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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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三小時多的高鐵帶我們來到美麗的大理。

原是雨季末,但好在天公作美,當我們落地大理時是艷陽高照,湛藍天空,涼爽清風裹著路邊大片花團錦簇的芬芳襲面而來。

“真涼快啊!”

似乎是藍天美景好天氣和到了沒人相識的地方,格外讓人心情愉悅,

我和她拖著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硌硌顛,震得手心麻麻癢,我情不自禁喜笑顏開,是我的行李太輕了。

“車來了。”黎往月指著前頭停著的車,“阿鈴,走吧,民宿的車。”

黎往月訂了家非常漂亮的民宿,原木匾額龍飛鳳舞上書‘大理’兩字,推開木門,風鈴清脆悅耳,掀開竹簾,一條長長石階通往雅致二樓小院,階旁種滿綠草鮮花,正伴清風襲來,吹晃庭院秋千上風鈴簾布。

“真漂亮。”

我們踏上木樓,我扶了一把她的行李確實比我的沈一些,我的重物都在她那兒,將行李放好後,她拿上相機,牽起我手,她說要帶我去逛逛,去拍照,去吃好吃的。

大理真美,街道上好多好多鮮花,處處花團錦簇,清新秀美。

“阿鈴,你看,好多編織草帽。”

黎往月在街邊阿姨那兒買了一束紅色鮮花送給我,買了一頂編織帽戴在我頭發,將我帶到店主家那堵掛滿各色花朵和編織帽的墻邊,墻上黑墨寫著大大的‘大理’,她細心幫我整理頭發,幫我調整什麽姿勢什麽角度拍下最美。

她站遠舉起相機,“三、二……”

我懷抱鮮花,此時此景,忽然想起從前我最喜歡學她拍照,俏皮搞怪模仿她,聽她笑著說可愛,那時真的好幸福,有點懷念,我目光溫柔沖她燦爛微笑。

“一。”

快門按下,她低頭靜靜看著相機裏的照片默不作聲,自我走近才聽她說。

“好看。”

我湊近,“嗯!拍得真好!”

鏡頭裏的我笑容甜美燦爛,很美,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手腕上是她送的手鐲,耳上戴著的是她送我的耳環。

沿街開開心心逛了好久,黎往月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一家民族私房菜,雕梅小排、檸檬手撕雞、瓜尖豆米、乳扇、海菜湯。

“好吃嗎?”她問。

“很好吃。”

待到我們吃好,天色已漸漸暗下,街上還很熱鬧,但我們想回去了,得早睡明早去看日出。

我洗漱好靜靜在床上,腦中想起剛下高鐵時黎往月說的,忘掉痛苦,什麽都不要想,開開心心地玩,才到小半天,我玩得挺開心的。

“阿鈴,我關燈了。”

“嗯,好。”

她躺在我身邊,我輕輕翻身在黑夜裏思緒萬千望著她的臉龐,明明什麽都看不清,但卻能感覺到她似乎也在看著我。

好想她能抱抱我。

算了,我翻身避開她,都過去了。

我們早早來到龍龕碼頭,黎往月找到了個絕佳的看日出的好位置,身前是幾棵生長在洱海水面的枝幹茂盛的紅杉樹,我們手裏各拿著一個餌塊,邊吃邊等待日出。

慢慢地,太陽自山縫間攀巖往上,橙光傾倒匯入洱海,海面波光粼粼在翻湧,耳邊游客在歡呼,黎往月按下快門留住久候的日出,我笑著看認真拍照她,回頭靜靜望著日出心中充盈似靜謐又似奔湧起伏的心曠神怡。

“阿鈴。”她將相機對準我,“笑一笑。”

“要拍美哦,黎往月。”

“非常漂亮,相信我。”

拍好後她還想再拍幾張日出,我安靜站在一旁等她,我喜歡看她專註認真模樣,思緒飄遠,說不清為什麽總易在氣氛正好時忽感失落,我舉起手機,以洱海為景,日出為色,拍下她的背影。

黎往月帶我在古城逛了很久很久,沿著熱鬧漂亮街道,後又打車帶我來到索道售票處,她要帶我去蒼山,她牽上我的手坐上開放式露天纜車,像秋千似的纜車,纜車發動駛離地面,不知是不是迎面掛來的風太大還是我正調整坐姿的原因,纜車微不可察晃了下,就在那一瞬間她的手緊緊握住我扶在欄桿上的手,溫柔有力的手似在安撫我不要害怕,我怔怔望她鄭重其事握緊我的手,其實真的只是輕輕晃了一下。

