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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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女人佝僂著緩慢移動到最後一排,擡頭猛然才看到有人坐了,緊張地露出歉意的笑往後退,提起竹籃準備換個地方。

正要挪動,後排年輕人提起嘴角,眼角微瞇,聲音詭異的溫和:“您坐這裏,我坐前面就好。”

說罷,長腿一跨,坐在簡雲之旁邊,緊實的肌肉壓迫瞬間把簡雲之擠進更狹窄的吉他夾縫中。

比肌肉更具侵略的是那淡金白的襯衫紋理,貼著他的臉,洗衣粉味濃得嗆鼻子,這味道,讓他沒來由的害怕。

空間和五感全盤失守,簡雲之一時竟不知如何動作,僵硬地擠在座位裏努力向窗戶邊靠近,拉開兩人距離。

是公司的人?是品牌合作方?是追債公司的人?腦中頭腦風暴,針紮腦仁般的疼。

他擡眼直撞進對方寒窟般的眸色,對方一直在窺探他,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簡直如一把匕首要將他從內到外剖開,如此赤|裸得盯著,絲毫不加掩飾。

這人恨我?簡雲之發誓根本沒見過對方,長得頗為矚目他不可能不記得,同時在這山路上搭車這一行為讓對方顯得更加詭異。

衣服材質怎麽看都不像差錢的打扮,除非是自己藝人身份引來的舊債......被牽連的資方?

他們就這麽想趕盡殺絕嗎?跑這麽遠都能追過來!

*

“廖嬸子,又去給你媳婦他們送面條。”前排的大爺緩慢開口,語氣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並未回頭。

廖嬸點點頭,繼續搓手腕,眼神渙散,整個人顯得呆滯。

簡雲之察覺到對方或許正因手腕疼痛,精神迷離。

或許那兩筐竹籃裏原來是機器切割好的面條,廖嬸是在沿途賣貨呢?

這裏山路蜿蜒,可能有其他小路可以抄近道。

時間肯定是自己記錯了,鬼打墻什麽的不可能牽連這麽多人吧。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背包裏帶著幾張沒用完的膏藥貼,或許試著和村民拉近些距離?這裏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就算對方再有錢,在這裏也搞不定自己。

實在不行他可以跑,山路崎嶇,抄近道甩了這人不就行了。

心中略微安穩些,勾著手指在裏面一個個摸,總算夾到那兩片薄薄的膏藥貼。

“嬸子,我這裏有膏藥貼,你要嗎?”簡雲之反手遞過去,不想觸碰鄰座。

廖嬸從發呆中回過神,連忙用手推脫:“不用,不用。”

簡雲之知道她並不願意欠人情,何況是帶著不知底細的陌生人。

手扭得像麻花,有點疼,他誠懇表態:“這個是我自己用的,下雨天貼關節就不痛了,嬸子你放心我不是騙子。”

他反手拉起自己的長袖,小臂補丁似的貼著幾張膏藥貼,瘦削指節上也纏著幾個創可貼,細長手腕帶著少年的青澀氣息。

好吧,看起來更像無良推銷,扯起的嘴角逐漸僵硬,笑比哭難看。

他很想直說,我真的只是想套套近乎,沒有惡意。

此時,鄰座擡手拿過兩片膏藥,直接放在廖嬸的籃子上,突然輕笑:“我朋友好心,您就收下吧。”

簡雲之手在對方觸碰下迅速收回,兩只手緊緊握在膝上,不知對方為何突然講話,只能如坐針氈。

*

因為這一插曲,客車上的視線又聚集起來。

廖嬸不安地擦了擦手心:“哎,這怎麽好意思。”

前排的大爺幫腔:“年輕人難得熱心腸,廖嬸你就拿上。”

廖嬸縮在座位上,沒再動作,就算是默默收下了。

大爺又轉過頭,指著簡雲之的黑包:“這是什麽?”

“吉他。”簡雲之抿著嘴唇,身心還陷在自己被近身威脅的處境中,本就白凈的皮膚毫無血色,冷白如屍。

大爺又指著鄰座的黑包:“你這又是什麽。”

鄰座答:“吉他。”

簡雲之懷疑對方是在捉弄他,對方包的形狀明顯不像是吉他,但他沒出聲,在沒有搞清楚對方目的之前,開口就是示弱。

聽聞是兩個會樂器的,大爺來了興趣,直接半趴在靠背上靠近問:“你們是去演出?”

