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我只有一顆心臟

關燈
第51章 我只有一顆心臟

“他在想什麽?”

鄭雲在夜裏抽著煙,垂眼看向游泳池邊的付時雨:綠植環繞,付時雨穿著白色上衣,風吹過,在他不可觸及的皮膚留下溫柔的形狀。

像誤入這裏的舊紙飛機,不小心栽進游泳池的話即被湮濕。

付時雨站在那裏,正在仰頭看著天。

七月流火,肉眼可見許多亮星組成明顯的“S”型天蠍座,蠍子的中央,是散發橙紅色光芒的心宿二,天蠍座的心臟。

仰光靠南,心宿二看得比港城更為清晰。

付時雨教過一個人怎麽找它,雖然這顆星星不太吉利。

鄭雲站在二樓看了他快一個多小時,側過臉問身邊的金崖:“也不嫌累……去端張凳子給他。”

金崖隨著轟鳴聲看向頭頂,天上是一架又一架飛機,掠過地上無人可知的思念。

小鳥沒有翅膀,回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你是他的哥哥,你要關心他,兄弟,血緣,親人……這是神的恩賜。”

金崖也曾經擁有過神的恩賜,很可惜弟弟妹妹都已經往生,去了另一個世界,幸好媽媽也在那個世界裏,他們團聚在天堂,一定不會害怕。

鄭雲聽他這個口吻,笑了笑隨即關上窗,“神的恩賜……叫你給他端張椅子,屁話這麽多。”

金崖每天要看一個小時的電視劇學中文,這是付時雨的規定,盡管在仰光根本就無需用到中文。

也許是學習資料異常的關系,導致金崖現在講話總是肉麻萬分,像是刻骨銘心的旁白。

鄭雲瞇著眼睛,他不用關心傻弟弟在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了。

伸了個懶腰之後鄭雲要去搬凳子,順便去到樓下擁抱他們的女傭,告知她近期不用再來打掃了,他們即將出行一段時間,家中無人,只是草坪要時常修剪。

“不要偷偷把我的房子賣了,吉娜。”女傭回以鄭雲的擁抱,叮囑自己英俊又風流的新主人出門小心,註意飲食。

她上一個主人飯才吃到一半,便臉色鐵青地倒在地上:這是中毒了。

人沒留住,一命嗚呼,吉娜進了監獄。

那時候鄭雲剛跟著金崖到仰光落腳,成天游手好閑,出門就是繞著整個仰光瞎轉悠。

了解一座城市是需要時間的,他看著報紙覺得吉娜的新聞很有意思,坊間傳聞吉娜要吃槍子,鄭雲有律師執照,不費什麽力氣就把她給弄出來了。

——就算真是吉娜毒死的,那也是獨一份的女傭,手段了得。

鄭雲欣賞殺伐果斷的人,例如多年前借藺軻的手終於報仇雪恨的金崖,他的仇人在摩洛哥家喻戶曉,誰都動不了;

又例如十九歲就做媽媽的付時雨,藺知節在港城可是香餑餑,他的孩子,呵呵,誰都生不了。

仰光一個小小的豪宅,真是藏龍臥虎,齊活了。

鄭雲走到付時雨身邊,一人一把凳子,“坐,有話跟你說。”

他要和付時雨商量之後的打算,盡管不是商量,是通知:“回港城,先去藺家參加葬禮。”

付時雨聲音冷冷的,並沒有看向他:“請你了嗎?”

鄭雲在一旁裝作無辜,又不是他把藺知節的飛機轟下來的……“這不是為了你?總要冒點生命危險。”

生命危險可不是假的,藺知節不是什麽好東西。

當初他們離開港城打算落腳仰光,還好鄭雲心眼多,沒從水路直接走:他們原本定好的船直接炸在了半路。

為了報停屍間外那一槍之仇竟然去母留子,不是藺知節炸的船還能是誰炸的?

在仰光紮穩腳跟後,鄭雲才順便通知了藺知節:前塵往事,不是誤會也已經走成了死路。

——孩子不要,此後勿擾。

付時雨聽鄭雲抱怨那艘支離破碎的船,抿著嘴不動聲色。

這場葬禮稀奇,原本他是不信的,人昏昏沈沈都已經到了機場卻又被金崖帶回來。

白天黑夜,時間滴答滴答流逝……噩耗並沒有轉化成喜訊。

港城晚報登了一周的頭條,最後以葬禮的訊息結束了新聞,再無其他。

昨晚他魂不守舍打開銀河電臺的網站後臺,發現自己在加拉帕戈斯群島的同時,後臺收到了一百多條來自同一個ID的生日祝福。

【我是藺見星寶寶】:生日快樂,我要禮物^^

表情符號彎彎的,像藺見星笑起來的眼睛……

付時雨知道星星長什麽樣子,和一般喜歡保護孩子隱私的權貴人士不太一樣,藺見星是在港城媒體的頭版頭條中長大的。

藺知節經常抱著他出入各種場所,包括青山項目落成的敲鐘儀式:

年僅三歲的藺見星,眾星捧月般被簇擁在一群大人間,懵懂地砸響了鐘聲。

——鐘聲過後,在無數媒體前,他皺著眉頭睡在了藺知節懷中,藺知節很無奈地捂著他的耳朵,示意媒體采訪延遲二十分鐘,好讓星星睡得安穩。

付時雨把那場敲鐘儀式看了上千遍,也記得港城媒體怎麽寫藺見星,稱他為【百億寶貝】

這位藺見星寶寶才五歲,竟然學會打字,和自己說生日快樂了。

鄭雲背著手仰躺在藤編椅上,仰光到了夜晚會關閉街上的大部分電源,這裏有美麗星空。

他哼著歌聽見付時雨問自己:“所以你當初讓我做銀河電臺,你和藺知節聯系過?”

