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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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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處理了完東宮諸事,宋天周心裏算是松了口氣。

自從上次他得了宋景城還在世的消息後,一直去追問他家皇帝舅舅,什麽時候可以讓他見見真人。

皇帝舅舅一直在打馬虎眼,說是他爹去教書育人做夫子去了,這一時半會還安排不上,讓他且等著。

並且告知宋天周這世間不會再有宋景城了,不然,死而覆生,欺君罔上,如何堵的住天下悠悠之口。

雖然他們舅甥可能不在乎人言,可何必臟了宋景城一生的清名。

這就打蛇打七寸上了,宋天周也不願意讓流言蜚語傷了自己父親,因此自能告誡自己要等要有耐心。

這事放在他肚子裏琢磨了很久,但約琢磨越不對勁。

他舅舅不對勁,絕對不對勁,可這不對勁在哪兒,他卻是看不清楚猜不出來。

可這事機密,宋天周想不出個頭緒,只好去尋葉崇明。

雖然他們還是君臣相待,但自從林如語“病逝”後,宋天周每次見葉崇明也稍稍松了口氣,愧疚感輕了很多。

當然,這事他也是實在憋不住了,如此這般一頓吐糟,把事情順帶給說了個大概。

葉崇明的震驚自不必提,但沈思半響後卻道:“殿下,若是聖上早就救下了宋大人,即使為著宋大人的安全,可也沒必要完全瞞住你。”

說到這點,葉崇明隱隱對皇帝幹的這事有了怨懟之意。

當時宋天周失母又失父,那樣的悲傷和自悔,自我折磨痛苦了那麽久,但凡帝王有心透露一星半點,宋天周當時也不會瘋成那般摸樣,行事那般無所顧忌。

但這話不好說出口,不然就要離間之意。

宋天周搖頭道:“我那是情緒上頭,太後已然瘋魔,父皇怕我失了分寸,讓太後察覺再生波瀾。畢竟,以太後的手腕,再次出手,即便是父皇也不敢說能保父,宋大人萬無一失。我倒是能理解父皇連我也瞞著的想法,所謂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後來太後所言怕也是頗為蹊蹺,要是她真有手下留情之意,父皇不會那麽小心謹慎。只是不知哪兒露了馬腳,讓太後察覺有異,她當時已回天無力,只能順水推舟,再將我父皇一軍。太後老了老了,倒是越發孩子氣了,半點虧也不肯吃。再者,也想緩和與我的關系,既然我父親未去,一切還有轉圜之地,那麽她就不想讓我一直對她帶著恨意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不明白,太後為何非要置我父親於死地,畢竟作為女婿,作為朝臣,作為父親,他都做的極好。宋家也無蓋主之功,如何就讓太後忌憚至此。”

再者說,他父皇是怎麽把人救下的,是否早有察覺太後對他父親的敵意和忌憚,到底中間發生了什麽事情,讓這一切到了這樣一個地步。

葉崇明聽著宋天周的分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殿內的燭火將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

“殿下能體諒陛下苦衷,是為人子的寬厚。”他擡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潭,“但殿下所覺之‘不對勁’,並非錯覺。臣以為,癥結不在‘救’,而在‘藏’。”

“藏?”宋天周眉心微蹙。

“正是。”葉崇明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更低,“若只為保全性命、防備太後,大可偽造屍身、制造意外,將人送至暗處隱姓埋名。待風頭過去,縱不能明面現身,私下告知殿下、令父子暗中團聚,並非難事。可陛下選擇的是最徹底的一種讓‘宋景城’這個人從世間徹底消失,切斷了宋大人從前的一切聯系。若不是太後告知,聖上還未有告知之意。這般行事,可不是光想保全這一說,倒是想宋大人永永遠遠的不再顯於世間人前。”

這話一出,宋天周心裏一沈,確實,他不想把他家舅舅往壞處想,可這事怎麽看怎麽說不下去。

他舅舅之心怕這不是那麽的光明正大。

可父親有什麽讓舅舅這做的理由?

