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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日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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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日月1

落入茫茫一片雲霧,不知是在下墜還是在上升,只覺靈魂在無限抽離,擠壓收縮無限旋轉,直至天地間一顆芥子。

“且吃因果,升墜自由。”心中響起一道天音,猛然旋轉離散,意識逐漸回籠。

五感在此處得到極大提升,一時只覺每寸知覺都多餘,衣服上的絨毛都是刺的,耳邊的聲音如電流嘈雜細閃,眼睛看得太遠太廣竟一時無法聚焦。

簡雲之眨眨眼睛,好久才摸出自己身下墊著什麽,毛絨的,溫熱的,好像是一活物。

從身下拽出,那玩意抖落抖落從下面迅速竄出來,一團黑影異動。

簡雲之努力看著,看著,才發覺是一只灰白色浣熊。

四肢細短,身子肥沃,嗒嗒嗒嗒來回轉著圈,深深嗅聞。

*

簡雲之跪坐在地上,半響才疑惑問道:“哪裏來的浣熊。”

他試著戳了一下浣熊的背脊,引得小東西站起身向他揮舞幾爪,尖利的鐵爪閃過寒光。

“誰允許你碰本大爺了。”浣熊說話了,嗓音沙啞尖細,是個煙嗓。

簡雲之擡手扶額,沒想到對方能說話:“你哪來的,怎麽跟著我?”

浣熊兩細小短手交叉似是抱臂,尖嘴露出鄙夷的神色:“當然是來監視你。”

簡雲之明白了這是霞的人,不知怎麽一起跟著進來。

擡眼望,周圍只有混沌雲霧,其他一概不見,不知如何再走,又何處去尋郍一川。

有現成的導引,他自然不能放過:“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走嗎?”

浣熊小黑眼珠滴溜溜翻了個白眼,然後手中拿出一顆金色十二面骰子:“就知道你難成大器,我家大人特意讓本大爺拿神器做引。”

說罷小短手一拋,金色骰子落入簡雲之手心。

“這是十二輪回之骰,你未真正修心修道,靈眼未開,需要有些遭遇,才能見之所見。”

骰子自動懸空而轉,三秒後,正面緩緩浮現出畫面,是一張滄桑老人刻像,緊閉雙眼,雙臂交叉,不知是死是活。

畫面消失,眼前一暗,周圍霧蒙蒙的世界霎那凝聚成形,只見青綠色墻漆迅速升起,瞬間築起一狹小房間。

浣熊瞬間炸毛,抓住簡雲之的褲腳,迅速攀到他的肩頭,暗啞說道:“此地還處混沌,邪氣未消,千萬小心每一步,別壞我家大人好事。”

簡雲之被胖浣熊壓得肩膀一沈,手中忽地多出一把手鉗,身上全數穿戴好消毒服,將整個人遮起。

周圍布置迅速變換,消毒櫃,手術椅,一盞青燈幽幽懸在屋檐下。

眼前忽閃黑暗,再看清時,自己手中鉗子滴著血,夾著一顆蛀牙,濕黃粘膩。

這牙的主人,一風燭殘年的老人,正長著大口躺在手術椅上,牙齒已拔去了多數,拔出牙的牙槽黑洞一般,深邃無底,似是什麽東西在裏面晃著。

細看,是暗色的血在流,流進暗黃的咽喉,流滿幹瘦的枯皮老臉。

簡雲之手一抖,牙齒咕嚕嚕落進老人口中,喉頭滾動,老人發出赫赫的喘氣聲,像是要被那顆牙噎死了。

浣熊在耳邊尖叫,簡雲之抄起狹長鑷子,屏氣凝神,帶著橡膠手套的手伸進那口中,借著頭燈那抹暗光,硬生生又給夾了出來。

手起牙落,咕嚕嚕滾進鐵托盤,拖出一條血水。

心中神經才松一分,茫然就湧了出來,簡雲之不知自己還該做什麽。

不知是麻藥打多了,還是這老人要死了,一套動作下來毫無反應,只是張大嘴茫然睜著兩雙昏黃的眼睛瞪著手術燈。

頗有遺願未消,死不瞑目的架勢。

*

這是要我做什麽?簡雲之暗自腹誹,難道讓自己將剩餘牙齒都拔光了?

既然是牙醫,那必然是要治病,簡雲之放下手中的鉗子,尋找周圍任何像病歷的東西。

最終在殘木桌子抽屜裏找到了,最上面一張,鉛筆字龍飛鳳舞。

患者:路老三

病因:牙疼多年

牙疼,便要將牙全部拔了,可疼得是那壞死的神經,應當將那神經全都扯出來才好,這才是痛苦的終結之法。

回神,簡雲之被自己的想法嚇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在一刻被什麽東西附身,生出極端的惡念。

深吸一口氣,簡雲之繼續翻找著空間內剩餘的抽屜,希望能找到其他線索,哪怕是治療手冊都是極好的。

浣熊緊緊扒著他的肩膀,縮成一團,似乎有什麽東西讓它害怕。

翻遍所有的角落,只剩犄角旮旯沒找,趴下望向桌腳下,他深切希望快點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一團金色在桌子角落反光。

有東西!

