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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日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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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日月4

清晨,光透過窗欞的雕花落進來,屋內富麗堂皇的擺件上映著奇異炫光,更顯華美迤邐。

簡雲之緩緩坐起身,才發覺這間屋子處處金縷雲紋,擡頭金法藻井層層疊疊,雕作蓮瓣卷雲,中心嵌著幾顆碩大寶石流光溢彩,藻井四周垂著銀絡流蘇與雲紗帳。

柔風卷舒,流蘇和紗帳蕩起漣漪,吹得心神怡然,忘卻憂思。

青衣少女輕手輕腳叩拜在外:“狀元公,讓小人替您洗漱更衣。”

一排侍女魚貫而入,各個托著素瓷盤,每樣上面擺著用具。侍女跪坐在側,溫水潔面,軟巾輕拭,又擦了香膏。

看侍女要描眉畫唇,簡雲之擡手撫開:“我不喜打扮,這些就算了。”

托盤中換來各色簪花,簡雲之凝眉,又說:“簡單束發就好,這些也不要戴。”

侍女恭敬跪答:“一切按狀元公意。”

簡雲之眉毛一挑,休息一晚,他對這身份越加不適:“以後不要叫我狀元公,叫我……”他根本記不得自己叫什麽。

青衣少女輕柔答道:“那就按舊制,還是叫少爺吧。”

簡雲之遲疑片刻,還是點頭了,這個稱呼聽著沒那麽刺耳。

梳洗穿戴完畢,青衣少女俯身做禮:“老爺聽聞少爺昨日宴席上精神不濟,特地請了位名醫為您把脈,大夫已在偏廳候著,請少爺移步。”

*

偏廳布置簡素,有一墨龍潛雲屏風立在正中,將廳內隔成兩半,屏風六面,墨色暈開,金色筆觸隨意,卻有一種肅氣。

簡雲之被引到屏風這側落座,一張矮幾,茶湯已砌好,溫潤碧亮,茶香伊人。

窗外是一樹桃花繁盛,微風吹落花瓣,吹進長袖衣袍。

屏風那側有人影,輪廓模糊,靜靜坐著,一動不動,氣勢淡然卻有胸中成竹的自得。

“”少爺,請將手腕搭在幾沿。“”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嗓音朗朗,像是隔了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邊。

簡雲之只覺心間微微蕩漾,依言乖巧伸出手腕。

一根金色的絲線從屏風縫隙裏穿過來,細得幾乎看不見,在空中輕輕一蕩,纏上了他的手腕,三圈,繞得不緊不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他低頭看著那根金線,感覺到自己手腕脈動,恍惚覺得此場景有些眼熟。

在哪裏見過?想不起來。

他輕聲問道:“我身體有什麽問題嗎?”

沈默持續了很久,屏風那側的人影巍然不動,只有那根金線偶爾微微顫動,絞緊他的手腕,勒出道道紅痕。

半響,醫者淡笑出聲:“少爺近日可是思慮過重,思緒繁多?”

簡雲之沒有回答,算是默認,心中卻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過喜而憂,憂思積壓,最易耗損心神。”那聲音不急不緩,“我為少爺開副寧神湯藥便好。”

簡雲之捧著茶杯,茶水的熱氣熏著他的眼睛,鴉睫扇動,這醫生真的靠譜嗎,自己明明失憶,為何沒診斷出。

“少爺憂慮又重了,您可有什麽疑問不妨直說。”金線輕彈,環上他的另一只手,“行醫也講問切,少爺講出憂慮,也更好下藥。”

桃花瓣飄進茶杯,簡雲之放下茶杯,他現在沒有他法,只能依托外力,閉眼講起:“我,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

他不敢講自己連名字都忘了。

金線松開,醫者伸出手指,將金線收了回去,只見一只清勁的手從屏風而出,端起另一側的茶杯,盤膝而坐,像是閑聊:“少爺還記得何時失憶,可是受了什麽刺激?”

簡雲之蹙眉,想要細想,只覺腦中鈍鈍的痛,他搖搖頭:“不知什麽時候,也不知自己何時考取的功名,只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裏。”

屏風那側又沈默了片刻,醫者笑:“少爺自幼生活在此地,本就應在這裏,想必是多年求學在外,生疏了幾分。”

簡雲之眉仍蹙著,直覺不對,他感覺自己忘記的事情太過重要,重要到他交替惶恐,他直截了當問道:“我有必然恢覆記憶的原因,醫生可有方法醫治”

醫者沈默,茶杯放在嘴邊未喝,半響失笑:“記憶暫失不過是心神自保之舉,少爺不必驚慌,只需靜養,輔以湯藥調理,自會覆原。”

簡雲之暫且只能信了:“那麻煩大夫開藥了。”

青衣少女送來紙筆,醫者伏案握筆寫起方子。

就在此時,一陣氣息隨風飄過來。是柚子的香氣,清冽而微苦,帶著曬幹果皮特有的那種幹澀,混在偏廳的檀香裏,反而顯得格外醒神。

簡雲之嗅聞,心神都寧靜幾分,他開口問道::“大夫身上是佩戴了香囊?”