纜車上行,兩旁是茂盛清新的樹木,樹木近在咫尺,“真有意境,我們穿梭在樹林裏。”

“是啊。”她聞聲別過頭,當即松開了手,“好像是松樹。”

“嗯。”我盯著手上瞬間被風吹散的溫暖,心裏一陣空落落。

我為什麽要出聲兒?就這麽靜靜握著心知肚明不戳破到山上不好嗎?為什麽要打斷她對我的關心呵護?是在‘嘲笑’是她先忘了我們約定的不越界嗎?我就是要這麽斤斤計較對她嗎?她對我表露關心不好嗎?我好後悔。

纜車再上行,此刻高度從樹腰上方到了樹梢上,比剛開始高了些,風也大了些。

我要不要裝害怕?好想她能摟摟我,能牽我的手,再輕聲細語哄哄我,安慰我不要害怕。算了,不要讓她徒增煩惱了,也確實不高不害怕。

下了纜車她將我帶到一處寺院,我們吃了好吃的齋飯,這還是我第一次吃齋飯,讓人驚喜的好吃,她知道我喜歡吃洋芋,還沒吃呢就全夾給我了。

吃好後,她帶我去爬山,我們邊走邊聊,看到了松鼠,撿到了一個大松果,特別大,比我的手都還要大,我和黎往月嬉嬉笑笑聊著可以加工成什麽有趣的藝術品,但聽同行的大姐姐說不能帶下山,所以我們就放回原位了。

黎往月說下了山帶我去買,買更稀奇古怪有趣的果實種子,我笑著欣然答應,沿著石板路繼續走,我們在峽林間嬉笑打鬧拍了很多照片,留下許多美好回憶,只我們之間切身體會的記憶,很開心很幸福,偏偏心中沈悶升起恍然若失之感。

“玩得好開心,但有點想吃餌塊了,我們回去吧。”

“好,走吧。”

坐上下山纜車,昂頭看碧藍上空流轉的白雲,我們穿行樹林間俯瞰整個古城和洱海。

黎往月說,有三條索道,中間的索道包廂式纜車能坐很多人能直達山頂,但蒼山頂海拔偏高,她想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明白她表述不清的話。

“這裏就很好,視野多漂亮。”我手指向群山下的幽藍靜謐,“你看,洱海好藍。”

“是啊,真漂亮。”

我們靜靜觀賞落入眼裏的山海樹木美景,只是皆沈默不語,沒有分享各自眼中看到的是何美妙景色。

下了山,她給我買了餌塊,再到古城逛了逛,我原以為只是漫無目的隨意逛逛,只是她不斷東張西望,嘴裏嘀嘀咕咕非常奇怪,我沒問,說不清為什麽就是不問,任她牽著在古城轉來轉去。

就在我忍不住覺得好奇想問問時,她帶我在一家手工文創店前站定。

“就是這兒了,阿鈴。”她眉開眼笑興沖沖牽著我往裏走,“你看,很多稀奇古怪的種子和植物。”

她拿起一塊拇指大小的褐色似栗子有厚蓋但非栗子還畫著俏皮笑臉的笨拙又可愛的種子放我手心。

“串了繩的,可以當個小掛件。”她笑盈盈問我,“阿鈴,喜歡嗎?裏面還有很多不同款式。”

我動容握緊種子掛件,讓我對她情根深種執迷不悟是她的錯。

“好看,很可愛。”

“那再多看看,我看到有很多可愛的豆莢掛件。”

我們看到了很多可愛的豆莢娃娃,粘著可愛黑黑圓圓的眼睛,各色小裙子可愛松子蝴蝶結和毛絨絨小耳朵,還可以自己DIY搭配自己喜歡的小飾品,小星星、小鈴鐺、小珍珠應有盡有特別萌,晃一晃還會磕磕響。

我挑得眼花繚亂,視線忽然看到一旁一串串用染了可愛顏色的果殼豆蔻織布編織串聯的果殼鈴,我指著它頭頂標註的名字小聲嘀咕,“果殼鈴。”

我輕輕晃了晃,果然傳出渾厚悅耳源自山野的回響,不同果殼響聲不同,我欣喜萬分再拿其它大小各異,果殼各異的果殼鈴搖搖晃晃,見我興起,黎往月也拿起果殼鈴開始搖晃。

“挺有意思的。”她說。

“是呀,我選個喜歡的聲音帶走,一回家我就掛到陽臺上。”

我們相視一笑,我興高采烈開始搖晃果殼鈴,尋找我喜歡的響聲。

搖搖這搖搖那,興奮擠在人群裏穿來穿去。

“阿鈴。”黎往月笑著走到我身邊,舉起果殼鈴放在我耳邊輕輕晃晃,清脆悅耳銀鈴聲驟然闖入耳,心弦隨之被撥動,她說,“這是我能找到最像鈴鐺聲的果殼鈴。”

我怔怔望著她,真的,讓我對她情根深種執迷不悟真的是她的錯!

