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你在矜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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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你在矜持什麽
東城氣象局發布臺風預警，未來一周暴雨、特大暴雨頻繁，風級8~10級。
許念推開車門，隔著白茫茫的雨幕勉強看清站在醫院門廊下的人。
這場暴雨來得迅速又猛烈，將剛辦好出院手續的鹿玙困在了醫院。
嘈雜又模糊的灰白色世界突然闖入一抹亮色。
鹿玙思緒有稍刻停滯。
直到雨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許念左手費勁撐傘，右手拎著雙雨靴出現在他面前。
鹿玙感覺心臟被不輕不重捏了一下，心尖縮緊。
“未來一周都是這樣的天氣，你先別去找酒店和租房了，跟我回家住吧。”雨點砸在傘面上劈裏啪啦作響，許念擡高嗓音，從傘下鉆到他的身邊，邊說邊把提著的雨靴遞過來。
鹿玙垂眸看著許念，沒去接那雙雨靴：“這麽大雨，你應該待在家裏。”
許念沒好氣地說：“那你呢？”
鹿玙抿了抿唇：“我可以等雨停，等雨小，再去找地方住。”
許念忍住打人的沖動，“你連把傘都沒有，你在矜持什麽？要在醫院等一個星期嗎？”
許念的手機電話鈴在此刻響起。
“許小念，接到人沒有？”
“接到了接到了，馬上來。”
許念掛斷電話，把雨靴塞進他懷裏，不容拒絕催促：“快點把鞋換上，一起回去。”
鹿玙攥著雨靴，指節用力緊了緊。
住院期間，自沈慈和許懷民來的那一趟之後，兩人便會時不時陪著許念過來。
許凜就更不用說，從許念語出驚人的那次起，十次有九次他都在，不做什麽，說什麽，就倚在窗邊玩手機，偶爾懶洋洋調侃幾句許念。
他和他們的關系算不上很親切，卻也不像最初那樣令他無所適從。
他們可以借他一把傘，或者送他去某個酒店，就可以不再管他，可他們默許許念接他回家。
汽車一路平穩駛回家，許念因為順利接到人回家，忍不住膨脹，興奮地說個不停，吵得許凜想堵耳朵。
他瞥了眼後視鏡，鹿玙倒是聽得認真，還能時不時低聲應上兩句。
進了屋，是和暴雨天截然不同的溫暖和安穩。
許念換好鞋直奔沙發上的沈慈和許懷民，擠到兩人中間，左手搭許懷民肩膀，右手搭沈慈肩膀，開心地扭了扭：“爸爸媽媽，我把人接回來了。”
沈慈和許懷民同時含笑扭頭，只見許凜領著鹿玙走過來。
換下病號服，鹿玙的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氣質幹凈，就是身形過於清瘦，和許凜幾乎一樣的個頭，卻顯得單薄不少。
沈慈語氣溫和：“小玙，最近臺風頻發，你先在這裏住下，當自己的家，不用拘謹。”
說完溫溫柔柔摸摸許念的臉蛋，輕聲提醒她：“昨天怎麽說的？”
昨天，也就是鹿玙準備出院的前一天，氣象局發布預警，許念擔心鹿玙離院不順，因此發起了家庭會議。
他們的家庭教育一向開明。
他們願意為許念的善良勇敢保駕護航，在他們能力掌控和兜底的範圍內，為她打量好一切，而這種“打量”，自然也延伸至她所在意的人和事。
經過這麽多天對鹿玙的觀察，其實他們心裏已經有了底。
但他們需要許念明白：“幫助”的意義從來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施舍”，而是“兩個生命之間的相互照亮”。
受助者因幫助走出困境，看到希望；助人者因幫助確認價值，獲得成長。
因而許懷民理性沈穩地剖析問題：“幫助一個具體的人，和通過基金會資助一個遙遠的代號，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這意味著他將進入我們的生活，這會帶來情感上的牽絆和實際的責任，落子無悔，念念，你準備好了嗎？”
而沈慈也語氣鄭重：“所以，寶貝，如果小玙願意接受你的幫助，那你作為這次幫助項目的主要發起人和負責人，不能只是動動嘴皮子，要勇敢承擔起選擇後的責任。”
許凜一改之前隨意的姿態，坐直身子，神色嚴肅：“許小念，我只有一個要求，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必須第一時間報備，由爸媽或者我去處理。”
