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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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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別這樣。

昨晚的雪最大也就是喬艾溫坐在酒館裏的時候了,和他的熱牛奶格外適配。

雪花在夜裏靜謐地變小,從鵝毛成了鹽粒,最後消失。

早上喬艾溫起床的時候,路面已經被清掃了,只有樹枝和草上蓋了一點白。

展會在海城的國際博覽中心,離酒店很近,打車十分鐘就到了。

喬艾溫換了一件短款羽絨服,搭上蓋住鞋面的闊腿褲,和周止寧在展會上閑逛,周止寧去試了幾把琴的音,有一個老師傅給無所事事的喬艾溫介紹起他獲獎的琴,第十名。

杜尹比他低,是二十三名。

老師傅說自己七十五歲了,制了一輩子的琴,這幾年眼花了手也不穩了,不然能拿冠軍。

這把歲數還能拿第十名,琴也的確制得好,喬艾溫不覺得他在吹牛。

多談了兩句,喬艾溫知道了老師傅是土生土長的海城人,他把掛著的琴取下來,要喬艾溫試音,喬艾溫只能抱歉地搖頭:“我不會拉琴。”

他不是不會拉,他學了整整十一年的琴,從五歲就開始學,十六歲的時候右手受了嚴重的傷,所以才拉不了琴了。

老師傅可惜地把琴掛了回去:“你也會制琴吧?我看你手上的繭很深啊。”

工具握多了,虎口、掌根、指根都是老繭,一般人的是在右手,喬艾溫的在左手:“嗯,做了快七年了。”

“這次比賽你參加了嗎?”

“參加了,”喬艾溫笑了下,“技術不太好,沒入圍。”

老師傅也爽朗地笑了,臉上皺起紋,卻突然年輕了很多,蒼老的眼裏多了意氣風發:“傳統手藝就是千錘百煉,向下紮根不懈耕耘,你還年輕,再做個十年二十年,專一行精一行,也能輕輕松松拿獎了。”

喬艾溫哪裏還有十年二十年,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不一定:“承您吉言,到時候一定再來海城拜訪您,傳達這份喜訊。”

和老師傅交換了聯系方式,喬艾溫繼續閑逛了大半圈,杜尹在群裏發消息,叫他們先回一趟展位,說讚助商要來見個面。

喬艾溫往回走,半道上碰到了周止寧,又跟著一起,剛轉過轉角就看見了熟悉的身形。

昨天才見過的西裝革履的小劉,以及西裝革履的陳京淮。

少了昨天的病弱,多了造型的加成,他這時候才顯得和七年前沒什麽區別。

臉瘦了一點,面色不怎麽好但仍然出眾,胸部肌肉薄了一點,但肩膀還是一樣的寬,和腰胯形成鮮明的對比,單單站在那裏,就自然而然散發出高高在上的氣場,連眼下的青也成了矜貴冷傲象征的一部分。

更多的,大概是更成熟,更不近人情了。

周遭嘈雜的交談和試琴聲都如同潮水退卻,喬艾溫轉身就想走,杜尹沒眼力見地提了點聲音:“艾溫哥,反了,展位在這裏!”

周止寧也應聲回頭,拉了下他的衣袖:“艾溫,你幹什麽?”

喬艾溫抿了唇,若無其事地轉身,沒回答周止寧,只推著她的背往前,微笑著走近:“我記錯展位了。”

小劉認出他,眼睛大了一瞬,陳京淮的目光依舊平淡,掃過他和周止寧,又回到了杜尹身上,沒打算招呼。

杜尹給他們介紹:“這是工作室的讚助商,京盛集團的董事長,陳京淮先生。”

“陳先生,這是我老板,周止寧。”

他又轉向小半邊身體在周止寧背後的喬艾溫:“還有工作室的另一位制琴師,喬艾溫。”

喬艾溫的嘴角動了下。

周止寧率先向陳京淮伸出了右手:“陳先生您好,很高興在這裏和您見面,也感謝您對周始工作室的認可和支持。”

陳京淮和她碰了半掌,又很快收回:“你好。”

他沒有說場面話,直白地敘述了來意:“不好意思,那天聯系你們之後,我的助理又挖掘到了一家更有實力潛力的工作室,所以我們最終決定讚助另一家工作室。”

“出於誠意和尊重,我今天親自來向你們表達歉意。”

口上說著表達歉意,陳京淮的身子卻倨傲地挺著,連頭都沒低下多少角度,只輕輕地垂了睫毛,顯盡了輕視。

話也說得毫不委婉,像故意的挑釁。

周止寧的嘴張了張,楞了,顯然是一瞬間,被他的操作震撼到無話可說,杜尹也是肉眼可見的錯愕,當面被說實力和潛力不夠,換誰都心裏難受。

喬艾溫盯著並沒有分他眼神的陳京淮,後齒咬緊,隱隱發酸,不知道是真的有這家工作室,還是陳京淮見到了他才突然決定變卦。

他一開始就沒相信陳京淮會因為摔到了頭失憶,就算是真的間歇性失憶了,他這麽可恨的人,也應該在見面的第一眼,記憶就山呼海嘯地歸位,同心協力地要報覆回來。

“陳、先生。”

喬艾溫垂在身側的手指繃緊,喉嚨變成了只進不出的口,艱難擠出點變形的聲音:“你是故意的嗎?你昨天就認出來我了吧?”