我沒和她說我找聲響似鈴鐺的果殼鈴,她怎麽知道的?就這麽了解我嗎?我半張口,想眉飛色舞將我的震驚說出口,想眉目傳情眼波流轉將心中滿滿感動告訴她。

可一張口,想起的是……那天她說我是她血濃於水的妹妹,想起我們緊緊抱著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真惡心,真可惡,又想對她沒完沒了死纏爛打的自己真是惡心又可惡。

我該放下,我已經放下了。

“謝謝。”我深呼吸克制住隱隱心痛,從容接過果殼鈴,滿眼真誠坦然向她道謝,“謝謝,我很喜歡。”

我們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目光流轉交融中不言,最先目露哀痛收回視線的是她,轉移話題的是她。

“阿鈴,餓了嗎?我們去吃東西吧。”

“好,都好。”

我把果殼鈴掛在我的挎包上,我們靜靜往外走,走在花團錦簇街道上,輕飛蕩漾,揚起裙擺,揚起黑發落在略帶愁容悲傷的臉龐,為什麽會很想哭呢?

她會不會也會心底翻湧陣陣惆悵百感交集間後知後覺震驚於自己對我事無巨細的了解。再震驚感傷於,最愛死纏爛打的我竟然沒借題再度糾纏她。

翌日,我們收拾好情緒,本準備去租車環洱海,但後又覺得先去紮染,這樣衣服能盡早晾幹,能在日頭最高最藍時穿上在洱海留下漂亮照片。

我和黎往月說說笑笑沿著街道往紮染店走,就這大理一路街景暢談,氣氛十分融洽。

其實昨晚,我想了很久很久,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反思面目猙獰的自己。

或許,我和黎往月真的該分開,這段感情,我和她都很累,很痛苦。

不只是倫理道德層面,讓我們心驚膽戰,愧疚難堪,無顏面見愛我們的家人。更是這段感情對彼此傷害太大,讓品學兼優、德才兼備、家長老師引以為傲的黎往月飽受精神折磨,淪為傷風敗俗、道德敗壞、枉顧人倫、不知羞恥,如此齷齪不堪的人,我心疼她經受的痛苦,也後悔將她拉入不堪境地,讓彼此都不堪。

我而我不只是不堪,我變得越來越糟,我渴望成為優秀、自信、開朗、勇敢、堅韌的人,可是我卻能一次次清晰感受自己變得越來越面目全非,我變得刻薄、自私、狹隘、偏激、卑劣齷齪,心中有無盡的怨和恨,為了留住她,我放任自己變得猙獰可怖,最終我讓自己變得面目可憎。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或許,真的只有結束這段錯誤感情,放過彼此,才能解脫。我當然願意成全她,成全自己,是會舍不得,但無力改變的就坦然接受吧。接受現實,有個全心全力對自己好的姐姐是多美好的事兒。

想明白了,徹徹底底想明白了,放過她,放過我;成全她,成全我。開開心心享受旅行,為這段本不該開始的感情做個了斷。

我們就近隨便選了家紮染店,一進門便可看到竹竿撐起的院子裏曬了好多紮染好的蔚藍的裙子、披肩、發圈、布料正隨風飄揚與湛藍天空融為一體。

“阿鈴,走吧,去選裙子。”

不想了,什麽都不亂想了,只愜意享受旅行。

我們來到室內,老板熱情指著滿滿五六排款式各異的白裙讓我們隨意挑選,我穿梭白裙間挑得眼花繚亂,我沒見過簡單小白裙竟然能做出如此多的類型,吊帶、蕾絲、蓬蓬、百褶、層疊,長的短的數不勝數,如此豐富好看。

漂亮的裙子讓我心情大好,我十分期待擁有自己親自動手紮染出的新裙子。

“這條好看嗎?”我精挑細選,選了條肩帶繡滿花朵紋樣的連衣裙,尤是可愛蕾絲波紋領口上那幾朵含苞待花骨朵,我想著等染好了,我散開頭發,以黑發為披肩穿上紮染吊帶裙一定很好看,再往頭上別朵花,就別她送我的紅花,一定很漂亮。

“你覺得染出來會好看嗎?”