善良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它還需要智慧、方法和責任來支撐。
在長久的靜默中，許念的表情由最初的辯護逐漸變得認真和思考，最後她還是昂起頭，拍胸脯保證：“準備好了！一定做到！負責到底！”
許念回神，轉頭，鹿玙沈默地站在原地，她從沈慈的懷裏鉆出來，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斜挎著的黑色背包帶子，“你跟我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家裏。”
鹿玙跟上她的腳步，走出兩步後，突然停下。
轉過身，面向沙發上的沈慈許懷民，以及一旁的許凜，呈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慈的目光更加柔軟，許懷民微微頷首，許凜也收起了些許懶散的模樣。
許念看著鹿玙彎下的腰，卡了一瞬，撓撓頭拉了下他的衣袖：“快起來，我們家不興這個，走吧，我先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眼前的房間寬敞明亮，鹿玙停在門口，一動不動。
許念側頭看他。
從這個角度，許念只能看到鹿玙清晰的下頜線，她目光上移了點，掠過他鼻尖那顆小痣，停在了他冷淡打量的眉眼上。
難道不喜歡這間？
“你要是不喜歡，要不再去看看其他房間？”
許念猶豫開口，獨棟三層小院，房間有很多，幫他選這間是因為自己的房間就在對面，這樣有事也能及時幫到他。
“不用，很喜歡。”
鹿玙走進房間，把背包放在米白色書桌上，書桌緊挨窗戶，側面墻打了一組同色系的書櫃。
淡藍色的窗簾，嫩綠色的床單被罩，米黃色的懶人沙發，沙發旁的圓桌，蓋了一塊白色蕾絲桌布。
好多顏色。
外面的暴雨依舊不停，透過窗簾的一角，他能看到翠綠的樹枝在強風中堅強搖曳。
風肯定很大，雨也大。
屋內聽不到任何聲響，安寧得和外面像兩個世界。
“我讓哥拿了些衣服，給你掛衣櫃了，方便你換洗。”
許念打開衣櫃，整整齊齊一排五顏六色的夏季服飾。
“你放心，都是新的。”
鹿玙掃過一眼，“你對任何人都會這樣嗎？”
如果救下的不是他，是別人，也會像現在這樣嗎？
他的聲音微乎其微，許念沒聽清，稍稍靠近了些，問他說的什麽。
鹿玙對上她明亮幹凈的眼，撇過臉，壓低聲說了句：“謝謝。”
許念長腿一跨繞到他面前，歪頭笑著看他，“天天謝謝謝謝，說太多就沒誠意了，以後不興說了啊。”
鹿玙把臉撇向右邊，許念就轉到右邊，他撇向左邊，許念又自動跟了過來。
總之，鹿玙避無可避無奈地和她視線交匯，“等臺風天過去，我就去找房子。”
突然其來的天氣原因，讓他暫時有了能躲風雨的地方，可他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太不合規矩和禮儀。
許念眨眨眼，黑亮的眼珠若有所思轉了一圈，鄭重其事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吃晚飯的時候很熱鬧，鹿玙不知道是今天多了個他才這樣還是以往都這樣。
他覺得應該是後者。
許念碎碎叨叨的往他碗裏夾蝦、牛肉、雞肉、魚肉、青菜，這些在他碗裏堆成了小鼓包。
許念又舀了碗湯放他面前：“你別光吃白米飯啊，菜也要吃，還有這個湯也喝完，這些對你的骨骼愈合和身體恢覆都有益的。”
許念吃了很多麻辣螃蟹，辣得嘴巴紅嘟嘟的，一張一合小口吸氣。
鹿玙擡眼看她，都這樣了，還有心情和精力關心別人。
許念繼續給他夾了幾輪菜，夾完後又給自己夾了只麻辣螃蟹，費勁地剝著殼，手剝得痛，開始向許凜撒嬌。
“哥，我想吃這個螃蟹。”
許凜慢斯條理吃著菜，眼皮都懶得擡，“想吃就吃唄，誰不讓你吃了。”
“剝不開。”
“那就別吃。”
毫不留情的語氣。
許念仰天大大嘆氣，認命般低下頭繼續剝。
許凜瞥見她誇張的模樣，哼笑一聲，最終還是伸手過去，卻不想，另一只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快他一步，直接將那只螃蟹拿了過去。
“誒？你幹嘛？”許念楞了一下，下意識想搶回來，“你邊上有清蒸的螃蟹，這是辣的，你不能吃。”
鹿玙手腕靈活一轉，避開了她的手，聲音清淡：“我幫你剝。”
“哦。”
原來是幫她剝螃蟹。
許念笑嘻嘻把手縮回來。
