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白色影子

關燈
第19章 白色影子

付時雨幾乎是縮成一團,深秋,冬天近在眼前了。

只露出一雙眼睛,幾乎蓋在寬大的外套之下,輕易發現不了。

至少門口的不速之客一時間並沒有察覺,在與藺知節禮貌打招呼之後,蘇言視線才滑到他胸口那個睡著的身影,一點點側臉,瑩白的耳朵,付時雨均勻呼吸,好像這世界沒有什麽可以吵醒他。

“這是?”

“睡著了。”

蘇言讓開了一些,看了看身後沒有其他人,“阿江沒送你?閱青呢?”

再次踏進藺家的門,這裏太安靜了,像是沒有人停留。

藺知節要先把人抱上去安頓,蘇言環顧四周自顧自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櫥櫃裏的杯子都奇奇怪怪得很,他一個個拿下來看又放回去,挑了一個跟郁金香似的接了杯溫水。

身後的腳步聲傳來,藺家宅子有些年份了,樓梯在深夜裏總有響動,並沒有翻新過,這麽些年一直都是老樣子。

沒開燈,客廳裏只有一絲冷冷的月光透進來,蘇言握著那個杯子瞧了瞧,笑,“自己做的?看著像我陪樂樂捏出來的泥巴。”

蘇其樂,藺家真正最小的孩子,藺自成的遺腹子。

蘇言只穿了一件單衣,手指沁著冷風過後的血色,他在藺家等待多時,開場白過後藺知節沒有給他擁抱和慰問。

“唔……也不說一聲,好久不見……?”

被掐著脖子的人抵著大理石臺面,近乎窒息。

大拇指每收緊一分,蘇言就掙一刻,藺知節沒有往前一步,Omega的身體構造,咽喉總是最薄弱的一環。

“我說過,不要再回來。”

雙腳像是離開了地面。

力量懸殊,要抗衡是不可能的,不再掙紮之後他試圖求情,睫毛顫動間蘇言用唇叫他的名字,無聲,像蝴蝶死前扇動翅膀。

生理性的眼淚占據了眼眶中恨以外的情緒。

他看見藺知節冷漠的表情,是的,其實蘇言總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藺知節為數不多傷心的時候是棠影去世,蘇言還記得他沒有去棠影的葬禮,應該是在佘彌山的山頂?他不太記得了。

所有人都在找藺知節,蘇言猜藺知節應該在那裏,因為棠影喜歡看港城夜景,總是不帶保鏢偷偷溜來這裏。

他爬了很久的佘彌山,雜草叢生,最後坐在藺知節的身邊說阿姨好幸福,“港城的報紙寫,你媽媽這一輩子都沒有哭過。”

這是每個Omega的願望。

葬禮自然慌亂,藺家派了很多人搜尋無果不知道大少爺到底去了哪裏。

那時候閱青還很小,大哭就會嘔吐,胃裏什麽都沒有。

瞿淩飛拿吸管餵他喝水,說哭一滴眼淚就要喝一滴水,這是恐嚇,閱青從來都很怕他,但還是捂著臉央求他能不能去找一下哥哥,“我想回家。”

太陽落山後,藺知節終於現身為母親獻上最後一朵花,把哇哇大哭的閱青抱起來,回家。

瀕死會產生幻覺,蘇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也聽到一聲難以捕捉的疑惑。

“大哥?”

不是閱青,他早已經長大游戲人間了,是付時雨,他醒了。

轉瞬蘇言滑在了地上,以一種很古怪的像紙片一樣的姿勢。

他捂著喉嚨幹嘔,血液湧向了大腦,聽見了自己身體內回流的心跳,胸腔劇烈地起伏好再多攝取一絲氧氣,耳鳴間他的聽力近乎喪失,朦朦朧朧蜷在地上只能看到那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站在藺知節面前。

他看錯了,靈魂出竅,甚至以為那個單薄的身影是從前的自己。

付時雨站在樓梯上,因為從睡眠中突如其來的驚醒,沒來由的心慌起身想找藺知節。

三樓的燈暗著,他只能往樓下走幾乎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深夜裏,大哥像捏死只螞蟻一樣要置一個Omega於死地,一只手便足矣。

“往樓下跑什麽?”

