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現實世界1

關燈
現實世界1

門緊鎖著,頭頂的千紙鶴來回轉,耳機一只壓在枕頭下,一只掉在床邊隨風搖晃,CD機還在轉,耳機裏發出質量不太好的電流嘈雜聲。

桌上是幾張報紙,年份有些久了,上面寫著2020年某山暴雨山體滑坡,還有幾張打印的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從1995年11月7號一直記錄到2020年6月25日。

幾只筆,勾勒出幾個訪談節目和采訪播客,紅筆塗掉的是已經看完的,旁邊批註著短短的一句話:好裝。又用紅筆劃掉了。

黑筆是還沒有找到出處和鏈接的。

手機屏幕閃爍,是幾個群聊,微笑是憂傷(群主):今年的獻花儀式人數被管控啦,只有十名,想去的人請附帶超話等級和周邊應援情況私聊我,6月20日統一公布名單@全體成員。

小小的我:我想去南谷村,聽說那裏最近開發成旅游村了,有人想去嗎?

默默:這個提議不錯欸,有人一起嗎?

底下發出幾個附和的聲音。

*

外面的門被敲響了,老人的聲音傳來:“乖孫,吃午飯啦,起床了嗎?”

簡雲之微瞇在枕頭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他並沒有睡覺,他已經失眠十天了,一躺在床上,他就感覺自己仿佛還置身在洪水中,地動山搖。

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機,群聊還在討論去南谷村玩的事情。

關了手機,他的視線落在還在旋轉的CD盤,一張高價回收的來的專輯,不眠不休轉了三天,伸手關了。

風吹起幾張紙,簡雲之盯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自嘲笑了幾聲,自己真是瘋了,在一個死人身上花費這麽多心思。

打火機就在床邊,拿起那摞報紙,火舌瞬間竄起,隨手一扔,火焰四起,把紙張全部吞噬了,落了一地灰。

人五年前就死了,現在不過是刻舟求劍,刻得越多,越是絕望。

*

打開門,最近天氣不錯,沒有雨,太陽照射在身上,驅散些冷意。

外婆正在盛飯,看他搖搖晃晃走過來:“乖孫,身上還疼嗎?哎呦,你怎麽不拄拐杖。”

簡雲之是在醫院醒來的,說是上山的巴士撞上了圍欄側翻,乘客都被送到醫院。

小小的病房裏安排了十個床位,都是從巴士裏救出來的乘客,簡雲之一個人也沒見過,都是些陌生臉孔。

醫生說他右腳骨裂,不是什麽大事,讓他把床位騰出來,給其他更嚴重的人。簡雲之在外面住了一天旅館,外婆是第二天來的,說什麽也不坐巴士,高價叫了一輛車,把拄著拐杖的他帶回家。

“不礙事,就走一小段,恢覆恢覆。”簡雲之淡淡地笑著,安慰外婆:“只是骨裂,一個月就能長好。”

外婆舀出一碗骨頭湯,瞪了他一眼:“你爸早上打電話給我,你出車禍的事情我沒瞞著他。”這兩父子都倔得很,誰也不低頭,她以前總是兩頭勸架,現在出了事情,當爹的急得要死。

簡雲之捧過碗,點點頭:“隨他吧。”吃了幾片止痛藥和鎮定劑,他什麽事情也想不了,大腦一片空白。

外婆嘆了口氣,真不知道自己乖孫是經歷過生死看開了還是沒看開:“他要來看你,明天就來。”

簡雲之淡淡地哦了一聲,繼續喝湯,湯裏油膩的油花因為藥物反應刺激他嘔吐,他又不動神色地壓下去了。

外婆盯著他眼下的青黑:“乖孫,是不是晚上骨頭疼,你看你黑眼圈,重得嚇死人。”

簡雲之沒照鏡子,但是十天沒睡,必定是有些痕跡的,面不改色撒謊:“骨頭不疼,就是車禍有點心理陰影,睡得淺。”

外婆心疼得又舀了一碗骨頭湯,勢必要讓孫子好好補補:“這天殺的司機,還能打盹睡著了。”要不是有顆樹攔著,怕不止是側翻,直接掉邊上懸崖了。

簡雲之沒反駁,點點頭,天殺的司機。

“你收拾收拾行李,你爸來了以後,我們搬去城裏住。”

簡雲之眼珠子慢慢轉了轉,半響擡起頭:“你願意去?”他的眼睛很黑,本來精致漂亮的小貓臉,車禍以後總是帶著一股死氣。

“再不去,我真要成罪人了。”外婆佯裝嗔怒:“你爸不怪我,我心裏也得怪自己,也該去城裏享福了。”

簡雲之麻木的神經似乎是被打開一塊缺口,刺痛從正中心飛速向四周蔓延,頓時頭疼欲裂。

外婆看他失神,以為是不想見他爸:“你爸還是很關心你的,你看聽說你骨折,直接給我轉了五十萬,當天就從美國飛來了。”