鄭雲無法否認,當然他只給了一串頻道數字。

付時雨沒有抱過小孩,通常這樣的Omega會有產後抑郁癥,更何況他只有十九歲,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銀河電臺的初衷是為了轉移付時雨的註意力,受眾都是學齡前的小孩。

在那些冗長的睡前故事裏,付時雨散發了那些無處安放的母愛。

付時雨不去計較鄭雲其背後的目的,只說:“我要把星星帶回來。”

“一、你帶不走,二、為什麽要帶走?藺知節只有他一個孩子,你是他的生物學母親,名正言順,現在藺家是你的了,傻弟弟。”

付時雨沒有理會他,俯身交代鄭雲:“帶不回來就搶。”

他的口氣幹脆,鄭雲直接把他扯到面前,細細看他的臉,“那你怎麽謝我?”

付時雨被風雨滋養,自然與眾不同,漂亮的人一定不年輕,年輕人的漂亮一定膚淺。

付時雨夾雜其中經歷太多,早已四平八穩,寵辱不驚。

對視中,付時雨知道鄭雲要做什麽:他想要自己嫁給葉靖武。

鄭雲為了讓他放心,擡手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不讓他碰你,新婚第一晚我就替你解決他,怎麽樣?”

鄭雲要和付時雨聯手玩黑寡婦的游戲,隨後吞下葉家。

付時雨同樣抹了自己的脖子,出了個主意:“你嫁給他,我替你解決,怎麽樣?”

游泳池邊笑聲不斷,金崖看見鄭雲笑得詭異,幹脆在二樓窗口吹了口哨,讓付時雨上來檢查行李:“明天就能走。”

金崖已經收拾妥當。

行李很簡單,幾件衣物,保險櫃打包。

最重要的事情:要把瑪格麗的眼淚帶在身上。

當年從港城離開,金崖除了把繈褓中那顆星星丟在了藺家的門口,還帶走了這顆凝結了愛與恨的鉆石。

它仍舊美麗、閃爍,在付時雨手中,切割面璀璨無比,像一顆粉色眼淚。

金崖凝視他良久,付時雨離開港城後好像失去了悲傷的功能。

於是金崖把鉆石貼身收起來,好心提醒付時雨最好提前解決一下眼淚,“現在哭,葬禮才體面。炸船的人不是他。”

付時雨聽完後發出了一種似笑的氣音,或者說嘆息。

金崖這麽說,有所依據。

畢竟藺知節生性多疑做事不留後手,炸船是找不到屍體的,藺知節享受確認死亡的過程,比如劉琛。

總之他絕對不會那麽沒品,弄個海上煙花。

金崖看著付時雨溫柔的眼睛,那裏是將要下雨的池塘,“不要恨,你只有一顆心。”

只有一顆心,便只能愛一個人。

自然裝不下恨。

付時雨輕輕靠在他紋遍了藤蔓的手臂,根莖與葉,纏繞不斷,逐漸被雨水淋濕。

第二天葉靖武派人驅車到仰光接人,鄭雲他們三個人幾乎沒有行李,害得葉靖武一個車隊當成了擺設。

付時雨帶著墨鏡,臉色不怎麽好。

鄭雲解釋說:“我弟弟從沒去過港城,怕水土不服。”

他總是能隨口鬼扯,付時雨從不反駁。

藺家的葬禮興師動眾,整個港城為之封了半個城。

付時雨沈默地看向車外,南山墓園附近的車流像沈默的潮水般湧動,警車在兩側無聲閃爍。

一條哀榮莊重的車河。

葉靖武感慨藺家真是曲折離奇,堅韌有之,卻命不好,“我倒是很想見見藺知節。”

金崖冷哼:“這是詐屍。”

付時雨拍拍金崖的腿,讓他安靜,禮貌,隨後付時雨聽見葉靖武安撫自己:“藺家倒了之後一切都很簡單,你會喜歡這裏的,港城有好天氣。”

快到南山墓園,車輛已經禁止通行。

所有人必須下車步行,氣氛肅穆,鄭雲走在最後囑咐金崖:“看看有沒有狙擊手,弄不好這個葬禮要死的另有其人。”

人流中付時雨已經失了方向,徑直朝靈堂走去。

很可惜,如今藺家的人都已經不認識自己,就連門口的保鏢都氣勢洶洶。

藺閱青見到他的第一秒沒有認出來。

付時雨身處靈堂的盡頭處,攏在光的陰影中,因為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付時雨幾乎可以一碰就碎般靈魂出竅。

“小雨?”

藺閱青不可思議,見到了誰。

他從春泥巷帶回家的小花,大哥養到開出花骨朵,正是好時節。

家中的飯香味,笑聲,好像是一場夢般。

瑞士醒過來之後阿江告訴他,他的寶貝跟著付盈盈離開了港城,從此不知所蹤。

除了家中數不盡的碗筷杯碟之外,付時雨什麽都沒有留下。

“小白眼狼!!!你倒是知道回來!!?”

閱青潦草的臉顯示這一周家中的混亂,他的忿恨沒有持續太久,付時雨便被一把抱進懷中,感受沈重的呼吸。

天。

在熟悉的懷抱裏,付時雨的靈魂好像魂兮歸來般隱隱觸動,從前閱青抱住他的時候,他總是要微微踮腳。

原來,自己長高了的。

閱青啞著嗓子,還是像從前般揉揉他的頭發,在額頭上落下親人般的吻:“去見見哥,這裏這麽吵,他一定只想見你。”

靈堂中的黑白照片讓付時雨又回到了十六歲,吱呀作響的樓梯,赤橙黃綠的琉璃窗。

金崖猜中了,他當然會留下眼淚,在被拭去之前。

只有一顆,最真一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