伸手去鉤,一顆金珠子咕嚕嚕從桌底滾出來。

簡雲之剛站起身拿起那顆珠子,手術椅上的患者仿佛瞬間活了過來,顫動眼珠緊緊盯著那顆金珠,枯瘦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急切地嗚咽著。

想要金子?簡雲之試探地走近,那兩只昏黃的眼珠盯著小珠,熱切喜悅得成了對眼。

看來真的很想要金子。

老頭嘴巴長得更大了,原本還有褶皺的臉被撐得光滑,空洞的牙床撐得更漆黑,那黑洞擠壓拼命收縮,仿佛在說自己的需求。

簡雲之拿著鑷子,試圖將金珠塞進牙洞,沒想到老頭伸出舌頭一卷,直接咽了下去。

再張口時,嘴裏已有一顆金光灼灼的金牙,老頭眼神多了幾分瘋狂的灼光,頗如回光返照,張開的嘴巴意味著他還要更多。

*

簡雲之被那狂熱的眼神盯著,心下一抖,放下手中的鑷子,轉頭再看那張病歷,上面的治療方案上多了一串文字:“也許種滿金牙能夠消減那份痛苦。”

想要金牙,自己又從哪裏去找金子?剛剛翻遍了所有地方,就看見這一顆。

浣熊抓著他的頭發,哼哼一扯:“你傻啊,這地方不是現實,你要做的是求神。”

求神?簡雲之想起自己此時在神隱之地,自己的身份是狂熱的信徒。

他跪下,向空白之處叩首:“敬神,請給您最忠誠的信徒三十顆金子。”他剛才數過了,一顆金牙,八顆真牙,二十二顆牙洞。

當啷,一顆金子落在他跪拜的地板前,方法有用。

簡雲之撿起一枚,再叩首,當啷,一顆金子又憑空掉了下來,離他一米遠。

簡雲之用膝蓋移動過去,剛撿起,一米之外又掉落一顆。

若剛才是巧合,現在他能肯定,這掉落的距離,是有人故意捉弄,像是在用奶酪引誘老鼠落入陷阱。

深吸一口氣,只能又繼續卑微地撿起放進口袋,再叩首。

也許是搖尾乞憐打動了神明,等他撿起九顆金子時,一顆顆金子在他面前憑空而生,打在他的臉上,打在他的頭頂,打在他的脊背,打在他的膝蓋,隱隱作痛。

金子瞬間在面前堆成了小山。

手術椅上的老人看見這一幕,在束縛帶裏頓時劇烈抖動起來,手腳拼命掙紮著想要沖下來搶奪,目眥欲裂,臉上的皺紋都裂成一道紅縫,整個空間都開始搖晃起來,青灰色燈光快速閃爍。

簡雲之不顧剛才金子的羞辱,只得立馬捧起一把,跨步全部投餵進老頭嘴中,防止出現什麽詭異變動。

大塊金子被完全吞咽,堵在喉嚨中,像一座小山,老人瞪著大眼,脖頸的肌肉繃緊,半晌,小山滑進胃裏,總算落袋為安。

再張口時,兩排嶄新金亮的金牙奪目,配合那張衰老的臉上,更顯得詭異,那雙眼睛帶著笑意,安詳地閉眼。

*

當當當當——空間中響起敲鐘聲,厚重悠遠。

簡雲之警惕抱臂遠離了老人,擡眼望向四周屋頂,不知又發生什麽變動,浣熊緊緊扒著他的頭發,爬到了他的頭上。

只見老人的胃部劇烈抖動著,似乎是什麽的東西要順著食管而出,小山般的堵在喉嚨處。

老人猛地睜開眼睛,滿心不甘與怨恨,牙關死咬,洶湧的凸起不斷湧著,沖擊著,直到打破那金造的牢籠。

一顆顆白色物體從金子縫隙中噴出。

是牙齒,無數白森森的牙齒,纏繞著絲絲黑氣,不斷從嘴中湧出,將頜骨撐滿,當當當地落在地板上,散落滿地。

黑氣從牙齒向老人席卷,攀上寸寸肌膚,侵入五臟六腑,吞咽下茍延殘喘的活氣。

老人眼睛猙獰睜著,牙關發顫,皮肉迅速幹枯,終是在痛苦中咽氣。

當當當當——敲鐘聲再次響起,厚重悠遠。

霎那間,由牙齒堆成的小山將老人淹沒,金子和牙齒化為塵土,轉眼變為一抔黃土,是墳包。

牙醫診所不見,吹來一陣黃色的霧氣,空間全然變了,變為一處黃土坡。

一塊黑色墓碑在墓前憑空而生,照片上是老人滿口金牙笑意滿滿的樣子,正楷紅字寫著:喜喪,壽終正寢,所願皆成。

墓碑前是泥胚香爐,三柱香青煙裊裊,升騰起來,將整個空間淹沒,一切又恢覆原本混沌雲霧之中。

這就結束了?簡雲之擡起手拿出十二面骰,原本老人那一面已經消失了,只剩一塊空白。

“這就結束了?”簡雲之問扒著自己頭頂的浣熊。

浣熊咳咳咳幾聲,慢悠悠從衣服上爬下,舔胸毛掩飾尷尬:“應該是了,畢竟是由邪氣形成的小空間,沒那麽穩定。”

簡雲之蹙眉,沒想到事情就這樣沒頭沒尾的結束了,只留下他滿腔未消的疑問。

難道郍一川在嘲笑自己所求皆空,給他一個警告,讓他知難而退?

簡雲之擡眼環顧四周,不知道郍一川究竟在何處,但未見郍一川,他是不會回去的。

眼下再沒更好的辦法,拿出那枚十二面骰,拋擲。

十二面骰在半空中轉動,停下時,一張年輕人的臉出現,只不過眼前蒙著一層白紗,三色長幡將其淹沒。

煙霧再起,石屋築起,等空間完全形成,簡雲之發現自己好像在一處地窖打造的牢籠裏。

昏暗無光,手腳被冰涼的鐵索束著,一動,鐵鏈碰撞的聲音響起,叮啷鐺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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