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壺中日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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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日月6

黑氣彌漫,吞沒所有,華美庭院盡數斷井頹垣,一眾奴仆都化為灰煙。

無月無日,只剩躺臥的寢室裝飾盡在,燭火無火而燃,照得床幃金羅綢緞閃著細光。

一人只著裏衣,陷在柔軟床衾,露出白皙脖頸,墨發如絲,斜落枕席。

發絲之內,眉目緊閉,血色全無,一張素凈秀麗的臉如白玉,盛落在錦繡寶盒之中。

黑氣凝聚,從中踏出一雙白靴,落於寢室,噠噠逼近。

燭光昏黃,床榻的五色寶石在黑暗裏漫射出細碎的光,安靜而繁雜。

*

簡雲之蹙眉而醒,睫毛仿徨抖動,失了顏色,他看不見任何東西。

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床褥壓得他無法動身。

有人在床邊。

他感覺得到,那個人靠近了,坐在了床邊,重量壓在床沿,吱呀一聲。

還有一道氣息,熟悉的,微苦的,是柚子的香氣。

簡雲之想起自己打翻了藥碗,之後發生了什麽……蹙眉思索卻無果。

凝視著他的人輕嘆一聲,嘆得很輕,像是不想讓他聽見,又像是說給他聽的。

“為什麽總是不乖呢?”

簡雲之沈默,終於想起自己被強迫灌進湯藥昏迷到現在。

冰涼的手指觸及他的臉,聲音響起,比隔著屏風時更近,更低,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心疼的溫度:“在這裏不是很開心嗎?”

“為什麽總要違抗我。”

簡雲之閉上眼睛,眼角滴落一滴淚,他的意識起起伏伏,但是失去的記憶、反常的身體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正常。

被藥液燙過的喉嚨沙啞,他輕聲開口:“你在騙我,我不屬於這裏。”

這裏的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

身邊人拂袖起身,似是被氣笑了,喉頭滾動,沈笑:“這是你的期望,我只是應願而來。”

“你是說,現在不想要了?”

簡雲之眉頭擰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根本沒有從前的記憶,又怎知自己許了什麽願望。

但他從不是貪戀榮華富貴之人,這裏的一切都讓他無所適從。

不對不對不對!這些人都在欺騙自己!全是假的!

藥是假的,醫者是假的,現在腹中還不知生了什麽怪病,如此不人不鬼的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頭疼欲裂,他索性喊出:“你殺了我吧!”

身邊人沒說話,簡雲之卻感覺到了驟然而降的威壓,對方更生氣了。

“想死,真是好得很。”聲音中帶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凝滯的黑暗襲來,瞬間燭火盡滅,光影散去,身體如跌入冰窟,簡雲之不住得打起哆嗦,體溫越來越冷,他瀕臨死亡的邊緣。

半晌,周圍又變得沈靜,冷意消散,那聲音玩味嘲弄到:“可惜在這地方,你死不了。”

簡雲之無望地眨著眼睛,視線一片的白,雖不明白意思,卻也知自己現在處境,清醒少,被愚弄時多,命不由己。

咬牙偏過頭,躲避那道視線,狠心道:“既然我活著,我就會清醒,你不可能永遠控制我。”

“你抹殺不了我的天性!”

身邊人發出短促的幾聲笑聲,似是嘲弄他無力的誓言:“可惜,你沒有選擇的權力。”

只落冰冷的宣告:“既然願意吃苦,就且受著吧。”

床幃的流蘇隨著華衫跌落打在臉上,簡雲之抑著痛呼,嘴唇咬出血洞,溢出一道細流。

*

再次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日光正好,春意昂然。

青衣少女在窗邊理著花瓶,是新折的梨花,動作輕緩,像往常一樣,窗扉落滿花瓣。

見他醒了,笑道:“少爺,可是醒了?”

一眾侍女魚貫而入,準備伺候他梳洗打扮,似是日日如此的平常。

簡雲之在被下悄悄收緊手指,掌心貼上小腹。

跳動的,新生的,一日比一日更明顯,像是秘用身體強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盯著床帳,呼吸放得很平,心裏卻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收緊,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來處的驚惶。

發生了什麽?

他想不起來,腦子裏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道柚子的香氣若有若無地殘留著,和脊骨發涼發顫的恐懼。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痛苦的,似是什麽被撕裂又重新隨意拼湊,沒有來由地惡心與不適從心口湧出,他的不安與仿徨愈加深重。

華服上身,他望著鏡子中自己,眉目精致,竟如一朵在內腐爛的花,看似開得正盛,卻難掩死氣。

湯藥沒有端上來。

這是今日第一件不尋常的事。

第二件不尋常的事,是府上閉門謝客這麽多天以後,又有客人來了。

“老爺夫人聽聞少爺近日心神不寧,特意請了位游歷至此的術士,說是看看少爺是否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少女低著頭稟報,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簡雲之沒有應聲,只是點了點頭,此安排甚好,自己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為何醫者今日沒來問診。

術士進來的時候,簡雲之正坐在矮幾旁喝茶。

來人黑色鬥笠遮臉,藏青色勁衣勁袍,身姿挺拔,行走間衣擺無風自動,多了江湖的灑脫快意。步伐間又極沈穩,一步一行,似是極為克己守禮,應當是出自名門。

簡雲之擡起頭,視線落在對方身上,手裏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熟。

太眼熟了。

不是那種見過一面的眼熟,是那種深入某個他觸碰不到的記憶角落裏的眼熟,像是有根線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顫了一下,又沈回去了。

他不動神色讓侍女沏茶來,待術士落坐,他才開口道:“這位客人,看著很是眼熟,可是在哪裏見過?”