許凜意外挑了挑眉頭，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打量著鹿玙。沈慈和許懷民對視兩秒，選擇默不作聲繼續吃飯。
直到後面，鹿玙幾乎顧不上自己吃飯，幫許念剝完螃蟹又剝蝦，動作從開始的稍顯笨拙到後來愈發熟練。
蝦殼蟹殼越堆越高，沈慈忍不住開口：“小玙，你自己吃，別管她了，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許念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喝完水解辣，認同地點點頭：“對啊，你快吃吧，不用管我。”
許凜看著她那副“飽漢不知餓漢饑”的模樣，沒好氣地笑了：“許小念，你好意思說這話？指揮人家忙活半天了。”
許念毫不客氣打了個飽嗝，“我就好意思。”
她是好人，做好事，當然有好報啊。
一直無言的許懷民突然開口，問鹿玙之前在京城哪上的學，成績怎麽樣。
鹿玙說京城一中，提到成績時語氣有些遲疑。
他高二沒參加期末考，自然也沒有成績，只回了句“平時成績還可以”。
許懷民略微思索，沈聲道：“雅思或托福成績有嗎？”
鹿玙輕輕一頓，“有。”
“分數呢？”
“托福……115。”
許懷民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訝異，他點點頭，看向許念：“念念，你在讀的那所國際高中，轉校需要的資料和流程，明天這個時候可以給爸爸媽媽初步的方案吧？”
許念臉上歡喜的笑瞬間凝固，看了眼錯愕的鹿玙，心中默念。
自找的，自找的，自找的。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應該的，應該的，應該的。
吃完飯，許念馬不停蹄查閱信息，上學校官網找招生辦的聯系方式，去某書某度找類似的帖子，聯系學校的老師，甚至於小題大做撥了蘇瑾的電話，讓蘇瑾幫忙去問問她的教育局長老爸。
與此同時，書房內，鹿玙主動找到許懷民和沈慈，先是謝過兩人的好意，後提出希望為學費支付對價。
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是鹿玙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他解鎖了那臺住院時在網上淘來的二手筆記本電腦，從口袋摸出一枚黑色U盤插上。
不多時，電腦屏幕亮起滿屏代碼，旁邊縮小的Excel表格記錄了每個項目的花費時間和收入。
他很有天賦，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編程項目收入很可觀，他希望沈慈和許懷民能多給他一些時間，他能付清學費。
沈慈和許懷民兩人都很意外，看看屏幕上那些覆雜的代碼，又看看眼前神色冷淡卻脊背挺直的少年，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接代碼項目的收入固然比普通兼職高，但一年三十萬的學費對於鹿玙來說壓力不小。
以他們家的條件，用養許念許凜的基準再多養一個鹿玙綽綽有餘，鹿玙不必如此辛苦。
可鹿玙始終堅持，沈慈又試探商量不如挑個普通高中，壓力小很多，出彩的人在哪都會出彩。
鹿玙的拒絕也同樣堅定，冷靜沈穩得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風雨聲。
最後還是許懷民拍著鹿玙的肩膀打破了沈靜，從做生意人的角度給鹿玙分析投資，許懷民說，最有價值的投資，是投資人的潛力。
因此他們將不以慈善的形式對鹿玙進行資助，而是打算用遠期投資的方式投資鹿玙的能力，鹿玙不必為此支付對價。
許懷民要的是鹿玙的價值回報，至於價值回報是什麽，許懷民賣了個關子，說等他學有所成再來討要。
許懷民用長輩的語氣語重心長交代鹿玙，“年輕人，當下有當下的路走，既然有人願意為你鋪路，你就要不計一切向前走。”
鹿玙平靜的眼底有什麽東西碎裂湧動，他出了書房，剛好碰上摸過來的許念。
許念那邊已經搞定大半了，她這會不急了，手裏攥著幾顆碩大的荔枝，笑瞇瞇湊到他跟前，遞上荔枝，“聊完啦？吃不？”