藺知節高大的身影,付時雨只看到地上一片白色,蘇言像只廊下的飛蛾一樣停在角落裏。

他認過藺家所有的人但是沒有這個人的照片,不過黑珍珠號之後付時雨幾乎可以猜到這是誰了:二哥提起過許多次的,小媽。

閱青對故事的原本面貌並沒有過多敘述,半遮半掩,只說當年藺自成的葬禮,蘇言帶著肚子裏的小孩來討要一個棲身之所:

“他在靈堂裏跪了一個小時,不知道大哥到底和他說了什麽,只知道那之後蘇言搬去了一個沒有冬天的地方,大概是大哥答應會養他一輩子,條件就是不能再回來。”

仁至義盡。

藺家的八卦裏這是最容易理解的一個,至少比小叔和許墨的那些經年往事要簡單許多。

付時雨從光影的縫隙中看向地上的人,也許是頂燈的投射讓他的眼神暖和、清澈。

蘇言想,那竟然是一種憐憫。

憐憫之外付時雨有些好奇,他不好奇藺知節在深夜裏要捏死哪只螞蟻,大哥要做的事情總有原因,這是藺家的生存法則:不要去問為什麽。

他只是沒想到蘇言看上去很年輕,卻要心甘情願為藺自成生下一個孩子。利益面前一切人生的選擇這個Omega都不要了嗎?

總是有些可惜的。

藺知節問怎麽醒了,付時雨才接了句:“做夢……就醒了。”

他穿著換過的睡衣驚醒在柔軟的床,本能般地去嗅空氣中的味道,沒有藺知節的氣味,可袖子上殘留了一絲,於是他又著魔一樣地起來尋找,才碰巧看到這一幕。

“夢到我了?”藺知節去廚房裏倒了杯水,漫不經心地這麽問。

一地的碎片是蘇言握不住的那只杯子,他跨過那些碎片和人,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讓付時雨喝水:

“去睡,明天早上閱青會來,估計在青山給你帶回來了什麽,急著要我告訴你記得等他。”

付時雨勉強笑了下,“那明天早上,我們打的賭可以告訴二哥嗎?”

“說吧,但他準保問我再要一輛車,到時候你給他買,我是沒錢。”

難得哥哥會講出這麽無賴的話,付時雨鼻子皺皺的像是也很同意這個玩笑。

藺知節不願意息事寧人,付時雨卻終歸是要管些閑事,他指了指陰影處眼神皎潔,直視著藺知節不曾躲閃,“我去收拾一下,免得阿猛明天跑進來紮傷了腳,它才剛學會擡腳。”

付時雨要為客人解圍,藺知節沒有說不行,去開了大門準備送客。

碎片、郁金香的把手是一片葉子,這個杯子做了很久有些舍不得。

付時雨蹲在那裏用紙巾包裹滿地狼藉,蘇言靠坐在地上看他細致地清掃,這是一種對自己的解圍,小孩子無聊的同情心真是讓人討厭。

咽喉已經有了無法忽視的掐痕,血色一片,觸目驚心。蘇言捏著那片殘葉問道:“你住在哪裏,二樓最裏面那間嗎?”

付時雨不動聲色看著他,心想他怎麽知道?

地上的人緩緩站起來,付時雨眼睜睜看著他將碎掉的杯子握進手心,不消片刻血就這樣流下來,一滴一滴,濺到面前。

付時雨頓時慌不擇亂地選擇抓住他的手,怕再深了手就廢了。

蘇言攤開掌心,應該是很疼的,只是他不甚在意蹲下身對付時雨說:“不好意思了,看來你還要再收拾一會兒。”

他沒有帶走什麽,付時雨看著他的背影是夜裏驚心的白色影子。

令人暈眩的地面明天自會有人處理,付時雨跟在藺知節身後一級級上樓,他想大哥的身影可以罩住自己,完完全全,那他也這樣籠罩過別人嗎?

到了二樓藺知節讓他伸出手,袖子上有血跡,幸好手沒事。

藺知節捏著他的手腕檢查了幾遍,看付時雨欲言又止眸中全無睡意,“在想什麽?憋不住就問我,免得又猜半夜睡不著。”

“他……他去過我的房間?”二樓盡頭,剛才那個人為什麽會知道?

“嗯,那個房間以前是我的琴房。”

“琴房?”

藺知節把他送進去,隨後脫了外套扔在了付時雨的床上。“不過我不太喜歡彈琴,我媽喜歡。”

棠影死之後琴就沒有了,不然半夜魂牽夢縈藺自成總是聽到琴聲,這對一家人來說都不是件好事,惹人多思徒增傷感。

“我還不知道你會彈琴,好厲害。”大哥會禮貌性地把他拽進懷中跳冗長單調的舞步,竟然還會用一雙暴戾的手彈出流水聲嗎?

“我還會殺人。”藺知節忽然覺得很好笑,付時雨應該害怕而不是繼續在這裏哄他。

畢竟這個家分崩離析每個人都心懷鬼胎,付時雨早就見到了冰山下的一角,可仍然無動於衷地在這個時刻表揚自己。

藺知節插著兜開玩笑:“怎麽不說厲害了?”

付時雨語塞,他還是擁有一些道德底線的,可他坐在床沿揪了揪那件藺知節遺留的外套,如果可以抱著睡覺就好了。“你想聽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藺知節應該還是很喜歡這個回答的,畢竟付時雨是非不分,好像對他做什麽都可以般縱容藺知節。

要獎勵,那彈琴,也不是不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