“理由尼?”宋天周擡頭問道。

“天周,這話只是我的推測,無外乎有兩種,第一,是藏起人質,可聖上對你拳拳愛護之心可見,這一條是說不過的。

第二,帝王怕是有了私心。他,對宋大人怕不是只有君臣之誼。”

葉崇明最後那句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劈開了宋天周心裏那層自欺欺人的迷霧。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宋天周猛地擡眼,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足以顛覆他對過往二十多年的認知。

他本能地想駁斥,想替那個從小疼愛他的舅舅辯解,想吐出那句不可能。

可理智卻拽著他,讓他無法開口,因為一旦順著這個思路去想,許多被他忽略的細節,瞬間串聯成了令人心驚的鏈條。

他以為他就舅舅非要他當兒子是全了太後和定嘉皇後的心意,還了當年的恩德,當然也對他有深厚的感情。

可若是最親之人和最愛之人的孩子,那皇帝舅舅對他能托付江山的看重和期待就更能說得通了。

他想起先前父皇說起父親時,語氣裏總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近乎親昵的熟稔,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太不應該了。

私心?”宋天周喃喃重覆,他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尼,若是從一開始,那父親母親恩愛多年,皇帝舅舅又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去看待的。

又是怎麽忍得住,看著心眼之人娶妻生子,甚至把他們的孩子視如己出。

聯想到太後的話,十多年前,是啊,十多年前,他父親去了西北,原來是兩廂博弈的結果。太後和皇帝各退一步,因此,把人放去西北,遠離皇城,斷了皇帝舅舅的念頭。太後為什麽一定要殺了他父親的根源在這。是啊,沒有一個母親願意看著自己的子女為了另外一個人,還是個男人,以後有反目成仇可能。

即使皇帝沒有這心思,可只要他有私心,帝王啊,誰敢說他就能初心不改。

至少太後不敢去賭,因此,死個宋景城,斷了帝王的私念除去人欲,最是簡單。

難怪她那麽怨怪父親,只因為在太後看來,他父親就是一切不和的禍首,是最不該出現的變數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太後一步步逼進,倒是激出了皇帝本心和反抗。

那他父親以後會怎麽樣,皇帝到底想如何,才是現在最關鍵的。

想到此處,宋天周擡眼看了看葉崇明,不,這兒不是還有個和他舅舅一般的人嗎?

“葉崇明,我只問你,若是你我,有次機會,你會不會把我藏起來,一輩子,相依相守。”宋天周很想知道,皇帝的想法。

葉崇明擡頭看向宋天周,聽了這話,眼神卻低了下來,半響才道:“很難選,若是可以,我想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相守,一輩子足以。可我知曉你,你有親人,有抱負,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我想,我還是會尊重你,把選擇權給你。”

看,這樣的機會在眼前,連葉崇明都難以抉擇,心動了。

那壓抑多年的帝王在這樣一個選擇放在面前時,能安耐的住嗎,感情一旦開始,還能收的住嗎?

可他和葉崇明還有個兩情相悅,但他父親對皇帝絕對只有君臣之誼。

那皇帝會不會逼他,迫他,感情之事如何能勉強。

他和玲挽是不是在無形中充當了人質和籌碼。

這樣一想,宋天周完全坐不住了,立馬要求面見皇帝,見到宋景城本人。

不管如何,他一定要護住自己的父親。

宋天周求見皇帝很順利,但內侍卻把他領到了晨陽宮後殿之中。

一擡眼,除了皇帝,竟然還有他最想見之人,宋景城。

宋景城就那麽站著那,看著宋天周,一時間,父子兩人相顧無言。

皇帝倒是先出聲道:“天周,你不是天天要見師兄,怎麽,真見了面,倒是說不出話了。”

宋天周心裏掛著事,自是處處留意皇帝,一聽“師兄”,對著皇帝行禮後問道:“兒臣實在太激動了,可父皇這聲師兄喊得也是讓兒臣恍然,何時父親成了父皇的師兄?”

聽了這話,宋景城倒是收了收激動的心情道:“太子,早年聖上去南邊書院求學和臣拜了一個師傅,臣年歲稍長,倒是舔居了這聲師兄。”

原來他們這麽早就認識了。

宋景城的精神面容比一年前好很多,他談起被皇帝藏於京郊時的驚訝,又說起這一年在京郊開了個私塾,教上三五小童,日子頗為悠閑自得。

只是心中甚至想念太子和玲挽,可又擔心太後那生出事端,他不願意再因為他,讓皇家再起紛爭,因此想過就那麽隱姓埋名過此一生,可皇帝告知太子已經知曉他還在人世的消息,他還是忍不住心裏的思念來見了太子和玲挽。

看著神情舒展沒有半分勉強之意的父親,宋天周都快迷糊了,難不成那些猜測只是無稽之談。

皇帝讓他們父子好好聚聚,宋景城把現在待的地址告訴他,現在他不叫宋景城,他叫方書一,身份是京郊一夫子,祖籍在江南,和方老太爺同出一門。

其實,當年他就是以這個身份在外祖家生活讀書的。

按宋,不方書一的意願,當年若不是還有書生意氣未展抱負,其實當一名教書育人的夫子才是方書一最想要的歸屬。

陰差陽錯,現如今倒是讓他當上了夫子。

宋天周看著父親平和舒展的眉宇,聽著他絮絮叨叨說著京郊私塾的瑣碎趣事,一顆懸著的心卻始終沒能真正落地。

這種毫無陰霾的坦然,這種心甘情願的隱居,讓宋天周把說話要問話都卡在了口中。

皇帝舅舅是不是有情誼,父親知道嗎?