鄰座面不改色地撒謊,語氣慵懶:“對,我們去村裏演出。”

氣血瞬間翻湧,簡雲之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什麽叫我們?什麽叫演出?難道這人千裏迢迢過來就是為了捉弄他?

還是為了逼自己演出,索賠違約金?

太陽穴邊的青筋在抖動,他忍著怒意沒出聲,沒有人再能命令自己,誰也不能!

大爺卻頗為激動道:“你們是城裏來我們這裏匯演的。”這裏人煙稀少,最缺娛樂活動。

鄰座只是溫和笑,像是在默認。

“你們去哪個村匯演?什麽時候?”大爺對文藝活動很感興趣,刨根問底。

“就這兩天,先去南坡村演一場看看效果。”

南玻村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嗎?簡雲之假裝鎮定地咽咽口水,不能再沈默了,這樣下去,假的都要說成真的,他想扯出一個幹笑,告訴大爺對方是在開玩笑。

卻被對方率先發起攻擊,臉忽而湊近他,手指拉下他的口罩,將他帽子摘走了。

簡雲之驚得撞上玻璃,砰得一聲輕響,整張臉毫無防備暴露在空氣。

沒人知道這衣衫不講究,體態萎靡的青年藏著一張漂亮的臉。

那張臉極小極白,卻不顯得瘦削,眼睛圓潤晶亮,天生蒙著一層秋水連波,映得眼瞼都在發亮,因疲憊下垂的眼尾和泛紅的鼻頭更增添幾分可憐的味道。

此時那張臉每個汗毛都在豎立,圓目怒睜,如受驚的漂亮小貓。

離了偽裝,簡雲之的鏡頭恐懼癥爆發,下意識地張望向四周,尋找攝影設備的存在。

攝像機在哪裏?攝影師在哪裏?對方身上有隨身攝像頭?是有人在跟蹤自己直播?還是天殺的惡心綜藝還在跟拍。

簡雲之理智全失,狠狠地抓住對方的衣領,白金紐扣中間的貓眼石如攝像機的黑洞,撕碎他的偽裝,他發瘋地想要扯掉那枚紐扣。

對方看他受驚的樣子,淡淡輕笑一聲,一只手強硬地卸了他手心的力,不由分說地按在了膝蓋上,另一只手親昵地擦了一下他滴落的汗珠,捏住還在發抖的下頜:“口罩捂得臉都過敏了,這裏沒什麽外人,還是別帶了。”

動作輕柔,帶來一陣細微的風,對方如同盯著漂亮物件,淡然冷漠。

呼吸困難,簡雲之毫無來由的感覺到對方濃郁洗衣粉味下掩蓋的血腥氣...

身體被按下了無盡恐懼的按鈕,很快,他意識到剛才是自己的臆想,這裏沒有攝像機,也沒有節目組,只有這個疑似精神病的人。

禁錮著他的手指極長,卻不纖細,指節粗大,一看就是經常使用的重物的,掌面寬闊掌心有繭,單手包裹他兩個手掌。

視線突然聚焦對方巨大的行李袋,正好可以塞下成年男子的屍體...

冷汗不斷從脊柱滑進腰間,他才意識到,對方身上帶著近乎於無的殺意...

是誰想讓自己死?他的身價什麽時候這麽高了,能夠讓人千裏迢迢追殺過來。

*

前座的大爺此時轉過頭,看兩人拉扯著頗為親密,話裏有話:“你們關系真好,合作很久了吧。”

