拉以上。

他楞了下,河宥妍繼續:“這幾個款式我都很喜歡,有點挑不出來。”

她說著,手機頂部正好彈出來了來自陳京淮的一條消息:【都買。】

河宥妍給他滑走。

喬艾溫靜了下:“他不是說了都買嗎?也不一定必須挑一個吧,既然都喜歡,每天換一個戴就好了。”

“不行,他就是在敷衍我,婚戒多有意義啊,我一定要挑一個。”

畢竟吃了她的午餐,喬艾溫也只能象征性地看了一眼這幾個款式。

沒有標價,他分辨不太出價值,只覺得越大越繁覆越好,於是假裝很認真地思考比較了,指向一個目測六克拉的粉鉆,擡眼看向河宥妍,試探:“這個怎麽樣?很華麗,周圍的碎鉆閃閃的,感覺會很適合你。”

河宥妍看一眼,收回手機,直接填寫了尺寸操作預訂下:“好,感覺這個顏色還挺顯白的。”

她太草率,幾百萬花出去像是隨手扔了顆石頭,施著淺淡脂粉的臉上顯出笑容,喬艾溫猶豫了幾秒,抿唇,還是問出了口:“你們什麽時候結婚?”

“京淮沒有和你提過嗎?”

顯然是覺得他作為陳京淮的弟弟,早應該知道:“還有不到兩個月,冬至那天,冬至過後白晝會越來越長,感覺寓意挺好的。”

喬艾溫眨了眨眼睛,想起來冬至日陰極陽生,氣場混沌,宜齋戒不宜嫁娶。

他當然不會因為一些風俗思想掃人興致:“是挺好的,回海城嗎?”

“嗯,親人都在那邊。”

喬艾溫又猶豫了兩秒:“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謝謝。”

這句不是河宥妍說的。

喬艾溫擡頭,陳京淮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正站在他們面前,目光淡然垂下,今天穿得休閑,黑色的高領毛衣把頸部胸肌都襯托有型,外搭的依舊是深色大衣。

河宥妍揚了眼尾,眼神靈動:“你怎麽來這麽快,不是說在開年會嗎?”

陳京淮的聲音平淡:“沒什麽要討論的,很快就結束了。”

河宥妍拉開了身邊的椅子,招呼他坐下:“喬老師,我的手不能做那些活,我就叫京淮來幫我,這樣可以吧?”

喬艾溫當然不能說不可以,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了。

陳京淮坐在了河宥妍身邊,河宥妍給他展示剛預訂的鉆戒款式:“我請喬老師幫我選的,好看嗎?”

喬艾溫沒擡頭看陳京淮的表情,只聽見幾秒鐘的沈默後,陳京淮冷淡的聲音:“醜。”

一點委婉也沒有的直接否定,喬艾溫的筷子頓了下,又若無其事地夾了一顆小番茄,穩穩送進了嘴裏。

反正醜也不花他的錢,也不戴在他的手上。

河宥妍就像撒嬌一樣低了聲音:“可是我也很喜歡這一款。”

陳京淮於是不再評價:“那就這個吧。”

河宥妍又給他展示自己選中的婚紗禮服品牌,陳京淮壓低了身體:“好,過幾天我聯系他們送到酒店裏。”

“我想去店裏試。”

“那我調整一下行程,之後陪你去。”

喬艾溫成了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

吃完飯在大廳休息了會兒,喬艾溫帶他們回了制琴室。

制琴室開了暖空調,門窗緊閉,呼吸產生的二氧化碳堆積,把柑橘味的香氛變得熱騰騰。

喬艾溫把已經刨好了弧高的背板面板都分了陳京淮一份,給他在中間畫了不能鏟到的警戒範圍,又把鏟刀也遞給他:“用這個,把面板背板都鏟到我畫的這條五毫米的線上就可以。”

他給陳京淮指了側邊的一圈鉛筆線,又強調了中間畫的橢圓:“中間圈出來的這部分不能動,會影響最後的音效。”

陳京淮沒說話,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手腕,伸手接了,也不等他實操演示,自己低頭上手鏟起來。

他記憶力好,學什麽都快,七年前做過一把,現在還記得步驟。

安靜的制琴室裏只剩下枯燥鏟木頭的聲音,喬艾溫右手不太能給上力氣,左手很快就酸了,他放松了手臂休息,擡頭看向旁邊的陳京淮。

陳京淮進門後就脫了大衣,只剩下修身的黑色毛衣,和當年喬艾溫讓他爬完五十八樓一樣,脖頸泛起點潮濕的水光。

他手臂肩背的肌肉都因為發力完全隆起,鼓出傲人的形狀,手背上蜿蜒的青筋突顯,指關節發紅,臉上卻照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氣質太出眾,明明就是在做普通的粗活,卻像是在體驗什麽高雅的娛樂項目。

“你看什麽?”