話一出口,除了他和陳京淮,旁邊站著的三人表情都變了,變化最大的當屬昨天幫陳京淮做假的小劉。

陳京淮這才挪了一點冷淡的視線,到他的身上,被當面拆穿質問,目光依舊平靜,波瀾不驚:“在昨天之前我們見過嗎?”

“...”

喬艾溫的腹腔收縮,瞳孔顫了顫,正視那雙陌生的、隱隱含著輕蔑的眼睛:“陳京淮。”

“你別這樣。”

他和陳京淮原本也不是能寒暄敘舊的關系,裝作不認識比翻舊賬好千萬倍,但他沒想到今天的讚助商也是陳京淮,更沒想到陳京淮會在這個節骨眼找麻煩。

喬艾溫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捏緊了,擠壓,扭轉:“他們對工作室都付出了很多,也寄予了厚望,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你是因為我才取消讚助,我可以從今天開始退出工作室,你想要做什麽來報覆我都可以。”

他不想在臨死之前還要成為朋友的麻煩和阻礙。

陳京淮沒有說話,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他,目光無形卻像是鋒利的小刀,將他包裹嚴實的羽絨服劃出一道道口子,皮膚也跟隨著刺痛,滲出鮮血。

“你終於比當年稍微聰明了一點。”

陳京淮出了聲,帶著點譏諷的意味,展館的燈足夠明亮,他的眼睛卻很黑,深不見底:“但是現在退出工作室也遲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喬艾溫,你想想,我怎麽樣才能不取消。”

周止寧的臉色早已經黑下去,擰緊了眉,和杜尹對視了一眼,又同時轉向了同樣一無所知的小劉。

喬艾溫被塵封七年的記憶在陳京淮的話下見了光,不可自控地往後退了半步,胸腔開始顫抖,抑制不住地往外漫延,直到肩膀、手臂、最明顯的手指。

他想說不知道,卻又清楚地知道,是關於性。

不摻雜一絲愛的、只有怨恨、嘲諷、挖苦、把對方當做跳梁小醜一樣玩弄欺騙的性。

喬艾溫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在陳京淮充滿壓迫的視線下僵直了身體,產生喘不上氣的感覺:“你要做回...”

一只手突然就握住了他的小臂。

周止寧猛地把他往後拉,擋在了他身前,擡起了下巴:“陳先生,你的考慮和選擇我都可以理解,不讚助也沒關系,江城不比海城競爭激烈,周始不是少了你的讚助就運轉不下去。”

“無論艾溫和你有什麽矛盾,都不代表你可以拿工作室威脅他,你慢走,我們就不陪了。”

她不高,一米六幾的身高必須要仰望陳京淮,顯出了吃虧的弱勢,像一只連自己也保護不住的小獸,要護著另一個更沒用的蠢蛋。

陳京淮站在那裏,像是動動腳就能把他們踩死的巨獸,面對不自量力的敵人,他漫不經心地垂眸盯著,什麽也不做就能帶來足夠的威脅感。

“...”

十幾秒的沈默後,陳京淮的半邊嘴角往上扯了點,眼裏顯出了鄙夷。

他最後與喬艾溫對視了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了,腿長,步子也邁得大,很快就過了轉角,再看不見影子。

“不好意思,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小劉淺鞠躬著和他們道了歉,緊跟著追了上去。

周止寧轉身把還沒平緩呼吸的喬艾溫扒住,拍拍喬艾溫的手臂,沒打聽他和陳京淮的關系:“沒事了。”

杜尹也慢半拍地走上來:“艾溫哥,都怪我剛才沒有眼力見,把你叫過來了。”

顯然是哄慣了女朋友,錯都全往自己身上攬。

喬艾溫沈默,周止寧的頭發上有很甜的花香,杜尹身上是女朋友送的留香珠味道,展館的地面變成了被陽光烘烤溫暖的被子。

他是唯一腐爛的壞果實。

喬艾溫低頭,嘆氣,啞著出了點聲音:“是我的問題,因為我對不起他,他才會這樣。”

周止寧沒問他究竟做了什麽,他們在角落裏,只零星的一兩人走過會註意到,看一眼,也就無關緊要地挪開視線。

因為豐富的閱歷和家裏累積的債務,周止寧在面對這種時候比喬艾溫更從容不迫,成熟裏又保留著一點古靈精怪的“邪惡”:“誰長這麽大還沒有對不起的人和事了?”

“要是都找上門來要求還完,還不得把人血吸幹了皮扒凈了。不管你對不起他什麽,不都和我現在欠的天價債務一個道理,不還就不還,大不了成黑戶,又能影響什麽?”

“等哪一天我死了,再多的債務還不都一筆勾銷,就算最後挖了我的墳,我也看不到,有什麽需要愧疚的。”

她蹭著喬艾溫的羽絨服搓了搓,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有這麽高的道德感有什麽用。”

喬艾溫沒說話,他就是沒有道德才會做出當年那些事情。

這幾年不主動去想,不見面,沒有陳京淮的消息,他都快要把自己也欺騙,忘記還做過那些十惡不赦的事情。

難怪會生病,他盯著自己昨晚踩了雪、灰撲撲的鞋邊,想原來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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