她捏捏裙子笑點頭,“肯定很好看,穿上一定很好看。”

“是吧,我也覺得染出來應該會好看。”我歡喜展開裙子,“但這個顏色濃淡不好掌握,一不小心就染毀了,感覺太濃太淡都不好看。”

“那就按相冊裏的顏色濃淡讓老板幫你計時,這樣大概率能染到喜歡的藍色。”

“也對。”

我展開相冊,悉心挑選喜歡的藍色濃淡,最終選的是清新自然的藍,心滿意足將選好的裙子交給店主。

“你不染嗎?”我問她。

“染呀。”她沖我晃晃手裏裙子,“和你同款。”

“好,我們穿一樣的。”

店主拿了些皮筋繩來,鋪平裙子,開始教我們一個一個揪褶皺,再用繩子將褶皺緊緊綁起來,綁得跟茶餅似的,老板說這些褶皺就是裙子白色紮花,紮越緊越漂亮。

我和黎往月聞聽此言緊緊紮上,待紮好後老板拿出圍裙和手套,讓我們體驗染色,我欲欲躍試,我喜歡做手工。一等黎往月幫我系好圍裙,我迫不及待站到染缸前,我對自己的動手能力信心滿滿。

我按老板說的在染缸裏不斷擠壓揉搓綁成茶餅的裙子,老板說這樣揉搓更入色,只是我為了染得好看綁太緊了,我擔心自己勁兒小紮出不好看,還讓黎往月幫我綁緊,她都說已經綁很緊了,我還偏要她再綁緊。

我苦笑揉著硬邦邦一塊布,深呼吸蓄力,雙手再用力果然能搓動了,再搓兩次,雖然手酸,雖然太用力有點兒齜牙咧嘴,跟練鐵砂掌似的,但好像真能搓動了。

“哈哈哈哈,阿鈴,讓我試試。”黎往月眉眼含笑接過我的裙子,解開我的窘迫,偏頭學我齜牙咧嘴,擠眉弄眼打趣我,“確實表情用力,再齜齜牙就有勁兒了。”

“哈哈哈哈哈!那得麻煩你幫我弄了。”看她模仿惟妙惟肖,我開懷大笑。

‘看吧!張鈴,和平相處有多簡單容易!有個姐姐有多好!’我在心底大聲對自己呼喊!‘有親人!有姐姐特別特別好!’

她三兩下按老板指導將我和她的裙子染好,洗好。

“曬幹了就能穿了?”

“對呀,已經洗幹凈了,再曬會兒幹了就能穿了。”

她笑容滿面拿著兩條裙子去院子晾曬,而我兩眼空空一動不動坐在竹木椅上,‘心安理得’看她忙前忙後。不受控,明明剛才很開心的,為什麽突然會好想好想哭,我好不喜歡自己毫無征兆的情緒悲傷低落,好不喜歡自己的陰晴不定。

不要緊,不要緊,只是一點點兒不痛不癢的漣漪而已,我很清醒,我很冷靜,我明白大是大非。

我深呼吸從腦中扔去突如其來的低落情緒,歡歡喜喜去看新裙子。

穿過琳瑯滿目隨風飄揚衣裙,我站定在她身旁看眼前白雲為底灑上藍天點綴的兩條與晴朗藍天白雲融為一體的裙子,它們非常漂亮,我的心情稍稍好轉。

事到如今,再胡思亂想自尋煩惱沒有任何意義,我要穿漂亮裙子去拍漂亮照片!

我和她站在溫暖太陽下,站在滿院歷經來往游客歡聲笑語間或承載情親、愛情、友情的雙手染成的似天空似洱海的千變萬化的燦爛色彩。

好多藍色。

“好漂亮。”

“是啊,很漂亮。”她收回視線,目光溫柔轉向我,“今天太陽好,可能都不用一個小時裙子就曬幹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馬上能穿新裙子。”

“是呀。”她拿出手機細看時間,“一點半了,阿鈴,幹等著也是無聊,我們去吃點兒東西吧。”

“好啊。”

租好車後,我一路晃晃悠悠伴著歡聲笑語載著她沿街道往前走,我們嘗了美味的泡魯達,吃了好多沒見過的奇形怪狀的特色水果,嬉嬉鬧鬧東瞧西逛,車把掛著大袋水果歪歪扭扭往紮染店開。

果然太陽好曬得快,手掌觸碰經陽光暴曬的紮染裙摸到了滿手幹爽溫暖的陽光,曬幹後雅藍紮花裙色澤更顯明亮,雅致又清新。

我滿心歡喜拿起裙子在鏡子前比劃,這條如潑灑藍天點綴星斑的裙子搭在身上清新脫俗又亮眼,非常漂亮,我十分滿意。

“讓我看看你的。”我喜笑顏開好奇展開她的裙子,入眼似靜謐的鈷藍翩翩起舞,似洱海在裙擺流淌,再攀攀上延淡染清澈透亮湖水與山月交織築成連綿波動山巒,其中還環繞一只翺翔藍天的白蝶,繁而不堆砌,渾然天成的柔韌脫俗,她的裙子真漂亮。

“還有一只蝴蝶?你怎麽紮的?”