這些,讓他說不出口。

何必尼,一定要追根問底嗎。

父親已經和前半生斷了幹凈,前塵後事已了。

母親已經去了,父親當初的郁郁寡歡和傷心欲絕還在眼前。

這一年,父親心中寧靜,不再為舊事舊人傷心,這樣不好嗎?

父親還年輕,難不成以後就這般孤孤單單的過了?舅舅縱然有私心,但他護著敬著守著父親,讓他過想過的日子,難不成就以為這份感情不那麽純粹,就要受到質疑。

他該信舅舅嗎?

宋天周遲疑了。

宋景城並沒有多待,和宋玲挽一起用了午膳後他就先行離開了。

畢竟皇宮不是久留之地。

他一走,宋天周就沈默下來。

皇帝留他下來說話,可宋天周一直神色不屬,皇帝幹脆讓他去下盤棋。

兩人棋盤上交手一番,宋天周真不是皇帝的對手,很快就敗了下來。

“天周,你是不是在想,朕到底怎麽想?關於你父親,也就是朕的師兄,朕到底是怎麽個打算?”皇帝擡手放下棋子,帶著一點笑意問道。

宋天周頭皮發麻,不知這個時候該不該裝傻,還是直接問到底。

不過一息時長,他就定下心神,他信他舅舅。

“舅舅,你,對我父親到底是,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對我父親,我不想,也不願與您為敵,可,父親,我定是要傾力相護的。”

皇帝看著眼前這個護著長大的青年,深深的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那樣,宋天周還是那個宋天周,即使經過了那麽多事情,他還有有一腔赤誠和勇氣,他沒錯看這個孩子。

“天周,朕給你說個故事吧。”皇帝淡淡的道。

“朕自小就知父皇只是皇姐一個人的父皇,防備,猜忌,打壓,即使朕是他的親子,他也沒手軟過。江山和皇姐,算是先帝最看重,而朕不過是備選之一。朕從小看多了宮裏的爾虞我詐,知曉人情淡薄,父父子子,夫妻,姐妹,兄弟,都可以利用,可以殺戮,為達目的也可算盡最親近之人。”

“先帝晚年多疑多思,因著想讓皇姐女主天下,即便對著朕也沒什麽好臉色,待兒如待敵。母後決定秘密送了朕去南邊求學。說是求學,不過是避開朝堂上的立儲風波。畢竟,先帝性情執拗,既想女主天下,自是要和朝臣僵持一番。母後也搖擺不定,最後,算是默許,若是先帝能定下皇太女,她就認,自會盡心輔佐,而朕就處境尷尬,只得先避一避。看是避一時,還是避一世。有如此打算,先帝也是默許的,於是,朕就那樣出現在了江南書院。”

“說起來,朕第一次見師兄時,他才十六歲,清風朗月,瀟瀟灑灑,只一眼,朕就看呆了。偏有幾分緣分,和師兄成了同門。宋候偏心,師兄一直得不到父親關心,朕知曉後頗有同病相憐之感。可師兄從不自怨自艾,倒是知曉朕也困於父母愛薄傷心,勸導朕,寬慰朕,待朕如友似弟,心誠意足,只那一年,跟著師兄,朕度過了此生最開心滿足的一段時光。”

“少年懵懂,只覺師兄可愛可敬,若能做一輩子師兄弟,那就足以。”似乎想到什麽,皇帝的眉眼散落開,神情變得溫柔。

“朕和他都是化名,但其實朕知他是宋候嫡次子,朕還知他有抱負有志向,當時朕就在想,若是他要做賢臣守太平盛世,那朕為何不可是他效忠愛戴的君王?我們君臣志趣相投,定會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美名,那是第一次,朕對權利對皇位有了企圖。”

“師兄入京科考,意料之中,得了狀元。先帝的女主天下還是少了基石打底,朝臣皇室都不讚成,先帝也明白,強行推皇姐上位只可一時,若他不在,怕是壓不住朝臣皇親。最終,還是隱隱放棄了這個想法,想扶持一個傀儡,讓皇姐幕後攝政,共享天下。”

“這時橫空出世的狀元郎卻被皇姐一眼相中,如此,皇姐得了可心的駙馬,皇家少了一位攝政的長公主。”