屏風那側似乎頓了一下,隨即答道:“近日在曬柚子皮制藥,沾了些氣味,讓少爺見笑了。”

那道若有若無的柚子香,很安心。

醫者拿起方子,衣袖翩然擦過屏風,聲音溫朗:“少爺喜歡,下次診治我帶來些柚子香料。”

簡雲之起身謝過,想要迎上送客,卻只見那飄帶翻飛,人已消失在門邊。

擡腳追了幾步,只看見空蕩蕩的回廊庭院。

青衣少女跟隨而來:“少爺今日可要試試藥湯,小人現在便去煎藥熬湯。”

簡雲之只能壓下疑惑,點點頭,他想要早日恢覆記憶。

*

湯藥端上來的時候,是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裏,藥香濃重,帶著古朽之氣。

簡雲之捧碗,一飲而盡。

苦,但是苦過之後,有一種奇異的甘甜漫上來,從喉頭蔓延至胸腔,再往四肢百骸滲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輕輕舒展,反覆沖刷著所有緊繃的、抗拒的、懸而未決的情緒,將他每處思緒褶皺一一撫平。

他放下碗,靠在古松下的椅背上,覺得異常困倦,手邊拿的閑書散落,驚起院中白鶴。

侍女叫他回寢休息時,頭腦仍昏沈著,被幾個小廝軟綿綿擡進寢殿,他沈沈閉上眼睛,只覺得睡眠的黑暗中,有極具誘惑的東西等著他。

那夜,他睡得很沈。五色的光從床榻的寶石縫隙裏漫出來,比前夜更濃,更實,在他身周慢慢凝聚,聚成一種說不清形狀的溫熱,將他輕輕裹住。

吱呀——

床榻響了一聲。

模糊的光影將他籠罩其中,密密的包圍著。

吱呀——吱呀——

鉆進每處肌膚的縫隙。

簡雲之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隨即又松開了,宛如酣睡的孩童,依戀依偎著。

這裏是安全的、熟悉的、溫暖的,是他永遠的堡壘,也是他最終的歸宿……

第三日清晨,簡雲之還是懵懂的,由著侍女畫眉描目,今日妝飾也比往日更精心,青色玉玨抹額戴在眉心,更顯得面如玉瓷。

他神情奄奄的,窩在椅上眉眼泛紅,覺得身體每處都細細麻麻的渴望著什麽。

若要細究,他想要夜晚的黑暗,想要窩眠。

真是奇怪,他怎麽會如此嗜睡,搖晃著頭,把想法都擱置了。

華服上身,青衣少女說起今日的安排:“少爺,今日府上有貴客,老爺說是位世家小姐特來拜會。”

簡雲之由著她們擺弄,玉冠壓頂,外袍束好,一層一層將他支撐起,隔絕那份難言的躁動。

又是見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府怎麽從未見過父親母親。”

少女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笑著答道:“老爺夫人今早剛出門,最近有些生意急需打理,托人帶了話,說世家小姐家風極好,讓少爺好生相待。”

簡雲之還想再問,少女已端上今日的湯藥,白瓷碗,深褐色,熱氣裊裊,帶著難以抗拒的香氣。

他乖巧接過來,喝了,苦意漫上來,隨即是那股熟悉的甘甜,將所有疑慮都悄悄溶開,臉上泛起幸福的淺笑,放下碗,醺醺然被牽去前院。

*

小姐和一眾仆人已在花園候著,於庭下飲茶。

遠遠看去,一襲淺杏色的襦裙,發間簪著珠花,坐在那棵最高的古松旁邊,仰頭望著松枝間盤旋的白鶴,神情專註,渾然不覺有人來了。

簡雲之走近,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她轉過頭,亦是一張模糊的臉。

簡雲之楞了一下,又覺得本該如此。

兩人相對落座,侍女奉茶,退到廊下候著。花園裏有風,松針細細簌簌地響,白鶴偶爾鳴叫一聲,悠遠清亮。

少女開口交談,簡雲之只覺得似乎在回答,卻又什麽也沒記住,想不起來,只記得氣氛是融洽的,像是兩塊性情相投的石頭,磕碰在一起,沒有火星,只有一種平穩的、妥帖的溫度。

春日風緩,池邊楊柳依依,兩人並肩走在池塘附近,少女突然提議道:“我們放紙鳶可好。”

侍女取來兩只,燕形,線軸纏在手心,迎著風跑起來,紙鳶扶搖而上,越飛越高,細線被風拉得繃直,顫顫巍巍地抖著。

少女輕跑跟著,仰頭笑,簡雲之也跟著笑了,只覺得自己情緒也翻然騰空,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自己應該是喜歡這位女子的。

聽從父母安排,迎娶合適的妻子,也許這就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少女跑向他,氣喘籲籲,突然擡起頭認真問道:“少爺,你覺得,紙鳶飛得再高,會不會把線掙斷?”

簡雲之覺得這個問題在他腦中根本無法處理,半響才怔楞答道:“線在手中,若沒有外力,應當是不會斷的。”

少女面目在他眼中抖動起來,似乎是清晰一分又很快模糊起來,她的聲音很遠很輕:“我倒覺得,風箏總會斷的,你看,起風了。”

少女手中另一只風箏纏上來,兩條線交纏在一起,風刮得猛烈起來,一根線被絞斷了,風箏無線牽引,直直墜落。

一眾仆從去撿,等撈起那濕透的風箏,少女一行人已經離開了。

青衣少女俯身拜首:“少爺,我們也回後院吧,天氣涼了。”

簡雲之胡亂地應了幾聲,手縮在袍子裏,緊緊攥著一根少女塞給他的風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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