鹿玙看著她，伸手拿了一顆，許念眨眨眼，又從手裏分出幾顆給他，剛好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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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推開車門，隔著白茫茫的雨幕勉強看清站在醫院門廊下的人。
這場暴雨來得迅速又猛烈，將剛辦好出院手續的鹿玙困在了醫院。
嘈雜又模糊的灰白色世界突然闖入一抹亮色。
鹿玙思緒有稍刻停滯。
直到雨中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許念左手費勁撐傘，右手拎著雙雨靴出現在他面前。
鹿玙感覺心臟被不輕不重捏了一下，心尖縮緊。
“未來一周都是這樣的天氣，你先別去找酒店和租房了，跟我回家住吧。”雨點砸在傘面上劈裏啪啦作響，許念擡高嗓音，從傘下鉆到他的身邊，邊說邊把提著的雨靴遞過來。
鹿玙垂眸看著許念，沒去接那雙雨靴：“這麽大雨，你應該待在家裏。”
許念沒好氣地說：“那你呢？”
鹿玙抿了抿唇：“我可以等雨停，等雨小，再去找地方住。”
許念忍住打人的沖動，“你連把傘都沒有，你在矜持什麽？要在醫院等一個星期嗎？”
許念的手機電話鈴在此刻響起。
“許小念，接到人沒有？”
“接到了接到了，馬上來。”
許念掛斷電話，把雨靴塞進他懷裏，不容拒絕催促：“快點把鞋換上，一起回去。”
鹿玙攥著雨靴，指節用力緊了緊。
住院期間，自沈慈和許懷民來的那一趟之後，兩人便會時不時陪著許念過來。
許凜就更不用說，從許念語出驚人的那次起，十次有九次他都在，不做什麽，說什麽，就倚在窗邊玩手機，偶爾懶洋洋調侃幾句許念。
他和他們的關系算不上很親切，卻也不像最初那樣令他無所適從。
他們可以借他一把傘，或者送他去某個酒店，就可以不再管他，可他們默許許念接他回家。
汽車一路平穩駛回家，許念因為順利接到人回家，忍不住膨脹，興奮地說個不停，吵得許凜想堵耳朵。
他瞥了眼後視鏡，鹿玙倒是聽得認真，還能時不時低聲應上兩句。
進了屋，是和暴雨天截然不同的溫暖和安穩。
許念換好鞋直奔沙發上的沈慈和許懷民，擠到兩人中間，左手搭許懷民肩膀，右手搭沈慈肩膀，開心地扭了扭：“爸爸媽媽，我把人接回來了。”
沈慈和許懷民同時含笑扭頭，只見許凜領著鹿玙走過來。
換下病號服，鹿玙的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氣質幹凈，就是身形過於清瘦，和許凜幾乎一樣的個頭，卻顯得單薄不少。
沈慈語氣溫和：“小玙，最近臺風頻發，你先在這裏住下，當自己的家，不用拘謹。”
說完溫溫柔柔摸摸許念的臉蛋，輕聲提醒她：“昨天怎麽說的？”
昨天，也就是鹿玙準備出院的前一天，氣象局發布預警，許念擔心鹿玙離院不順，因此發起了家庭會議。
他們的家庭教育一向開明。
他們願意為許念的善良勇敢保駕護航，在他們能力掌控和兜底的範圍內，為她打量好一切，而這種“打量”，自然也延伸至她所在意的人和事。
經過這麽多天對鹿玙的觀察，其實他們心裏已經有了底。
但他們需要許念明白：“幫助”的意義從來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施舍”，而是“兩個生命之間的相互照亮”。
受助者因幫助走出困境，看到希望；助人者因幫助確認價值，獲得成長。
因而許懷民理性沈穩地剖析問題：“幫助一個具體的人，和通過基金會資助一個遙遠的代號，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這意味著他將進入我們的生活，這會帶來情感上的牽絆和實際的責任，落子無悔，念念，你準備好了嗎？”
而沈慈也語氣鄭重：“所以，寶貝，如果小玙願意接受你的幫助，那你作為這次幫助項目的主要發起人和負責人，不能只是動動嘴皮子，要勇敢承擔起選擇後的責任。”
許凜一改之前隨意的姿態，坐直身子，神色嚴肅：“許小念，我只有一個要求，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必須第一時間報備，由爸媽或者我去處理。”
善良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它還需要智慧、方法和責任來支撐。
在長久的靜默中，許念的表情由最初的辯護逐漸變得認真和思考，最後她還是昂起頭，拍胸脯保證：“準備好了！一定做到！負責到底！”