“我按紋理自己試著紮的,沒想到真的成功了。”黎往月眉飛色舞,眼閃期待,“阿鈴你覺得好看嗎?你喜歡嗎?”

我沈思細細比看兩條,的確,她紮染的裙子比我的好看。可我的此時此刻所思所想不在比美,而是我敏銳感知到我的心境!改變了!我坦然接受!確實,她的裙子就是比我的好看!她就是比我強!什麽都比我厲害!可,又怎麽呢?我仍是我!我的內心仍一片晴朗!沒有感受到那痛苦的、煎熬的、在她面前的強烈自卑和擡不起頭的自我落寞,好似在雲飄飄,風悄悄中吹散了。

我神清氣爽,坦然且發自內心接納自己,就是在那簡單一瞬間頓悟了,看開了。

“哇!非常好看!”我沖她豎起大拇指,由衷感嘆,“黎往月,你手真巧!感覺沒有你做不好的,同樣紮染,我真的覺得你做的比我的好看,也比店裏掛著的都要好看!我要是老板我就出資買下來,掛店裏,還要掛一進門就能看到的位置。”

是由衷的想誇獎她,沒有心底感傷自己不如人的酸誇,更不是在心愛的人面前無腦大誇特誇,我所說是真心的,目光坦蕩,是發自內心的欣賞感嘆。

“哈哈哈哈哈!”黎往月開懷大笑,喜滋滋揉揉我的臉,“真的嗎?那我要送給你,你會喜歡嗎?”

“送我?真送我嗎。這麽好看的裙子,我當然喜歡。”

“阿鈴,送給你。”

我坦然從容接受她的好意,沒有黏膩浮誇撒嬌語調、沒有搖擺扭捏身姿、沒有纏綿流轉眼神,而是目光大方坦蕩對她真誠感謝,“謝謝你,我很喜歡。”

又一次場景重現。

她似乎真的不能直視我眼底的坦然和釋懷,她又一次面露悲慟避開我視線。

“去換換吧,看合不合身。”

“嗯,好。”

我將兩條裙子都試穿了遍,我染的裙子的穿上身是清新脫俗藍天白雲自然風格,她的偏雅致和絲絲繞繞的神秘,穿上像避世隱居蒼山心靈手巧擅手工又與動物朝夕相伴的神秘少女。

我心滿意足在鏡前轉來轉去,都好襯我。

“都好喜歡,好難選,你覺得哪兒條拍照好看?”

“穿這條吧。”她手指向她染的裙,“洱海很藍,穿比較藍的不管是站圍欄邊還是海邊拍下來都會很好看。”

“行,那走吧,去拍照拍照。”

她載著我騎行到洱海,她四處奔走在熱鬧人群裏尋找景色和角度,而我靜靜觀賞湛藍水面流淌晃動,紛亂思緒靜靜被安寧平靜包裹。

“阿鈴。”她將剛從街邊買到的一朵鮮艷紅花別在我耳邊,細心整理後牽起我沿海邊走,“阿鈴,前邊兒景色美,而且人少,很適合拍照。”

我站在幽藍靜謐洱海前,任山風撫動我黑發飄揚,浮動海面波光粼粼蕩漾細碎光芒,我只靜靜在那兒微笑輕擺,等黎往月拍下她眼中我最漂亮靈動的瞬間。

哢嚓、哢嚓。

我擡步走到她跟前,頭輕輕觸碰正盯著照片發楞不語的她。

“給我看看拍得如何?”拿過相機湊近端詳,呼吸驟然一窒,終於看到了連我自己都驚艷的模樣,藍裙、黑發、簪紅花,眼底是恬靜引人沈溺的溫柔,而湛藍洱海正在我身後鋪展開來無邊無際將我盛在中央,洱海化作我的裙擺。

“哇!”我心花怒放鼓掌歡呼,“拍得真好!真好看!把我拍這麽高級!而且這裙子好搭!哈哈哈哈!好像!好像海的女兒!在湛藍洱海誕生的女孩。”

黎往月喜氣洋洋,沖我眨眼揚眉,“那再多拍幾張。”

“好!”