“朕和皇姐從小一塊長大,皇姐護朕,但朕亦讓著皇姐,這些年,即使再喜歡一物,若是皇姐喜歡,朕也不會自占。唯獨師兄,當知道他與皇姐的喜訊,朕第一次有了嘗到了羨慕嫉妒和不甘。師兄,是朕唯一不願和皇姐分享之人,可偏偏,朕和皇姐的眼光和喜歡還是如此相似,都動了心,起了情,朕懵懂不知,也不敢深思。皇姐得償所願,朕被封太子,那時,朕就想,這輩子,朕和師兄做最好的君臣,讓師兄的政治抱負和理想都去實現。他要的太平盛世,明君仁君,朕來給,朕來當。如此,也算全了朕的這點不能說出口的心思,至少,在師兄心裏,一定會有朕的位置。天地君親師,或許朕的位置可以排在他心中第一位。”

“就這般,皇姐和師兄恩愛美滿,朕僥幸登了皇位。”

“天周,朕從未想獨占明月,這些年但凡是師兄所願,亦是真朕願。如此,朕當皇帝當的兢兢業業,待師兄恪守君臣之道,想留最合宜的明君賢臣的佳話。朕,自認對得住皇姐,從未有過半分非分之想。至於心裏的那點念想,只留給自己罷了。就如此,母後也容不得,知子莫若母,朕這般小心翼翼,還是被母後發現了端倪。然後,師兄就被暗殺了兩次,朕在他身邊留了暗位和護龍衛,可如此,也驚到了朕。”

“朕再三表明心意,不會對師兄有任何越界之舉,不會對皇姐造成任何傷害。太後還是有不肯放手,朕無法,只得讓師兄去西北避一避。可萬萬沒想到,這一避,差點就要了師兄的命。朕當時就生了悔意,還是朕無能,連師兄也護不住。”

“之後,你都知曉,偏偏韓氏逼宮,皇姐去了,朕心痛難當,太後更是瘋魔。但沒想到太後竟然還想除了師兄,朕就這麽點私心,藏了這麽多年,避了這麽多年,可偏偏再三被至親踐踏。師兄被朕救下,待在宮內,大隱隱於市,師兄在她面前去的,太後燈下黑,倒是想不到師兄還活著,還在朕的身邊。”

宋天周聽到這,心提了起來。

皇帝卻還是淡淡的說道:“朕是有私心,朕想過就此把師兄藏起來,藏到只有朕一個人能知道的地方,就如此相守一生也是圓滿。可朕怕啊,怕師兄的厭惡,憎恨,如此,朕還是願意以師弟以君王以舊友相守,至少,他心裏一直會有朕這麽個人。”

“你放心,朕絕不會以皇權困他。說來可笑,朕從不知,原來朕亦是膽小之人,到如今,朕亦不敢露出心意,怕拒絕,怕連以往的情誼都被掐斷。你看朕在高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對朕來說,師兄一念,可令朕往生往死,我們之間,主動之利在朕,抉擇之權在他。”

話亦至此,宋天周算是聽明白了。

他舅舅是純愛戰士,他自愧不如。

不管是皇帝舅舅有意賣慘,還是真情流露,至少,皇帝舅舅表明了態度,不會對他父親有不利之舉。

至於他們的感情之事,他也不能聽皇帝舅舅的一面之詞,還是要去問問自己父親,最後再看吧。

宋天周離了宮並未立即回東宮,而是屏退左右,獨坐在涼亭裏發怔。

皇帝舅舅那一番剖白,將他心中原本清晰的界限沖得模糊泥濘,他一直以為自己活在陽光之下,恩怨分明,卻不知腳下早已踩著旁人用一生克制鋪就的影子路。

“真沒想到,還有比葉崇明那人更傻的人。舅舅啊,舅舅,我該怎麽辦。”他低聲咀嚼著自己心裏蹦出的這個詞。

皇帝舅舅把自己這些年過成了苦行僧,將那一點星火藏在心底幾十年,不僅沒讓它燎原,反倒用來煨熱了整個江山,只為了能做那人眼中合格的“明君”。

宋天周自我思索,反正他是做不來他舅舅這樣的。

可感動歸感動,理智卻讓他無法全然放松,人心易變,尤其是在擁有無上權力之後。

今日皇帝舅舅說“抉擇之權在他”,明日若父親真的無意,舅舅真能如他所言做一輩子的“師弟”。

更何況,他父親是什麽態度,他知曉了嗎?

若父親永遠不知,這便是一出啞劇;若父親知曉了,他願意嗎?到那時,又該如何承受這來自九五之尊的、沈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意?

