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嫉妒我的表姐。

她是我媽媽的姐姐的女兒，我姨媽的女兒，我的表姐。

她漆黑秀發白皙臉龐，一雙溫柔堅毅大眼睛藏著少女的無所畏懼是如此耀眼，讓我自卑畏縮難以直視，是她的聰明、堅定、勇敢、自信、漂亮、力量、開朗刺痛我，那些我渴望擁有卻未觸及的美好品質深深刺痛了我，我沒有，她卻全都有。

所以我只能嫉妒她。

懦弱得無聲無息嫉妒她。

我和她同年出生，但她比我早三個月來到人間，我們同一年級卻不同班，這是我慶幸的，若我和她同一班級，那每學期分發到各家家長手中的、她排名遠在我之上的、那讓我遙不可及的距離、清晰標榜我和她差距的成績單就能把我逼瘋，我的學習不如她，我樣樣不如她。

她叫黎往月。

我叫張鈴。

她就連名字都比我清新脫俗好聽那麽多！

和她相比我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蠢最笨的人。

我對她最初的記憶是才上小學二三年級，穿著舊又土衣裳的我、鞋上還臟泥的我去她城裏的家。

好大的房子！好大的電視！好大的冰箱！好多零食！

那是我最清楚記得的，因為我家不住城裏我家房子小又亂，我家電視小，我家沒有冰箱，我家沒有零食。

那時我是羨慕她。

在當我看到她家茶幾上擺著好多雞蛋還有彩色卡紙時，我是困惑的，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我小聲問了她，她在做什麽，她就笑著跑進她又大又漂亮的房間拿出了她做的東西。

那是圓圓蛋殼塗了漂亮顏色，畫著可愛眼睛嘴巴笑臉，插著漂亮尾巴的手工金魚。

她好聰明好厲害。

我好笨好蠢。

我不知道蛋殼不敲碎是怎麽拿出來的蛋黃蛋清，我不知道蛋殼能做金魚，我不知道金魚尾巴怎麽剪，我不知道怎麽把蛋殼和尾巴粘在一起。

我滿眼喜歡羨慕，可就在她笑著問我會不會做時，我心中猛然生出一絲怪異情緒，我說不會，她是不是會笑我？

我低下頭一言不發。

卻看到她穿的公主裙好華麗好漂亮好漂亮！她的鞋子是珍珠小皮鞋！

我沒有說話，沈默的是我的自卑，我討厭自己的土氣，討厭自己的白癡愚蠢，討厭自己的心胸狹窄。

我對別人不這樣，只有她，我只嫉妒她。

她比我聰明，比我漂亮，比我開朗，比我討人喜歡，比我會說話，親戚都喜歡她。

我想不明白，我最生氣，就連從小照顧我，看著我長大的外婆都更喜歡她，明明我才是和外婆相處最多的孫女，明明是我陪伴外婆最多，是我陪外婆說話，是我幫外婆幹活。是外婆看著我從繈褓小嬰孩到如今亭亭玉立，是我看著外婆從前慈愛牽著我的手到如今拿起拐棍，是我看著外婆漸漸變老生出白發，是我心疼外婆，我更愛外婆，她只是寒暑假或過年時偶爾來看看外婆。

可外婆卻更喜歡她。

我媽媽也喜歡她。

我好生氣好嫉妒。

我想給她使壞。

初中假期時，她來外婆家玩，那時我家還沒搬家，因著我家和外婆家離得極近，步行七八分鐘可到，所以我常去外婆家，常能遇到她。

我傷心我難過，因為我清晰感受到，外婆在見到她和見到我時，笑容是不一樣的，見到她時外婆那燦爛笑彎到仍能看到滿滿慈愛的眼睛讓我好傷心，而外婆看到我只是輕輕笑一下。

我好生氣，我懦弱心裏生悶氣。

她說她想讓外婆嘗嘗她做的菜。我像傻子一樣沈默站在一旁，我已經聽到太多外婆對她的讚美誇獎了，她掃地外婆會誇她，洗碗也誇，洗菜也誇，幫開電視幫換臺也誇，她勤快她聰明，她做什麽都被表揚被誇獎，我卻沒有，外婆從沒有這麽誇過我，我也想被表揚被誇獎……

而她說她要給外婆做飯，我只覺得她在爭奪外婆對我的喜愛。

我要給她使壞。

她說她要炒個土豆絲，煮個湯。

但她刀工不太好，切的土豆薄厚不均勻容易夾生，我說我幫她切，我利索切好，安靜看她炒好土豆絲裝盤，安靜看她試吃一口露出滿意表情，安靜看她興高采烈地跑出去叫外婆吃飯。

看她步伐跑遠，聽著屋外竹木沙沙，屋內只剩我一人，我安靜拿起竈臺上的鹽，用筷尖在土豆絲側邊上扒開一個小口，緩緩將鹽倒進去，我輕輕攪拌，將灑了鹽的那方慢慢轉到外婆的座位。

我忐忑緊張卻又興奮，我想外婆批評她。

可當她們坐到飯桌上，表姐用筷子夾起土豆絲笑容滿面對外婆說著我將土豆切得多好多好，我的刀工多厲害時，她的誇讚、她的笑容、她的坦蕩。那一瞬羞愧和後悔充斥我的大腦，她本可以不用和外婆說是我切的，她本不用在外婆面前誇我的，她本可以獨占外婆的誇獎的。是我心胸狹窄，我將她視為假想敵，我不喜歡她，我給她使壞，可她卻並未對我抱有敵意，我能感知，她的誇獎是真心的。

我羞愧低下頭，是我比不上她，我心胸狹窄。

我想著外婆待會兒說鹹的時候，我該不該坦白是我後放的鹽，或我能說是我後嘗了覺得差鹽，所以我擅自抖了些鹽但沒拌勻。

我想如此說，可當我眼睜睜看著外婆一口接一口吃下肚卻能面色如常滿眼欣慰不停表揚她手藝優秀時，那刻所有羞愧後悔皆煙消雲散，她們的歡聲笑語天倫之樂好刺眼好刺耳。

我真的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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