我們沿著洱海觀美景,逛古鎮,嘗美食,拍美照,一路歡聲笑語不斷,直至太陽落下天空悠悠轉黑,我們才停住腳步往餐廳走。

等餐期間,我拿過相機興致勃勃開始翻閱照片,心滿意足翻看自己捧著快比我高的大豆莢表情誇張俏皮可愛;看自己頭戴羊角發箍懷抱可愛小羊沖鏡頭眨眼比耶;看自己皺眉鼓腮望著雙手上左右各一只的可愛毛氈難以抉擇;最後再看自己舉起雙手貼近臉頰,笑容燦爛甜美,左頰一只可愛毛氈小兔子,右頰一只可愛毛氈小貓咪,是我正難以抉擇買哪兒只時黎往月說兩只都給我買。

全是我,全是開朗、活潑、生動可愛、朝氣蓬勃的我,笑得真甜啊!好耀眼好迷人,深呼吸不覺間有感而發,“其實,我長得挺好看的。”

“嗯?”黎往月微楞,隨即開懷大笑顯然沒料到我突如其來的美貌感嘆。她眉眼含笑溫柔戳戳我臉頰,擲地有聲,“對啊!就是很好看啊!就是……!”

“是吧!”我打斷她未說完的話,不知道為什麽打斷,只是不敢聽下去,“不得不說!拍得真好!每一張照片我都好喜歡,還有那張我們在洱海拍的那張也好喜歡!”

“你說,海的女兒那張照片。”

“嗯,就是那張。”

“……”她忽間出神,心緒不知飄去何處,唯有相機肩帶在她手中翻來覆去,她在想什麽呢?為什麽會突然沈默?

“阿鈴。”她語調裏帶著一絲感傷,緩緩開口,眉眼低垂著卻偏過頭不肯看我,“今天紮染的時候,我是故意和你選了一樣的裙子。因為你說,擔心把自己的裙子染壞……我想送給你,我希望你開心……”

“……”

其實,我是知道的。

雖然起先我並未多想,心底更願看作‘姐妹裝’,看作是我和黎往姐妹情深的體現,我不敢再自作多情!我只能往這想!可就在她問我‘送我會不會喜歡’時,我知道了,我知道她在對我好,是我熟悉的、感動的、超出界限的無微不至對我好,像很愛我,將我每一句話放心上……

可是,她為什麽要說出來?為什麽要開口挑明呢?

是她自己來找我說的……

這反常的、不符合她性格和處世的行為,和那痛苦、糾結、悲戚眼神……

我該如何去揣摩她的動機呢?戳破朦朧似是而非,開門見山剖白心境,這在我看來是赤裸裸對我表達愛,是‘邀功’式向我索取誇獎,是暧昧的……所以黎往月為什麽呢?只是想讓我知道她對妹妹的悉心關照嗎?還是想讓我往她舊情難忘上想?

我心亂如麻,雜亂思緒糊住我的心跳,我在心臟抽痛的窒息裏苦尋答案。

她會是什麽意思呢?我思緒萬千,餘光偷瞄她,她亦是一言不發,只是平靜面容在我的沈默下漸起掙紮,她是後知後覺恢覆理智了,後悔對我說這些嗎?

我回神,悵然若失,將煩擾思緒從腦中揮走,事到如今,再胡思亂想還有意義嗎?

“是嘛,真的嗎?”我帶著明知故問的坦然平淡語氣,用誠摯眼神向她道謝,“謝謝。”

“……”

我豁達坦蕩,是她沈默了,是她不說話。

任煩惱在腦中折騰翻來覆去,我們面上是不變的友好和諧神色,默契各藏心事亦能佯裝若無其事,再泰然自若談天說地,說美景美食所感所想,笑著給彼此夾菜說好吃。只是太過了解彼此,她的任何細微表情,哪兒怕再轉瞬即逝我都能敏銳捕捉察覺,我太了解她。

我能看出她有心事,她亦是如此,她也非常了解我。

就在此各懷心事堆砌滿面笑容的歡聲笑語中結束這虛假‘合家歡’。

當我們吃好走出店時太陽早已落入山谷,湛藍的天空已染上淡黑,是街邊路燈和屋檐昏黃燈光和各色門店亮眼招牌照亮別樣的大理,以及路邊花團錦簇並未沒入黑夜,映著昏黃燈光點亮姹紫嫣紅,是璀璨又浪漫的夜晚。