陳京淮的動作停下,突兀地出了聲,一直在旁邊玩手機的河宥妍也擡頭看過來。

喬艾溫被點了,面不改色地找來了手持電動工具:“我想問問你,需不需要電動的。”

陳京淮還沒回答,河宥妍先不解地開了口:“有電動的為什麽還要用這個鏟刀?”

喬艾溫給她解釋:“因為內弧沒有辦法用電動工具,而且只有兩毫米,所以最好在鏟板外的時候鍛煉一下對下手力度的控制。”

河宥妍懂了,點點頭,陳京淮看著喬艾溫轉動兩圈的手腕,沒接:“不需要。”

他拒絕了,喬艾溫卻依舊把工具放到了他的手邊,又自己找了另一把使用:“稍微能感覺到下手的力度就可以了,用這個方便一點。”

他站在陳京淮的身邊不動,陳京淮擡眼看他,他也平靜地直視回去。

暖氣太足,喬艾溫的面部微微發熱,因為陳京淮的臉上和來時並沒有任何區別,面目冷淡眼下泛青,因此他不知道自己的臉頰已經泛起了粉色,嘴唇也變得紅潤。

十來秒後,陳京淮的嘴唇抿地更緊了點,放下鏟刀,換成電動的,喬艾溫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低下頭繼續制作。

電動的確比手動方便太多,很快背板面板的弧形都完全鏟出,喬艾溫把銑刀安裝進臺面上固定的小鉆機裏,又叫了在一邊的河宥妍:“河小姐,你來試試銑邊吧,這個很簡單。”

畢竟是河宥妍要來學,一整天都讓她坐在角落裏也不太合適。

河宥妍擡頭,看著臺鉆欲言又止,彎下精致的眉尾:“...這個會有危險嗎?”

“不會,”喬艾溫搖頭,向外讓了一步,在陳京淮和自己之間空出了距離,“這個機器運行的聲音也很小,不嚇人。”

和陳京淮單獨在一個空間裏原本就會讓他不自在,再加上河宥妍,他只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河宥妍一口一個喬老師叫他,信了陳京淮的一面之詞把他當做未婚夫的弟弟,卻不知道他和陳京淮有過一段糟糕的舊情,如今還住進了陳京淮的房間,給陳京淮囗過。

喬艾溫的手抖了下,不再直視河宥妍的眼睛。

他彎腰低頭,調試鉆頭和臺面之間的高度,一直沒等到河宥妍的動靜,直到陳京淮出聲,說了句來吧,地板上才出現了輕微的腳步聲,河宥妍走到了他的身邊。

是另一邊,不是他和陳京淮之間。

喬艾溫在中間教學的確更方便,再調換位置又顯得有些欲蓋彌彰,於是只好沈默。

他坐在椅子上,把鏟好的面板放上臺面,雙手壓緊,邊緣對準了銑刀,給兩人演示:“面板和背板的第一遍都是一樣的,按照我現在調好的四點六毫米的高度就可以,你要把板子壓緊了,不然會被機器帶偏。”

喬艾溫額前的頭發有點長了,又不願意剪短,平時在制琴室習慣用橡皮筋在前面紮個小揪,今天有外人在就沒有。

碎發晃在眼前,阻擾著視線,他瞇起眼睛,又很輕地甩了下腦袋。

陳京淮站在他身邊,眼神從他用力發紅的手指挪到了他搖晃的發絲,因為遮擋而不由自主蹙起的眉,抿緊的嘴唇。

在桌面擺放不算太整齊的一堆工具裏,他很輕易看見了一只並不該屬於喬艾溫的發圈,很明顯的女士,臟兮兮的黑色絲絨包著,中間做了個蝴蝶結,鑲嵌了一顆失去光澤的珍珠。

那是喬艾溫找周止寧借的,一用就是七年,質量實在好,到現在沒有失去彈性或是斷掉。

喬艾溫銑完了面板,換成背板,雙手用力向兩邊把頭發扒出了個不太美觀的中分,剛運轉機器低下頭,頭發又頑固地掉在了眼前。

一點風帶過,極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毛刺掠過的感覺爬上皮膚,喬艾溫的眼肌緊了下,陳京淮的手就已經穿過了他頭發和前額的縫隙,蹭著發根,把他的頭發撩上去。

最像當年陳京淮咬上煙,嘴唇觸碰到他的指尖,他擡眼看陳京淮的那一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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