許念回神，轉頭，鹿玙沈默地站在原地，她從沈慈的懷裏鉆出來，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斜挎著的黑色背包帶子，“你跟我來，我先帶你熟悉一下家裏。”
鹿玙跟上她的腳步，走出兩步後，突然停下。
轉過身，面向沙發上的沈慈許懷民，以及一旁的許凜，呈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慈的目光更加柔軟，許懷民微微頷首，許凜也收起了些許懶散的模樣。
許念看著鹿玙彎下的腰，卡了一瞬，撓撓頭拉了下他的衣袖：“快起來，我們家不興這個，走吧，我先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眼前的房間寬敞明亮，鹿玙停在門口，一動不動。
許念側頭看他。
從這個角度，許念只能看到鹿玙清晰的下頜線，她目光上移了點，掠過他鼻尖那顆小痣，停在了他冷淡打量的眉眼上。
難道不喜歡這間？
“你要是不喜歡，要不再去看看其他房間？”
許念猶豫開口，獨棟三層小院，房間有很多，幫他選這間是因為自己的房間就在對面，這樣有事也能及時幫到他。
“不用，很喜歡。”
鹿玙走進房間，把背包放在米白色書桌上，書桌緊挨窗戶，側面墻打了一組同色系的書櫃。
淡藍色的窗簾，嫩綠色的床單被罩，米黃色的懶人沙發，沙發旁的圓桌，蓋了一塊白色蕾絲桌布。
好多顏色。
外面的暴雨依舊不停，透過窗簾的一角，他能看到翠綠的樹枝在強風中堅強搖曳。
風肯定很大，雨也大。
屋內聽不到任何聲響，安寧得和外面像兩個世界。
“我讓哥拿了些衣服，給你掛衣櫃了，方便你換洗。”
許念打開衣櫃，整整齊齊一排五顏六色的夏季服飾。
“你放心，都是新的。”
鹿玙掃過一眼，“你對任何人都會這樣嗎？”
如果救下的不是他，是別人，也會像現在這樣嗎？
他的聲音微乎其微，許念沒聽清，稍稍靠近了些，問他說的什麽。
鹿玙對上她明亮幹凈的眼，撇過臉，壓低聲說了句：“謝謝。”
許念長腿一跨繞到他面前，歪頭笑著看他，“天天謝謝謝謝，說太多就沒誠意了，以後不興說了啊。”
鹿玙把臉撇向右邊，許念就轉到右邊，他撇向左邊，許念又自動跟了過來。
總之，鹿玙避無可避無奈地和她視線交匯，“等臺風天過去，我就去找房子。”
突然其來的天氣原因，讓他暫時有了能躲風雨的地方，可他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太不合規矩和禮儀。
許念眨眨眼，黑亮的眼珠若有所思轉了一圈，鄭重其事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吃晚飯的時候很熱鬧，鹿玙不知道是今天多了個他才這樣還是以往都這樣。
他覺得應該是後者。
許念碎碎叨叨的往他碗裏夾蝦、牛肉、雞肉、魚肉、青菜，這些在他碗裏堆成了小鼓包。
許念又舀了碗湯放他面前：“你別光吃白米飯啊，菜也要吃，還有這個湯也喝完，這些對你的骨骼愈合和身體恢覆都有益的。”
許念吃了很多麻辣螃蟹，辣得嘴巴紅嘟嘟的，一張一合小口吸氣。
鹿玙擡眼看她，都這樣了，還有心情和精力關心別人。
許念繼續給他夾了幾輪菜，夾完後又給自己夾了只麻辣螃蟹，費勁地剝著殼，手剝得痛，開始向許凜撒嬌。
“哥，我想吃這個螃蟹。”
許凜慢斯條理吃著菜，眼皮都懶得擡，“想吃就吃唄，誰不讓你吃了。”
“剝不開。”
“那就別吃。”
毫不留情的語氣。
許念仰天大大嘆氣，認命般低下頭繼續剝。
許凜瞥見她誇張的模樣，哼笑一聲，最終還是伸手過去，卻不想，另一只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快他一步，直接將那只螃蟹拿了過去。
“誒？你幹嘛？”許念楞了一下，下意識想搶回來，“你邊上有清蒸的螃蟹，這是辣的，你不能吃。”
鹿玙手腕靈活一轉，避開了她的手，聲音清淡：“我幫你剝。”
“哦。”
原來是幫她剝螃蟹。
許念笑嘻嘻把手縮回來。
許凜意外挑了挑眉頭，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打量著鹿玙。沈慈和許懷民對視兩秒，選擇默不作聲繼續吃飯。
直到後面，鹿玙幾乎顧不上自己吃飯，幫許念剝完螃蟹又剝蝦，動作從開始的稍顯笨拙到後來愈發熟練。