我們漫無目的走在石磚路上,她就在我身旁,我的裙子輕輕拂過她衣裳,如此近在咫尺,但心和心隔著的不只是肉體凡胎的血肉。

我心事重重停住幾步,岔開與她的距離,我想靜靜走在她身後。

我們默契沈默不語,默默往前走,越走越遠,好似偏離民宿方位更遠了,只是腳步不停,想走一走。

穿過掛滿爬藤植物的長廊,擡手撫摸其垂枝藤蔓和含苞待放花骨朵。

我靜靜註視她高挑背影,心緒萬千,我不想失去她,我能感受到,她對我或許是有愛的,可沒有辦法,我和黎往月註定的有緣無分,有親緣無情分。

許是心知肚明旅程結束後便是再無牽扯的離別,心底悵然若失陣陣抽痛,好失落,好傷心,好想哭一哭。

“阿鈴。”她輕輕呼喚我,我擡頭看她,順她的視線轉向身旁那家在草屋前燃起篝火的文藝小酒館,只見游客笑容滿面圍坐火堆旁,緋紅跳躍的火光邊傳來婉轉歌聲。

“阿鈴,你聽,《傳奇》。”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今生的愛情不會再改變~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

優美旋律猝不及防穿入耳畔,我偷偷看向認真聽歌的黎往月,或許是天色暗下,或許是觸景傷情,又或許是動人心弦的大合唱,我忽然有點兒想哭。

“真好聽,大理的經典曲目。”她笑著輕柔捋起我黑發,“阿鈴要進去坐一坐嗎?”

“不了。”我感傷搖搖頭,“安靜聽一會兒就走吧。”

悠揚的歌聲,歡聲笑語與來自五湖四海的口音交織在一起。我靜靜窺視別人的歡悅,火堆旁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我心底忽湧起陣陣失落。

我知道的,此次大理行,是黎往月送我的訣別禮,是鈍刀拉下血肉緩緩切斷我們之間牽扯,切斷藕斷絲連,等明早離開,我和她徹底結束,徹底了斷。

我們對此心知肚明,有點兒傷心,有點兒想哭。

“走吧走吧。”

熱鬧的氣氛、歡快的笑聲與觸動人心的歌聲刺痛我悲傷的內心,讓我在溫馨場所裏感受扼制人的漫天孤獨和痛苦,我落荒而逃,不想再聽下去增添心中感傷,我不要再在她面前露出傷心。

各心事重重一言不發回到民宿,才是晚上九點半,我們關了燈早早躺在床上,比高考養精神都要睡得早。

窗外攘攘熱鬧聲兒不斷,而我們彼此安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假裝睡著。

可是心不靜,丁點兒細微聲音都太吵太吵了。

明天要走了……

我翻身陷入被窩裏再擡手捂住緊緊耳朵,好似阻隔聲音進入耳朵就能自欺欺人躁亂的心是寧靜的,可未料想捂住雙耳後周遭安靜卻讓心臟砰砰跳動更明顯更劇烈,撞得我心好痛!

我心煩意亂,煩躁不堪,浸在離別的傷心痛苦裏,心好煩好亂,好不舍。

好想知道黎往月心裏在想什麽?她也會如我一般的傷心、難過、舍不得嗎?

她也是舍不得我的吧?不然就剛才,在沒關燈前,我們不會默契尋找借口說要避開返程時緊緊相鄰的座位,不會說什麽都要坐靠窗的位置觀賞返程風景,所以不能再坐在一起。

欣賞返程風景,很刻意的借口,她也是舍不得我的吧?

我輾轉反側,沒有絲毫困意,為什麽就是好想哭……

心好亂好亂,不該亂的。已經明確放下和她之間的糾扯,不該心亂,不該胡思亂想。

可就是好控制不住!

就是好傷心,好舍不得,黎往月也是舍不得我的吧?我不受控腦子一遍又一遍偏執的想她是不是愛我……她也是愛我的吧?哪兒怕現在不能愛我,放不下了。但是,是愛過我的吧?不知是將離別的焦躁不安,或是矯情犯傻更或不甘作祟,更或是明天分別徹底了斷,太傷心了!心太痛了!就是好想矯情任性鬧一鬧……

“黎往月。”

“怎麽了,阿鈴。”聽到我的聲音,她起身準備去開燈。

“先躺下。”我制止她的動作,深呼吸組織語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阿鈴你問,什麽問題。”

“一個很老土的問題……特別老土的問題……”

“阿鈴你問吧,你是我妹妹,我一定誠實回答你,不會騙你……”

妹妹?!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將我的矯情徹底澆醒。

對!我是她妹妹,是她血濃於水的妹妹!

