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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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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之時

機場到達大廳裏,人聲鼎沸。

馨兒站在出口處,行李箱的拉桿被她握得有些發燙。她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身上。他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面,沒有舉牌子,沒有拿花,只是站在那裏,兩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直。那是一種在部隊裏刻進骨子裏的站姿——不松懈,不張揚,卻讓人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認出來。

是他。

馨兒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像是有一只被關了太久的鳥,拼命地撲騰著翅膀想要飛出來。她的手指在發抖,腿在發軟,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會說什麽、做什麽、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可真到了這一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預演都作廢了。

守一朝她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可他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註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微微張開了,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

兩個人在人群中停住了腳步。相隔不到一米。

一米。十幾年的時光,壓縮在這一米之間。

守一看著她。她的頭發比記憶裏長了一些,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她的臉比少女時代瘦削了一些,輪廓更加分明,眉目之間多了一種從容的、見過世面的氣質。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淺灰色的闊腿褲,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杏胸針。整個人看起來幹凈、舒服、有自己的味道。

他想起十八歲的她,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站在林蔭小路上,笑著捂他的眼睛說“猜猜我是誰”。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裏定格了十幾年,清晰得像昨天拍的。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那個女孩了。她是一個女人。一個經歷過離別、等待、漂泊、獨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人。

“好久不見。”守一先開了口。聲音比記憶裏低了一些,沈穩了一些,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馨兒的眼眶熱了一下。她沒有哭,忍住了。“好久不見。”

四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兩個人之間,重得像一座山。

守一伸出手,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拉桿。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皮膚的溫度在那一瞬間交換了一下,然後又分開了。“車在外面,走吧。”他說。

馨兒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她看到他的背影,又不會讓她覺得被落下。他的肩膀比十幾年前寬了,步伐比十幾年前穩了,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腰板挺直,目不斜視,像是在部隊裏走隊列。

停車場裏,守一把她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馨兒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守一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了車。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車裏很安靜。導航沒有開,音樂沒有放,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十幾年的空白,像一張巨大的白紙,任何一句話落上去,都會顯得太輕或者太重。

馨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鄭州的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路兩邊的法桐長得比記憶裏高了很多,枝葉在空中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她想起小時候,守一騎自行車載她,也是這樣的路,也是這樣的樹。她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風吹過來,他的白襯衫鼓起來,像一面旗。

“你瘦了。”守一忽然開口。

馨兒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儀表盤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你也是。”她說。

守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這個問題太輕了,輕到裝不下這些年的一切。馨兒沈默了幾秒,說:“挺好的。讀書、工作、旅行,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呢?”

守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也還好。退伍、創業、開公司,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兩個人又沈默了。車子裏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馨兒看著窗外,守一看著前方的路。他們都感覺到了——那十幾年的空白,不是幾句話就能填滿的。它像一條河,橫在兩個人之間,水流很急,沒有橋,沒有船。他們站在兩岸,能看見對方,卻過不去。

車子下了高速,駛入市區。經過鄭州東站的時候,馨兒忽然開口:“你上次來東站,是什麽時候?”

守一想了想:“上個月。送一個客戶。”

馨兒看著窗外那面巨大的打卡墻,“我在鄭州很想你”那幾個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我上個月也來過東站。在一家甜品店門口,看到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從窗前走過。”她頓了頓,“那個人,是你嗎?”

守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頓了一下。他想起上個月在東站送完客戶,在商業街區買了一杯咖啡,經過一家叫“甜研社”的甜品店,透過玻璃窗看到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他沒有看清她的臉,只是覺得那個身影有些眼熟。“那個人,”他緩緩地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

馨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那天穿的,就是米白色的連衣裙。是他。真的是他。他們之間的距離,曾經近到只有一扇玻璃窗。她沒有擡頭,他沒有停下。就那麽錯過了。

車子駛入金融島。龍湖的水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鉛色的光,對岸的建築群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守一把車停在她公寓樓下,熄了火。兩個人都沒有動,坐在車裏,看著擋風玻璃外的世界。

“守一。”馨兒叫了他的名字。

守一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井水很靜,靜到看不出深淺。

“那封信,”馨兒的聲音很輕,“你收到了,對嗎?”

守一點了點頭。“收到了。‘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你知道是我寫的嗎?”

守一沈默了幾秒。“猜到了一點。但不敢確定。十幾年了,很多事情都變了。我怕認錯。”

馨兒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他也在等,也在猜,也在不確定中抱著一點點希望。他也在怕——怕認錯,怕空歡喜,怕自己一廂情願。“那你現在確定了?”