鄰座卸了力,轉過身,微笑回答:“是啊,彼此就像家人一樣的存在。”仿佛剛才的沖突不存在,身體卻還是斜斜依靠著簡雲之,頗為親昵。

簡雲之後背一遍遍被汗水打濕,如同案板上的魚肉被肆意折磨。

深呼一口氣,平覆呼吸。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放手一搏,不一定沒有生機。

他打開手機,準備把鄰座拍下來微信發給朋友,最起碼死有對證。就算被害,也總得讓其他人鎖定嫌疑人,深呼吸……

他把手機靠在大腿上,裝作漫不經心的望向相反的窗外視線,手按在音量鍵,等待著合適的時機。

就在此時,鄰座轉過頭,似笑非笑的眼神在玻璃上與他對視,仿佛洞察了一切。

簡雲之手呼吸一滯,那種被完全壓迫的氣壓再次襲來,剛想暗滅屏幕,老天好像要和他作對一般,車在此時駛進了黑暗的隧道。

瞬間相機屏幕清晰反光在車窗上,對方臉一虛一實的臉對著簡雲之,淺淺的假笑好像索命的惡鬼。

簡雲之大腦瞬間被抓包的恐懼充血,熱得爆炸,身體卻冷得像在冰窟,冷汗刺骨。

這下徹底完了。

對方彎腰手指一勾,就從他手中拿起了手機。

左右滑動查看,是幾張虛焦了的半身照片,側臉眼窩深邃,鼻梁高聳。

拍嫌疑人被嫌疑人抓包,會死得更慘吧。

簡雲之死死盯著屏幕,恨不得意識有實體,能把手機拿過來。

手機在對方掌心變得袖珍,屏幕亮著,拋擲把玩,語氣輕松愉悅:“拍得不錯,設置成屏保吧。”

這是一種語言與行為淩遲,簡雲之絕望了。

恒長的沈默在車廂蔓延,車廂內只有閃過的樹影與一片寂靜。

一瞬間,情緒真空,他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

在絕望的盡頭,耳邊又出現了那道海妖般魅惑的聲音:和他聊聊吧……和他說話吧……他沒什麽惡意……你會安全的……

聲音不斷重覆,將簡雲之從懸崖峭壁上拉回,不行,他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回家的半途。

外婆會受不了的......

在必須得活躍起來,最起碼讓車裏其他人能做目擊證人,自己出事了也好歹得讓別人知道鄰座是最大嫌疑人。

簡雲之瞳孔仍在顫抖,臉上帶著受驚過度的疲憊,袖子擦了一下汗珠,努力平穩聲線,和前面的大爺攀談:“叔,你平時喜歡聽什麽?”

大爺興致高昂,聽聞這個問題立馬思索起來,又皺眉:“老頭子喜歡聽的你們年輕人肯定不喜歡。”

鄰座抱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看著他最後的掙紮。

大爺翻出自己的手機,打開音樂播放器,轉過身舉到他們眼前,看到簡雲之摘了口罩楞了一瞬,隨即又想:沒什麽情商空有一張臉,估計也是沒家教的窮苦孩子。

隨之又高傲起來:“你們看這都是我平時聽的,哪個你們會唱就唱哪個。”

簡雲之假意靠近,想著現在搶過手機直接報警的勝算。

鄰座卻俯身靠近,在他之前接過手機,熟絡地拿起簡雲之的手機就把老頭喜歡的歌單全拍下來,嘴裏還說:“叔叔喜歡的,我們一定安排。”

簡雲之身形一滯,對方簡直將他所有想法行為都提前洞察,並輕描淡寫的招架過去。

“我們這次要多演出幾場,先去看看場地。”鄰座溫聲宣傳,他本來就高,坐直身子是全車最高點,車廂內窺探的目光全部匯聚過來。

因為鄰座宣告的消息,車廂中霎時間升騰起一種熱鬧的氛圍,好像朦朧的空氣都消散了幾分,氣溫上升致一種虛情假意、溫暖火熱的溫度。

簡雲之依舊僵直,但感覺自己身體好像從之前的疲憊中驚醒了,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不管對方想要做什麽,要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

——首先,他不能在中途下車,不然這荒郊野嶺對方更好下手,其次,他要找一位其他同路人,不能落單。

突然,噌——

司機一個急剎,簡雲之頭撞擊在琴弦上,琴弦波動,同時發出沈悶的回響。

“昨個天下大雨,山上都落石頭了。”司機在前面吆喝了一身。

簡雲之捂著腦袋,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但這一次,車沒有繼續發動,司機擰了幾把車鑰匙,發動機毫無聲響:“車拋錨了。”

“走不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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