“哦。”我強裝鎮定,用力緊緊掐住自己的手,用疼痛穩住發抖身軀和顫抖聲線。

“好,好。”我心如刀絞僵硬點頭。

我問不出口!答案是與否再沒有任何意義!她已經在我開口前明確告訴我她的回答。

是我活該,是我自找苦吃,老老實實接受現實不好嗎?為什麽要再胡思亂想些沒必要的不可理喻的事情?

我悲痛在心中大聲質問自己,‘張鈴!你對得起姨媽嗎?!’

“你知道我想問什麽嗎?”我顫聲問。

“我不知道。”

“哦,其實……”我壓住喉間酸澀和快呼之欲出的哽咽,“我沒想問什麽……睡吧……”

我悲痛欲絕將頭埋進被子,大口呼吸將所有傷心無聲宣洩到被子裏。

太可惡了!我無地自容!無比懊悔!為什麽要開口攪亂平靜?!我為自己感到可恥,為自己的恬不知恥和道德敗壞感到無比可恥!無比厭惡!

我咬緊唇,蜷縮裹緊被子用力捂住胸口好似能壓住胸口翻湧的悲痛酸澀,能自我催眠自己知錯已經放下,她會再次原諒我的過錯。

可猝不及防間,蜷縮微顫的後背被溫暖緊緊貼住,她俯身探進我的被子,雙臂用力環抱住我,擡手擦去我的眼淚。

我強撐的堅強瞬間轟然崩塌,悲傷與痛苦如潮水襲面而來,沖垮我偽裝的堅強,我悲痛欲絕向她坦露脆弱,顫抖著撫上她的手去緊緊抱她,聲淚俱下匐在她懷裏任洶湧淚水裹著淒厲哭聲傾瀉,悲戚淚流滿面。

“黎往月……”

“阿鈴。”

我緊緊抱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哭到窗外人聲漸漸淡下,哭到好似將淚水流盡,我慢慢恢覆理智停住哭聲。

“黎往月。”我要開始為自己的失態遮掩,開始尋找借口翻篇,我哽咽顫抖,輕輕抓住她的袖子,“黎往月,我想問問你……你說過的會來外語找我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阿鈴,我一定會來找你!來見你!”她鄭重承諾。

“好……”

我安慰自己,一段親密關系走到盡頭,我的難過,我的哭泣再正常不過。哭後便好了,我和她依舊是彼此生命最重要的親人,那些傷心遺憾微不足道。我們換了種更為穩固、恒久、安定的身份相伴,我們不會再爭執、不會再痛苦、不會再擔驚受怕,我的姐姐依舊會對我很好,血緣的牽絆讓她依舊愛我。

我沒有失去她……

翌日一早。

我和黎往月拿上行李,兩人默契對昨晚的哭聲只字不提。

“回家啦,回家啦。”彼此和睦說笑踏上返程列車,再進站後各奔一方去尋找自己的座位,我孤寂坐好安靜等待發車,閉眼放空思緒,什麽都不去想,不想她的情緒與狀態,也忽視自己的心酸與不舍。

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隨著列車緩緩發動,我睜開眼,轉頭望向窗外,見大朵大朵厚重白雲低低壓向田野,還依稀能見到在田野間正穿著靛藍紮染的游客在奔跑、在歡笑、在擁抱。這些,都是我和黎往月曾一起做過的。忽然想到黎往月此時此刻是否也和我一樣望向窗外,我們眼裏看到的,會不會是同樣的景色?

她會不會與我一樣觸景生情?想起許多許多……

我拿出她送我的編織草帽輕輕覆在臉上,遮住我流淌的眼淚。

不知時過多久,我走下停住的列車,落寞往出站口走,因為不知道她在哪兒個車廂所以沒有等她。

我安靜坐在站外休息亭,給她打去電話。

‘黎往月。’

‘阿鈴,你出站了嗎?你在哪兒?’她追問。

‘我在外面亭子這裏。’

‘好,我看到你了,我來找你。’

‘好。’

沒過多久黎往月站到我面前,見我未動,她靜靜在我身旁坐下。

“阿鈴,要去我家嗎?”她輕聲詢問。

我疲憊輕聲回應,“不去了,我想回家。”

“那照片……”

“明天,我來找你拿吧。”只是覺得好累好累,好想走,好想回家。

“好,我整理好給你。”

“嗯。”我扶著行李站起,沖她微笑揮手,“車來了,我走了,再見。”

“再見。”

我在出租車上,透過後視鏡看向那讓我難以割舍忘懷的身影,其實是有很多話想和她說,很想好好抱抱她,可又覺得,似乎不該如此做。

到站了,結束了,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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