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盛聽到聲音連忙擡腳朝房間裏面走去，烏赫也跟在後面。

裴盛推開門，原以為楚琰需要自己幫忙，可是楚琰此時卻已經坐在了房中，衣著整齊，神色淡然，眼角眉梢都掛著一絲冰霜，地上鋪了木板，坐著十分舒適。他的長發直接披在腦後，散了些在前襟，晃眼一看，那張臉俊眉的連女子都遠及不上。

“將軍。”裴盛與烏赫兩人走進去，抱拳行了一禮。

裴盛：“來的是宮裏人，大概是陛下差人來了口諭。”

烏赫：“將軍這樣，陛下總不至於還要讓將軍進宮去面聖？”

楚琰淡淡開口：“他會讓我休養幾日再進宮。”

裴盛想了一下：“將軍想知道丞相府小姐的事？”

他“嗯”了一聲：“去查。”

今日在街上看到的那個人，雖然穿的是男裝，實則是女兒身，她眉眼清麗，瞧著還小，眉宇間卻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冷鷙，想也知道是誰。

楚琰征戰多年，對兒女之事並不熱衷。

那小姐年紀還小，配他委屈了些。

“您想退了這門親事？”烏赫問。

楚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我的腿不知何時才會好，沒必要拖著她。”

更重要的是，他回了京，各方行動受阻，若是日後梁帝信不過他了，一聲令下，他只怕自身難保。

裴盛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堅毅的面上劃過一抹慍怒，下一刻，咬緊了牙關：“屬下去請慕神醫來為您看腿！”

烏赫瞥了他一眼：“慕神醫要請，但不是現在。”說著，他看向楚琰，“只是，將軍，若是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恐怕……”

楚琰半生都在馬背上，這下雙腿廢了，就猶如駿馬失了前蹄、雄鷹沒了翅膀。

這樣的打擊，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不用通知她。”楚琰說，“她自會來京。”

楚琰出了這樣的事，慕清寧是肯定會來的，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罷了。

“得，我去趟軍營。”裴盛心裏憋屈，他可沒楚琰烏赫這麽能忍，對著楚琰行了一禮後，便轉身走了。

烏赫無奈的嘆了口氣：“他還是這脾氣。”

“你也去吧。”楚琰淡淡說，“看著他，別讓他闖禍。”

“是。”烏赫應了聲。

他沒擔心楚琰會如何，橫豎管家一會兒就回來了，不用他操心。

烏赫兩人離開後，楚琰才擡手摁住發疼的胸口，低低咳了兩聲，好不容易恢覆了點血色的臉龐此刻又蒼白了幾分。

這一次他傷的不輕，一時間還養不回來，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只能待在京裏了。

他緩緩沈了一口氣，眼前不知怎麽的浮現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個人兒。

她看見他時，臉上錯愕呆滯的表情。

其實還挺好玩的。

…………

這場雨來的奇怪又大，饒是雲貞跑得快，回到青蘿院也還是被淋了一身雨。

她的奶娘知道她偷跑出去又淋了雨後，急忙招呼下人打了熱水來讓她洗澡。

雲貞還是頭一次當著別人的面洗澡呢，不過扭扭捏捏一陣後，還是脫了衣服爽快的跳進了浴桶裏。

奶娘在旁邊幫她撒著花瓣整理衣服，一邊還不停的埋怨：“小姐也真是胡鬧，好端端的姑娘家穿什麽男兒衣服，要是讓相爺知道了，看他怎麽教訓你。”

“他才不敢教訓我呢。”雲貞玩著浴桶裏面的花瓣，懶洋洋的說道。

“小姐也就是仗著相爺寵你。”奶娘無奈的嘆氣，“小姐可是去看楚將軍回京了？”

“對呀！”

提到楚琰，雲貞明顯激動了幾分，她趴在浴桶邊緣，問奶娘：“奶娘，你之前聽說過這楚琰嗎？”

敢直接稱呼他名字的人，怕也只有雲貞了吧。

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養出來的。

“聽說過的不少，不過我聽過的那些啊，小姐也都知道。”奶娘將幹凈的衣服整理好後，轉過頭見雲貞半個身子都出來了，忙伸手把她摁了回去，“小姐怎麽突然對楚將軍感興趣了？”

