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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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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離火精神病院今日早晨失火,火勢仍在蔓延中。”一個微笑的緩慢的,口音標準的女人的聲音,從電視裏傳了出來。

香火啪的一聲關了電視,拿著水果刀的明林,站在陰影處,面無表情,幽幽看著他,他緩緩轉過頭去,明林對他微笑了一下。

他剛開始看見明林的時候,以為這張臉笑起來會很好看,但現在真的看見這張臉笑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之前錯得有多離譜。

那張臉笑起來完全是詭異的,陰森的,像是剛從地獄裏爬起來的鬼,沒有一點人氣,可以說是溫和的,但眼角眉梢都是尖銳,像即將出鞘的利刃,充滿危險性的長相。

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兩顆漆黑的眼珠子居然比平時更大一些,看起來就更不像人了,整個房間的溫度好像都在此下降。

砰砰砰,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屋內的二人對視了一眼,沈默了一會兒,門外的響聲依然沒有停歇,聽起來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香火莫不作聲,從明林面前經過,去開了門。

門外是基金會的人,把他們看了看,皺著眉頭問:“在這裏為什麽不開門?你們在做什麽?”

“剛才電視有點壞了,”香火微笑了一下,解釋說,“正在修呢,一開始沒聽見,太專註了。”

基金會的人將信將疑點了點頭,一只手遞過來一張嶄新的黃紙,紙上印著一個鮮紅的公章,另一只手對他攤開,理直氣壯說:“總督最新發下來的文件,你該交錢了。”

香火把錢交給他們,他們收了錢,把兩個人看了看,轉身走了。

香火緩緩把門關上,轉過身,看向一直低著頭躲在自己身後的明林問:“要出去吃飯嗎?我想,他們不會找你的。”

明林擡起頭來,把刀戳到他的脖子上,往裏壓了壓,直到有血流出來,打濕了對面的衣領,才慢慢松了一些,用一種沙啞的慢條斯理而有微微不解的聲音,像一株狂風中即將散亂的曼陀羅,問他:“為什麽幫我?”

香火註視著他的臉,想起他笑的樣子,一種後之後覺的刺激感,就像是蜘蛛一樣,從脊柱骨爬到了脖子。

哪怕現在脖子上新鮮的傷口還在流血,香火仍然不知不覺笑了出來,一種充滿渴望的循循善誘的語氣問:“你看起來像是我的員工,你不願意加入我們香火廠嗎?”

“只是這樣?”明林並不相信他的話,註視著他,重新把刀紮進了他的傷口,不過,刀尖只是輕輕進去了一點點。

他總算意識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似乎應該克制一下,收斂了情緒,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偏偏語氣有一點微妙的仿佛被誤解的委屈:“我說的是真話。”

明林並不喜歡他所流露出來的那一點委屈,皺了皺眉,下意識把刀往深處更紮了一點,隨後意識到,其實這樣不對,緩緩把刀抽了出來,垂著眼睛說:“我從前並沒有,做過任何事。”

“看也看得出來,”香火上下掃視了他一眼,笑道,“沒有關系,廠子裏實行老帶新的模式,你是個好苗子,我相信你能留下來。”

香火頓了頓,帶點猶豫,微笑著問:“你知道正常的工作都需要考核吧?我希望你加入,不代表,我會給你開後門。”

“我明白。”明林臉上沒什麽表情的樣子,點了點頭。

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比笑著的時候看起來容易接近多了,可能是因為他笑起來像是有毒的蜘蛛,但不笑的時候,像只炸毛的貓。

“從今以後,他就是我們香火廠的新成員了,大家鼓掌歡迎。”已經落座的香火微笑著舉起酒杯,對同桌的其他人說。

坐在他旁邊的明林舉起自己的酒杯,對眾人示意,隨後一飲而盡。

寬大的餐館包廂,圓形的桌子,帶靠背的椅子,紅金色帶暗紋的墻紙,透明玻璃小杯裝的白酒,長條盤子的魚,熱騰騰的湯,綠油油的菜,紅彤彤的肉。

人們面面相覷,鼓了鼓掌,隨後微笑著舉起酒杯:“歡迎歡迎。”

忽然有人敲門,他們還以為是服務員,還有些疑惑,服務員進來為什麽要特意敲門,就說:“進來吧?”

開門的確實是服務員,不過,從外面進來的不是,他們是基金會的人,身上穿著藍黑色的制服,一臉嚴肅的微笑,就魚貫而入。

“各位好,”基金會的人對他們點了點頭,拿起手裏的東西對他們說,“離火精神病院有病人出逃,我們懷疑縱火犯就在其中,按照慣例,在附近進行搜查和巡邏,請配合一下,檢查完畢,我們馬上就走。”

說完,基金會的人開始檢查對比,走到了香火和明林的身邊,把他們兩個對著手裏的東西看了看,忽然仔細看向明林的臉,有些疑惑問:“能給我看看你的身份證明嗎?”