守一看著她,目光裏有光。那種光不是路燈的光,不是車燈的光,是一種從心底湧出來的、溫熱的光。“確定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沒有人說話。可那幾秒裏,他們之間那條河的水流,好像慢了一些。

守一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幫她送到電梯口。他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她,手指又碰到了她的。這一次,他沒有縮回去。她也沒有。

“守一。”馨兒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來接我。”

守一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最後只說了一句:“應該的。”

電梯門關上了。守一站在電梯口,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一樓,二樓,三樓……十二樓,停了。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大樓,坐進車裏。他沒有立刻發動車,而是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裏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她站在出口處,拖著行李箱,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不是疼痛,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鮮活的感覺。

他發動了車,駛出金融島。雨終於下起來了,雨滴砸在擋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敲他的窗戶。他打開雨刷,雨刷在玻璃上來回擺動,把雨水刮走,新的雨水又落下來,永遠刮不幹凈。

馨兒站在公寓的陽臺上,看著樓下那輛深色的SUV緩緩駛離。尾燈在雨幕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金融島的夜色裏。她靠著欄桿,夜風吹過來,帶著雨水的涼意和湖水的濕潤。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種幹燥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溫度。

她回到屋裏,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林總發來的項目進度表,下周要提交第一版設計方案。她應該工作的,可她的心思不在那上面。她打開手機,翻到守一的微信,對話框裏還停留在那句“好。我在到達口等你”。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嗎?”發送。

幾秒後,守一回了一個字:“到了。”然後又是一條:“早點休息。”

馨兒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她回了一個“你也是”,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雨還在下,金融島的燈光在雨幕中變得朦朧而柔軟。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去。

就在這時,馨兒的手機響了。不是守一,是顧深。

“馨兒,聽說你回來了?明天有時間嗎?店裏到了幾件新款,我覺得很適合你。”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從容、不急不慢。

馨兒想了想,說:“明天下午吧,我去店裏看看。”

顧深說:“好,等你。”

掛了電話,馨兒看著手機屏幕,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顧深是一個很好的人,有品位、有分寸、有耐心。他從來沒有明確地表達過什麽,可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說——“我對你有意思,但我不急,我可以等。”這種男人,比那些一上來就表白的男人更難對付。因為他不會給你拒絕的機會——他沒有給你需要拒絕的東西。

可馨兒心裏清楚,她等的人,不是顧深。她等了十幾年的人,今天下午剛剛送她回家。那個人不善言辭,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送花,不會制造浪漫。可他會站在到達大廳裏等她,會在她下飛機之前就到,會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會記住她住在金融島的哪一棟樓。他的好,是不動聲色的、不張揚的、藏在細節裏的。

第二天下午,馨兒去了鄭州眼。

“無同”店裏,顧深已經在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一只簡約的鋼帶手表。他站在衣架前,手裏拿著幾件衣服,看到馨兒進來,微微笑了一下。“來了?這幾件都是為你留的。”

馨兒接過衣服,走進試衣間。她試了一件,又試了一件。顧深站在試衣間外面,每一件都會給出專業的意見——“這件版型偏瘦,你穿S碼剛好,但如果你想要更寬松的感覺,可以試試M碼。”“這件面料是絲麻混紡,夏天穿很涼快,但容易皺,需要熨燙。”“這件顏色很襯你的膚色,顯白。”

馨兒試到第三件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守一發來的消息:“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幾乎是在一秒之內做出了決定——有,有空,什麽時候都有空。她正要回覆,顧深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馨兒,這件怎麽樣?要不要出來照照鏡子?”

馨兒收起手機,走出試衣間,站在鏡子前。是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西裝外套,版型寬松,顏色幹凈,像是夏天的一片雲。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心裏想的卻是守一的那條消息。

“很好看。”顧深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她,“這件很適合你。”

馨兒點了點頭:“幫我包起來吧。”

顧深讓店員去打包,自己站在旁邊,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溫和,可溫和下面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馨兒,你今天有心事。”他說。

馨兒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有,可能是剛出差回來,有點累。”

顧深沒有追問,只是說:“那早點回去休息。衣服我幫你留著,你什麽時候來取都行。”

馨兒道了謝,走出了“無同”。她站在鄭州眼的廣場上,拿出手機,給守一回覆:“有空。幾點?哪裏?”

守一發了一個地址,是金融島上的一家餐廳,叫“湖色”。馨兒知道那家餐廳,在金融島的北岸,面朝龍湖,環境很好,菜也不錯。她沒有去過,但聽小鹿提過,說那裏很適合約會。

約會。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裏跳了一下,然後被她按了回去。不是約會。只是吃個飯。兩個十幾年沒見的人,吃個飯,聊聊天,敘敘舊。僅此而已。

晚上七點,馨兒準時到了“湖色”。餐廳不大,裝修是原木色的,燈光很暖,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龍湖的夜景。守一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著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黑夾克,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馨兒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等很久了?”她問。

守一搖了搖頭:“剛到。”

服務員送來菜單,兩個人各自點了菜。等菜的時候,兩個人又沈默了。餐廳裏有人在彈鋼琴,曲子是《Kiss the Rain》,旋律舒緩而憂傷。馨兒聽著那首曲子,心裏有些發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馨兒。”守一叫了她的名字。

她擡起頭看著他。

“這些年,我找過你。”守一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退伍之後,我試過很多方式。問過老同學,查過戶籍,托人打聽過。都沒有找到。”

馨兒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她也找過他。她試過寫信,試過打電話,試過在網上搜索他的名字。都沒有找到。“我也找過你。”她說,“信寫了,寄出去,被退回。電話打了,空號。後來……後來我就不找了。”

守一沈默了幾秒。“為什麽?”