簡雲之捧著碗,因為太過用力,湯震蕩起圈圈漣漪。

*

吃完飯,簡雲之彎腰在水池邊洗碗,一輛豪車停在了門口。

簡雲之擦了擦手,目光不善盯著,他不認識車牌,但是也能看出價格不菲。

車上走下的西裝革履的青年,年紀看起來不大,但足夠精致,每根頭發絲都噴了發油,認真打理過。

年輕人看見他,提著公文包的手伸出,拉下另一只手上的手套,伸手就要握手:“簡先生,您好,總算見到你了,這地方,有點難找。”

簡雲之冷淡避開,抱臂問道:“你是誰?怎麽到這裏的。”

年輕人笑笑,從公文包夾出一張名片:“我是翰文律師所的律師,也是你的委托律師,叫我文律師就好。”

名片上寫著文焱,簡雲之沒接:“我沒聯系過律所。”

外婆從屋裏走出,剛才她在午睡,聽有人說話剛起來:“乖孫,誰來家裏了。”

“外婆,工作上的一點事情,你先回屋,我自己談。”簡雲之不希望外婆知道自己工作上的挫折,指示文焱坐在院中的圓桌上,別亂說話。

飲水機倒了一杯熱水,直接問道:“是陽光文娛讓你來的?”

文焱笑著搖頭:“怎麽會呢?陽光文娛是我們的被告,我是川流湯湯基金會的委托律師。”

簡雲之聽到基金會名字那一剎那,瞬間僵直住,他知道這是郍一川生前成立的基金會,頭瞬間又開始痛。

文焱看他精神狀態欠佳,笑容還是不減:“基金會負責人說你情況特殊,務必讓我登門拜訪,讓你接受委托。”

“當然,這一切不需要您做什麽,只要您簽署這份協議,我就可以全權代理幫您打贏官司。”他伸手拿出一份紙質合同,一只黑色鋼筆。

簡雲之擡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文焱:“是誰讓你來找我?”

文焱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當然是基金會負責人呀,他們一次性支付了一千萬,務必讓我打贏官司,怎麽樣,很慷慨吧。”

簡雲之扶著桌邊,緩緩坐在了凳子上:“我與基金會負責人並不熟悉,他們怎麽會幫我。”

他心中否定著一個答案,又無比期待一個答案。

文焱公事公辦地背誦起川流湯湯基金會創辦的理念,資助獨立音樂創作人創作音樂,開展偏於山村兒童美育課程,提供創作版權法律援助……

然後他在簡雲之越來越冷的目光中悻悻閉口。

狐貍眼瞇瞇:“這個問題,簡先生應該自己去問負責人不是嗎?我只是拿錢辦事,更多細節並不了解。”

他拿起文件和鋼筆:“我只負責打官司,您簽字,我處理,這就是我的工作。”

簡雲之拿起桌上的名片,在手指間轉了轉,並不急著簽字:“你帶我去見負責人吧。”

現成的順風車,為何不做。

是人是鬼,他自會查清楚。

文焱狐貍眼仍舊彎彎的:“這點小事我當然願意效勞,您準備什麽時候出發呢?”

簡雲之站起身:“現在就出發,等我洗漱一下。”

*

文焱在車裏等了片刻,簡雲之沖了澡,和外婆道別,稱工作上有點事情沒處理,得去一趟。

外婆直搖頭:“你是為了躲你爸吧,哎,我就不該今天告訴你。”

簡雲之搖搖頭:“不是因為這個,你和我爸先回城裏,我處理完工作就去找你們。”簡單叮囑幾句,他拉開車門,放下外婆強迫他帶著的拐杖,坐在了後座。

文焱笑笑:“你的腳骨折了嗎?聽說你出了車禍。”

簡雲之靠在後排,閉上眼睛,心不在焉回答:“骨裂而已,帶拐杖只是怕家人擔心,已經能走路了。”

文焱發動車:“骨頭受傷不是小事情呢,傷筋動骨一百天,簡先生還是要愛惜身體。”

簡雲之沒搭話,他的心思不在這裏,他想見那位負責人。

文焱卻像是對他很好奇:“我在資料視頻裏看過簡先生的視頻,總覺得和你現在不一樣?”

簡雲之擡起眼瞼,兩人在後視鏡對視,文焱笑笑:“簡先生現在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是車禍的原因嗎?”

簡雲之微闔眼眸,勾起嘴角,似是自嘲:“或許吧,經歷了生死,很多事情就沒那麽重要了。”

文焱不置可否笑,伸手從前座拿出一張毯子:“簡先生最近沒休息好?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您……”

他沒明說,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簡雲之的憔悴。

“這是新毯子,在後座休息一會,三小時以後才能到市區。”

簡雲之沒有扭捏,接過毯子,裹緊自己,靠在側邊,遮住了自己的臉。他睡不著,只是不喜歡文焱那雙眼睛總是帶著審視打量自己。

一千萬……基金會還真是下血本,這個金額,算是演藝圈頂流翻身的價格了。

一千萬的律師,想必也是頂好的,打贏官司的勝算很大。

只是是誰這麽高看自己?

他根本不敢想郍一川還活著的可能性,一個已經死去五年的人,屍身怕是都已腐爛入土。

他可以肯定的是,對方也希望自己去找他,不然不會千裏迢迢派人來山村找自己。

所以到底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