術士端茶的手微頓。

就那麽一瞬間,鬥笠角度沈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情緒飛速掠過,來不及收,卻也來不及被看清。

然後,術士笑了,笑得很淡,很隨意:“少爺說笑了,草民一介江湖術士,與少爺素昧平生。”

簡雲之壓下心中疑惑,輕嘆道歉:“想必是認錯了,是我唐突。”

“術士請先飲茶休息片刻。”

*

喝茶後,侍女將兩人引至偏廳。

術士跟著身後,侍女喚人要擡來屏風,簡雲之制止了,命人都退下去,他有話單獨說。

屋內只剩二人,簡雲之握著衣襟手指泛青,不知該怎麽透露自己的異常。

術士抱著一柄木劍,似乎是察覺他的所求,淡聲開口:“若是邪祟纏身,身上必然會有異樣,少爺解開半邊衣袍,我自會相看。”

簡雲之聞聲乖巧解開衣袍,外衫滑落,露出半壁肩骨。

術士手腕轉著那柄木劍,遙指皮膚上的暗紋,語氣嚴肅認真:“少爺這身上紋路,是何時有的?”

簡雲之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藍色在肩胛骨處蔓延,花瓣舒展,花蕊細長,沈靜而冷冽。

“不記得了。”他說,“應當是出生時就帶著。”

術士沒有再問,抱起劍垂眼,淡然開口:“少爺這花印是與邪物茍合才得的。”

簡雲之臉上頓時青紅交加,嘴唇微動,卻說不出一句話,握著衣襟的手都在抖。

這怎麽可能!自己何時和邪物,茍合,過!

“你一定是看錯了,我從未……”

術士打斷他的辯解:“少爺怕是沾了邪物,被隱去了記憶,自是不知被……”

似是怕再次刺激他,換了個文雅詞:“被玷汙。”

簡雲之臉上更是羞憤,自己怎麽會?怎麽可能?自己可是男人,怎麽會被玷汙!

但是自己確實失去了很多記憶,該死,難道小腹也是……臉上更是慘白。

術士眉目擡起,語氣平靜:“此事非小事,需得仔細檢查,請少爺褪去外袍。”

衣袍一層層褪去,只剩薄薄裏衣,那些藍色的花朵隨之暴露,從手腕蔓延至手臂,至肩頸,至胸口,每一朵都開得那麽清晰,那麽安靜,像是生長在他皮肉裏,拔不掉,也除不去。

術士的目光最終落在小腹上,停住了。

簡雲之感覺到了目光的移動,見秘密被發現,不住激起一陣戰栗。

術士走得近了,伸出手,寬大掌心貼上那個弧度,像是在感知什麽,手指漸漸收緊,將腹中按壓出一個詭異的形狀。

簡雲之發出一聲驚呼,他感覺腹中之物似是被激怒了,活躍得更厲害,沖撞著附近的器官。

“好痛!”身子止不住地抖。

“已經成型了。”術士聲音很低很穩,像是在說平常的事情,手指移下三指,輸入溫熱內力,緩了那陣疼痛。

簡雲之身子頓時一軟,喘息著虛倚在術士右臂。

術士沈聲而道:“邪物已侵入根骨,以少爺為寄體,生了孽胎,孕育肉身。”

簡雲之楞住了。

孽胎。

寄體。

那兩個詞在腦子裏轉了一圈,轉進一片茫然裏,他聽懂了每一個字,卻像是沒有聽懂。

自己是男人,怎麽會有胎。

面上盡失血色,眼角是一尾嚇哭的紅。

術士木劍直指他小腹,語氣平靜:“此胎不除,少爺的生機會被一點點蠶食。”

“等邪物生日,便是少爺的死日。”

肚中的東西竟是要自己的命。

簡雲之怔楞,緊緊捏著衣袖,半響才找到自己的聲線,顫聲問道:“術士可有法破解?”

術士收回手,神色肅然,身形挺拔如風:“草民一心除邪為正,經歷頗多,自然是有法的。”

簡雲之心中松了一口氣,有法便好。

術士繼而淡聲道:“可用紅線為引,以孽胎為餌,布陣捉拿那邪物,即便不成,陣法亦可除胎,少爺可願意一試?“”

簡雲之自然同意,思緒寧靜,意識到自己正衣衫不整倚在術士身邊,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雙頰微紅:“我自是願意。”

術士氣質沈靜,胸有成竹:“約莫有九成把握,請少爺寬心。”

簡雲之餘紅未退,撿起一地羅衣:“那就好,只要術士除了邪物,府上定當雙倍奉上報酬。”

術士木劍挑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遞於簡雲之:“草民一心除魔,只為了正心論道,報酬只需三枚銅錢,以結因果。”

簡雲之披好外袍,扶好玉冠,嘴角露出一抹淺笑:“術士這般心境,是我折煞了,若除了那孽物,必然好酒好菜相邀慶祝。”

術士點頭,忽而牽起那根外衫未系好的衣帶,解開,兩指撫平,繞到身後,將結打在身後:“少爺衣帶,未系好。”

那動作帶著強勢的意味,語氣卻又好似無事發生。

簡雲之感覺被撫腰間一軟,不反感反而生出親昵之意,他被激起戰栗,忙說:“平日都是侍女服侍,是我馬虎了。”

他紅著耳朵轉移話題:“不知這道法需做什麽物件,我讓侍女們提前準備。”

術士抱劍而立,喚來侍女,備好紙張筆墨,移步書桌,洋洋灑灑,小楷寫了幾頁。

簡雲之不著聲色遙遙望著,只覺得心口有道裂縫越裂越開,什麽東西在瘋狂湧出來,又甜又苦。

那輪廓,熟悉得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不,他不是他,簡雲之望得雙眼幹澀,苦意更甚。

自己應當忘了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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