蝦殼蟹殼越堆越高，沈慈忍不住開口：“小玙，你自己吃，別管她了，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許念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喝完水解辣，認同地點點頭：“對啊，你快吃吧，不用管我。”
許凜看著她那副“飽漢不知餓漢饑”的模樣，沒好氣地笑了：“許小念，你好意思說這話？指揮人家忙活半天了。”
許念毫不客氣打了個飽嗝，“我就好意思。”
她是好人，做好事，當然有好報啊。
一直無言的許懷民突然開口，問鹿玙之前在京城哪上的學，成績怎麽樣。
鹿玙說京城一中，提到成績時語氣有些遲疑。
他高二沒參加期末考，自然也沒有成績，只回了句“平時成績還可以”。
許懷民略微思索，沈聲道：“雅思或托福成績有嗎？”
鹿玙輕輕一頓，“有。”
“分數呢？”
“托福……115。”
許懷民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訝異，他點點頭，看向許念：“念念，你在讀的那所國際高中，轉校需要的資料和流程，明天這個時候可以給爸爸媽媽初步的方案吧？”
許念臉上歡喜的笑瞬間凝固，看了眼錯愕的鹿玙，心中默念。
自找的，自找的，自找的。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應該的，應該的，應該的。
吃完飯，許念馬不停蹄查閱信息，上學校官網找招生辦的聯系方式，去某書某度找類似的帖子，聯系學校的老師，甚至於小題大做撥了蘇瑾的電話，讓蘇瑾幫忙去問問她的教育局長老爸。
與此同時，書房內，鹿玙主動找到許懷民和沈慈，先是謝過兩人的好意，後提出希望為學費支付對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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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鹿玙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他解鎖了那臺住院時在網上淘來的二手筆記本電腦，從口袋摸出一枚黑色U盤插上。
不多時，電腦屏幕亮起滿屏代碼，旁邊縮小的Excel表格記錄了每個項目的花費時間和收入。
他很有天賦，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編程項目收入很可觀，他希望沈慈和許懷民能多給他一些時間，他能付清學費。
沈慈和許懷民兩人都很意外，看看屏幕上那些覆雜的代碼，又看看眼前神色冷淡卻脊背挺直的少年，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接代碼項目的收入固然比普通兼職高，但一年三十萬的學費對於鹿玙來說壓力不小。
以他們家的條件，用養許念許凜的基準再多養一個鹿玙綽綽有餘，鹿玙不必如此辛苦。
可鹿玙始終堅持，沈慈又試探商量不如挑個普通高中，壓力小很多，出彩的人在哪都會出彩。
鹿玙的拒絕也同樣堅定，冷靜沈穩得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小孩。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風雨聲。
最後還是許懷民拍著鹿玙的肩膀打破了沈靜，從做生意人的角度給鹿玙分析投資，許懷民說，最有價值的投資，是投資人的潛力。
因此他們將不以慈善的形式對鹿玙進行資助，而是打算用遠期投資的方式投資鹿玙的能力，鹿玙不必為此支付對價。
許懷民要的是鹿玙的價值回報，至於價值回報是什麽，許懷民賣了個關子，說等他學有所成再來討要。
許懷民用長輩的語氣語重心長交代鹿玙，“年輕人，當下有當下的路走，既然有人願意為你鋪路，你就要不計一切向前走。”
鹿玙平靜的眼底有什麽東西碎裂湧動，他出了書房，剛好碰上摸過來的許念。
許念那邊已經搞定大半了，她這會不急了，手裏攥著幾顆碩大的荔枝，笑瞇瞇湊到他跟前，遞上荔枝，“聊完啦？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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