宋天周閉上眼,他必須去見父親一面,弄明白一些事情。

次日,按照父親給的地址,在京郊一處依山傍水的小村落盡頭,宋天周找到了那間名為“方氏學塾”的小院。

竹籬圍著一方小院,炊煙裊裊,透著與皇城截然不同的安寧。

透過半開的窗,他看到宋景城,不,該是如今的方書一,正領著七八個村童誦讀詩文。

他穿著青布長衫,袖口微卷,手裏拿著一卷書,神態舒緩平和,眼角眉梢是宋天周許久未曾見過的輕松愜意。

那一刻,宋天周忽然有些怯步,他不知該不該去打擾自己父親。

似乎是感應到了視線,方書一擡起頭,一眼便看到了籬笆外的兒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對學童們溫言幾句,孩子們便乖乖臨帖,他自己則快步迎了出來。

“殿,天周,你怎麽來了?”方書一及時改了口,眼裏滿是慈愛,“快進來,外面風涼。”

進了屋,一股墨香混著淡淡的茶味撲面而來,陳設簡單,收拾得一塵不染。

方書一忙著給他倒熱茶,又從櫃子裏取出些一些糕點,像個尋常人家盼來了游子的父親。

“父親在這裏,似乎真的很快活。”宋天周接過茶盞,溫熱感透過掌心傳來。

“是啊,”方書一坐在他對面,笑容坦蕩,“以前在朝堂,總是想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總覺得肩上擔著萬千黎民,這心裏就繃著一根弦,松懈不了心神。如今只對著這幾個蒙童,教他們識幾個字,反倒覺得踏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境竟比年輕時還要開闊些。”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沒有絲毫勉強或遺憾。

宋天周斟酌著開口:“昨日在宮裏,聽父皇提起,你們年少時曾在江南書院同窗,他還是您的師弟,孩兒倒不知您和舅舅還有這麽段往日好時光。”

提到舊事,方書一臉上浮起懷念之色:“是啊。那時聖上化名入學,雖有些少年人故作的冷清,心性卻極好。我在家中不受重視,他貴為,咳,那時我也只當他是個身世坎坷的富家子弟。我們二人頗有些同病相憐,常在一處讀書論政,他悟性極高,胸中更有丘壑,我憐他歲小離家,又惜他才華出眾,自是多加照顧了幾分。”

他的語氣裏,只有對一位故友兼明君的欣賞和懷念,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

“父皇說,那段時光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時日,到如今還時常想念。。”

宋天周盯著父親的眼睛,試探道,“還說若無父親當年的引導與寬慰,便無後來的他。他對父親,似乎格外依賴和看重。”

方書一笑道:“都是聖上念舊,其實那時大家年紀都小,互相扶持罷了。他為君,我為臣,他能記得往日幾分情誼,是臣子的福分。如今他能勵精圖治,開創太平盛世,便是對那段歲月,對我們少時的志向最好的交代了。”

話語間,他父親的坦蕩得讓宋天周無法再深入半分。

宋天周心頭那塊石頭稍稍落地,看來,舅舅那一腔孤勇的熱血,潑在父親這塊溫潤如玉卻也冷靜疏離的石頭上,怕是連聲響都聽不到一聲了。

“父親日後便打算一直在此隱居了嗎?”宋天周輕聲問。

方書一緩緩道:“天周,人活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前半生,我是宋景城,為家族、為朝廷、為很多人而活;如今我是方書一,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閑,過幾天隨心日子。這世間或許有人不願我隱世,也有人不願我現世,但我心已定。只要不違本心,不傷天害理,我便守著這方寸之地,教書育人,了此殘生,便是圓滿。”

他轉回頭,眼神溫和卻堅定地看著宋天周:“這天下,不管權勢幾何,總有強求不得之事,萬事隨心隨緣即可,我倒如今才算明白這個道理。”

父親這話,看似平淡,卻像是他似乎隱約感知到了什麽,但他沒去捅破,一時間宋天周倒是摸不準他父親到底知不知道皇帝舅舅的情誼。

但當下,宋天周忽然明白了皇帝那句“抉擇之權在他”背後的無奈與清醒。

離開學塾時,日頭已偏西,宋天周回頭望去,父親站在籬笆門口朝他揮手,身後是漫天的晚霞。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父親比他想的更豁達和堅毅。

那層窗戶紙還是糊著吧,透一點光,留一份念想,反正依著他對父親的了解,皇帝舅舅這番單相思怕是一直要單下去了。

他就當不知道吧,畢竟,即使是舅舅,他也不想摻和。

這世間,就沒有幾個願意給自己找後爸後媽的,反正他不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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