“因為他長得帥啊！”雲貞一想到之前楚琰的那張臉，就覺得心臟一個勁的“砰砰”直跳。

“帥？”奶娘楞了一下，沒追問隨著雲貞去了，反正這些日子雲貞嘴裏蹦出來的新鮮詞不少。

“奶娘，你說我現在要是想嫁給他了，爹會答應嗎？”雲貞繞著自己的長發，糾結的問。

之前哭著鬧著不嫁的人是她，現在要嫁的人又是她了，恐怕是相爺都嫌說出去丟人。

奶娘：“若是皇上不收回成名，就算相爺不準，也沒法子。”

雲貞頓時笑瞇了眼睛：“那就好。”

奶娘：“小姐，您就這麽想嫁出去？”

雲貞考慮了一下：“倒也不是。”

奶娘這才放下心來。

雲貞：“就是覺得他長得好看，得早點收了，不然被人搶走了，我哭都找不到地兒。”

奶娘：“……”

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

雲晉回來的時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被誰欺負了呢。

他回來後便直接去了書房，也沒去看雲貞。

雲貞秉著自己好歹占了人家的身體，也要替人家做點事的態度，從廚房拎了碗薏米百合粥送到書房去了。

書房外面，她還沒走進去，便聽見裏面傳來雲晉跟誰說話的聲音，再仔細聽聽，好像是在跟她那逝去的娘說話。

“婉兒啊，是我對不起你，沒照顧好我們的女兒……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但是又沒臉去見你……”

“皇上死活不同意取消閨女的婚事，你說這該如何是好啊？那斷腿的……呸，楚將軍如今已經回來了，我看這事是板上釘釘了。”

雲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有些無奈，繾綣，但是更多的是思念。

雲貞的娘親名叫傅婉兒，是京城有名的書香世家傅家的小姐，聽說傅婉兒跟雲晉相識的時候，雲晉的家中也只是小官職，傅家當然那不同意將女兒嫁給雲晉，可傅婉兒也是個實心眼的，認準了誰說都沒用，就要跟著雲晉。

不過好在雲晉也爭氣，事業穩步上升，倒是安了傅家的心。

只是好景不長，傅婉兒嫁給雲晉的第一年便有了身子，還是花一般嬌弱的年紀就替雲晉生了孩子，又在生產的時候難產撒手去了。傅家為這件事怨雲晉至今，這些年也沒來往過。

那段日子雲貞不知道雲晉是怎麽過來的，聽奶娘說雲晉是想抱著雲貞一起跟傅婉兒去的。

但是被雲晉的父母勸了回來，說他要是真的愛傅婉兒，那就好好的把孩子養大，才是對傅婉兒最好的交代。

而雲晉果然也被勸住了，沒了傅婉兒，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廷和孩子的身上。

傅婉兒走了十五年，雲晉也孤獨了十五年，他沒有再續弦，甚至連個暖房丫鬟都沒有。

雲貞的爺爺奶奶啊，估計也是被雲晉給氣死的，畢竟他們雲家一脈單傳，到了雲貞這算是斷了香火。

這些都是奶娘不久前跟雲貞說的，所以雲貞才腦子一熱，拎著食盒就來了。

可是現在真真來了這裏，她卻沒勇氣敲門進去了。

就在雲貞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的時候，書房的門“哐啷”一聲被打開。

雲晉那張白嫩嫩的臉又出現在了雲貞的眼前，看見是雲貞，他頓時笑起來，那叫一個燦爛：“閨女啊，你來看爹啊。”

雲貞：“……你真是我爸爸。”

她還以為雲晉得有多傷心呢，是她大意了！

“爸爸？那是什麽”雲晉一臉好奇。

雲貞強忍下自己蠢蠢欲動的腳，將手裏的食盒塞給他：“給你的，我回去了。”

說完轉身便要走，但沒走兩步，身後又傳來雲晉的聲音：“貞兒，你要不要看看你娘？”

你要不要看看你娘？

這句話就好像是魔咒，讓雲貞瞬間就停住了腳步。

雲貞其實是沒接受原身的記憶的，她所知道的一切還都是通過合宜還有奶娘的嘴裏得知的。

甚至連傅婉兒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可是此時，她的心卻跳的慢了半拍，這不該是她有的情緒，或許是原身的身體反應吧。

畢竟……那是她從未謀面過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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