明林低著頭說:“我沒帶。”

他不太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那東西。事實上,他身上也確實沒有。所以現在要他拿,他無論如何是拿不出來的。

基金會的人開始懷疑,直起身來,再次把他的臉和手裏的東西看了看,張了張口,想請他到基金會去喝杯茶。

坐在明林身邊的香火把胳膊一伸,笑瞇瞇把明林攬到懷裏說:“這是我弟弟,平時不帶證明的,不過,我這裏有,你們可以看看。”

他說著,從兜裏一摸,摸出來一份證明,遞給了身邊的基金會的人,基金會的人接過一看,將信將疑:“這是他的?”

香火笑瞇瞇說:“怎麽不是?我還能掏出別人的不成?我就是想拿,那別人也不能隨便給我呀。”

基金會的人扯了扯嘴角,把證明還給了他:“精神病院的人可能流竄到附近,以後出門都是要檢查的,這東西還是讓你弟弟隨身帶著吧,下次要是找不出來,可不見得這麽輕松。”

香火點了點頭,大力拍著明林的肩膀說:“我知道了,就是他不記得,我也記得,一定提醒他,帶好了再出門。”

他說著,一邊伸手接過證明,一邊轉手遞給了明林,明林伸手接了過去,看了一眼,揣進自己兜裏,低聲道:“我會記得。”

“走吧。”基金會的人離開了包廂。

吃完飯之後,香火接了個電話,就有一件要出國的事情,需要立刻跨海,站起身來,目光掃視眾人,挑了一個老員工說:“新員工就交給你帶了?”

老員工瞥了一眼明林,把長長的筷子像青蛙的舌頭一樣伸出去,在雪白的盤子裏挑挑揀揀,撚了一顆裹著零星白色細鹽粒的破損火紅色衣子的花生米,丟進嘴裏,一邊嚼得哢哢作響,一邊微笑說:“好啊。”

香火點了點頭,離開了包間,等他下次見到明林的時候,明林正穿著一身白衣,參加別人的葬禮,手裏是剛點燃的三炷香。

三株長長的暗紅色的香顫微微在他手裏晃著,猩紅的火點在暗色的房間裏若隱若現,像寒冬裏,驟然間綻開了一朵鮮紅的花,轉瞬間又雕零了,便只剩下一地的灰,滿屋的,濃郁的香火氣。

他拿著香,朝著黑桌上靠白墻的黑白色遺像拜了拜,隨後低著頭把那香插在了拳頭大小的香爐裏。

旁邊是並排展開的白蠟燭,閃爍的橙色的火光從蠟燭裏冒出來,微微的寒風從屋外經過,火苗頓時被碾成了極細的形狀,像被迫上吊的人,雙手抓著吊繩,拼命掙紮,卻仍然只能無聲無息,一點一點死掉。

火光就在眾人面前變為了青紫色。

於是微風變為狂風,呼嘯著經過了靈堂,從門口沖進窗戶,又從窗戶沖了出去,只聽嘩啦一聲,窗戶上的玻璃眨眼間全碎了。

蠟燭的光陡然滅了,在一片黑暗中,死者家屬驚慌失措大喊:“人呢?人呢?你們在哪兒啊?”

他奔跑起來,咚咚咚,咚咚咚,他聽得出來,他的腳步聲後面還有腳步聲,他不敢回頭,但又不敢停下,使勁往前跑,跑啊,跑啊,撲通摔了一跤,想要站起來,但是兩條腿沒有力氣,渾身顫抖著在地上爬行。

他一邊爬一邊涕泗橫流喃喃道:“求求你不要殺我!我的錢都可以給你!不管你是誰!請放過我吧!我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

身後那咚咚咚的腳步聲放慢了,越來越輕,越來越近,最後幾乎是貼在後背上,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寒冰,正淅淅瀝瀝滴著水。

他使勁抹著後背上濕漉漉的那塊痕跡,卻無論如何抓不著罪魁禍首,哭泣著慘叫起來,哆嗦著手試圖把衣服脫下來,卻被衣服罩住了頭,像只應激的小白鼠一樣瘋狂掙紮起來,幾乎有些喘不過氣,險些把自己弄死。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陣哢嚓哢嚓的咀嚼聲,慢條斯理從旁邊跳了下來,後背的涼意陡然間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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