馨兒看著窗外,龍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因為怕。怕找到的時候,你已經不是我想的那個人了。怕我還停在原地,你已經走遠了。怕我找你找得太辛苦,最後發現你根本不需要我找。”

守一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水杯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餐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敲一扇門。

菜上來了。兩個人安靜地吃,偶爾聊幾句,聊鄭州的變化,聊金融島的夜景,聊尋馨記的新品。沒有人提過去。沒有人提那封淺藍色的信。沒有人提為什麽失聯了這麽多年。那些話題像一堵墻,橫在兩個人之間,誰都不願意先撞上去。

吃完飯,守一送馨兒回公寓。兩個人走在金融島的環湖步道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潤和青草的味道。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得很近,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那一米。

“守一。”馨兒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守一也停下來,看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當初沒有失聯,現在會是什麽樣子?”馨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會被風吹散。

守一沈默了很久。久到馨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想過。很多次。但想也沒有用。過去的事,回不去了。”

馨兒的眼眶熱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過去的事,回不去了。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那些信沒有丟失,如果那些電話沒有變成空號,如果她沒有出國,他沒有當兵,他們就在同一個城市,上同一所大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他們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副模樣?他們會不會已經在一起了?會不會已經有一個家,有一個孩子,有一只貓,有一個周末一起去逛的菜市場?

“我送你上去。”守一說。

馨兒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守一沒有堅持。他站在那裏,看著她走進公寓大樓,看著電梯門關上,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一樓,二樓,三樓……十二樓,停了。他轉身,沿著環湖步道慢慢走回停車場。他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他不知道的是,馨兒並沒有直接回公寓。她站在十二樓的走廊裏,靠著墻,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板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見到了他?是因為他沒有抱她?是因為他說“過去的事,回不去了”?還是因為她說不出那句“我想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忘了自己到底在等什麽。

接下來的日子,馨兒和守一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聯系。

他們偶爾會一起吃飯。金融島上的那家“湖色”去了好幾次,每次都坐靠窗的位置,每次都點差不多的菜。他們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天。聊天氣,聊工作,聊今天吃了什麽,聊最近看了什麽電影。沒有人提“我們是什麽關系”。沒有人說“我喜歡你”。沒有人邁出那一步。

他們像是在玩一個游戲——誰先認真,誰就輸了。可他們都認真了,只是都不願意承認。

顧深的微信也一直在發。他從不越界,從不表白,只是分享一些他覺得馨兒會喜歡的東西——一首歌,一篇文章,一件衣服,一張照片。他的存在感不強,可一直都在。像空氣,看不見,摸不著,可你不能沒有它。

馨兒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守一,她會不會喜歡顧深?答案是她不知道。因為她沒有辦法把守一從她心裏移除。他在那裏住了太久,久到她分不清那是愛,還是習慣。

一天晚上,馨兒在公寓裏工作,手機震了一下。是守一發來的消息:“下周尋馨跡有新品發布會,你來嗎?”

馨兒看著那條消息,心跳加速了。去他的發布會,意味著去他的地盤,見他的團隊,進入他的世界。這個邀請,比一起吃飯重得多。

她打了“好”字,發送。然後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金融島夜景。燈火輝煌,龍湖的水面倒映著那些光,像是另一個城市的燈火。

她想,也許快了。也許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縮短。也許那一米的距離,有一天會被某個人邁過去。

可她沒有看到的是,在尋馨跡的公司總部,守一坐在辦公室裏,面前攤著那封淺藍色的信。他看著那八個字——“好久不見。我回來了。”,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馨兒的朋友圈。她今天發了一張照片,是在“無同”店裏試衣服的自拍,配文是“新衣服,新心情”。顧深在評論區留言:“好看。”馨兒回覆了一個笑臉。

守一看著那個“好看”,看著那個笑臉,把手機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天在機場,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杏胸針。他想起在餐廳裏,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當初沒有失聯,現在會是什麽樣子”。他想起在公寓樓下,她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我是不是,已經晚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一下一下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金融島的夜很深。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的兩個角落,想著同一個人。一個人在等待,一個人在猶豫。而他們都不知道,那條河的水流,正在悄悄變慢。也許快了。也許明天。也許就在下一個轉角。

(第二十四集風起之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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