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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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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葉崇明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宋天周一日不見他,他就一日不走。

連續十天後,他得到了宋天周的一封信,只有十六字“物是人非  強求不得  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卻道盡了他們的感情結局。

拿著信,葉崇明回去了,他知道,宋天周是下定決心不再回頭。

他懂愛人的艱難,也能體諒愛人的困境,他願意給出時間來證明,他會是宋天周最後也是值得的選擇。

周立謙對宋天周是又氣又憐,他本性良善,看不得表兄大開殺戒,變成如今這副冷血無情的模樣。

可他更心痛那般姣姣如月,文良正直的表兄變得麻木,心中只有恨意和悔意。

他試圖用舊日情誼溫暖宋天周,每次來都給他帶小時候的小食,試著說起兒時趣事,談著宋景城當初對宋天周的期待。

那些溫柔堅定而不失力量的教導好似還在眼前,為了宋天周成長,宋大人費盡心血,最大的願望是想讓宋天周成為一個正直的,明朗的,熱血而溫暖的大周男兒。

但現下,一切就如同一個走錯方向的馬車,終點在那,好似已經不可預料。

可周立謙錯了,錯在他不知道宋景城的死另有隱情,因此,這話卻是戳在了宋天周的心口上,在傷口上撒了把鹽。

“我爹是個君子,他是教我良善,正直,坦蕩,把一切美好的是詞匯都想給我堆砌上。他這一輩子也是如此做的,坦坦蕩蕩,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可他最後落了個什麽下場,生殉了我母親,太後的一句話而已。他做錯了什麽,他什麽也沒做錯,甚至正是因為他太好了,這世間才更可恨。世間有那麽多的壞人,惡人,他們壞事做盡,卻可長命百歲,榮華富貴,可老天爺偏偏就容不下一個好人,一個這般好的人,是我之無能,是我之怯懦,連他的仇我也不能報。”

這話一出,周立謙楞住了,他震驚的看向悲傷不已的宋天周,心裏的慌繆如枝藤般纏卷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怎麽會這樣,這麽就這樣了。

太後是他的親祖母,雖然名義的養母是賢妃,但若沒有太後的庇佑,周立謙怕在深宮之中早就是一杯黃土了。

對於他而已,太後是慈善的,是睿智的,是強勢的,是可親可敬的。

但偏偏是太後,對他,他知道這麽一星半點就已經難以承受,那宋天周尼,他恨誰,該恨誰啊。

恨一個對他一直愛護有加的祖母嗎?還是一個行將就木又失了愛女的老太太嗎?

不,他只能恨這個世道,恨破壞這一切,改變這一切的韓家逆賊。

是啊,要是沒有韓家的謀逆,端和皇姑不會命喪黃泉,那宋大人自然也不會被失女而瘋魔的太後逼去殉葬,他的表兄,太子殿下,不過幾日光景,養父母盡去,他的恨他的怨難不成就這般輕飄飄的以德報怨了嗎?

韓家該誅,逆賊當死,周立謙再也沒對韓家逆臣說什麽,只是多來陪伴宋天走,甚至將宋玲挽帶到宋天周面前,希望孩子的天真能融化宋天周眼中的寒冰和仇恨。

起初,宋天周只是沈默,偶爾會對玲挽片刻的柔和。

宋玲挽的長相隨了端和居多,可性子卻好似宋景城那麽溫雅,父母故去後,小姑娘的眼睛裏對宋天周盡是依賴。

看著妹妹,宋天周更生出一股執念來,父親母親已經故去,但他的妹妹,孩子,親友,甚至舅舅都不能有失了。

既然老天爺給不了他所愛之人庇佑,那他來,從此他要自己握住命運,不會再給其他人有傷害他愛之人機會了。

當他重新出現在朝堂上時,眾人驚訝的發現,那個曾經溫潤如玉、眉眼含笑的太子,仿佛被一場大火燒盡了所有柔軟,只餘下一副冰冷堅硬的骨架。

宋天周瘦削了許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懾人,眼睛裏壓著審視和冰冷,。

他處理政務時果決到近乎冷酷,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柔和,對韓黨餘孽的清洗並未停止,甚至範圍更廣,手段更趨嚴密高效。

他啟用了以酷吏聞名的官員,組建了一支直屬於東宮的“肅政別院”,專司稽查、審訊與清除“隱患”。

朝堂上下,噤若寒蟬,私下稱他為“鐵面太子”或“冷面閻羅”。

皇帝依舊“病著”,深居簡出,但重要的奏折和肅政別院的密報,都會送到他的案頭。

他對太子的作為,沈默地默許,甚至在某些關鍵處,用更隱晦的方式提供了支持。

這對天家父子,在失去至親的劇痛與對叛亂的滔天怒火中,形成了一種冰冷而高效的默契要用鐵與血,重塑一個他們認為“安全”的秩序。

周立謙手裏握著夜行令,就更知道當下眾人對太子的議論,從小被灌輸仁君觀念長大的良善皇子既擔心又害怕,宋天周總沈迷於仇恨不可自拔,如此絕不是長久之事。

他性格中的仁義,從心裏還是希望宋天周少造殺業,於是,他嘗試著對宋天周婉轉的勸慰一二。

把“殺戮過甚恐傷國本”、“仁政方是長久之計”這些話旁敲側擊的遞過去,希望宋天周能有所收斂。

“仁政?長久?”宋天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淬毒,“我母親對宮女內侍不仁嗎?我父親對你我君主不誠嗎?他們得了什麽長久。從祖母到父親,他們有什麽錯,錯在太仁太善,所以呢?周立謙,收起你那套婦人之仁!這朝堂,這天下,不是你我讀聖賢書讀出來的清平世界。今天你對敵人仁慈,明天你的親人就會因你的仁慈而死無全屍!”

“這樣的教訓我已經得了兩次,再也不會忘了,也忘不掉。”宋天周語氣逐漸平靜下來,可神情卻有一份執拗刻在其中。

周立謙臉色蒼白,他從未見過宋天周如此疾言厲色,如此陌生。

“天周,我知道你痛,我也痛!可我們不能變成自己憎恨的樣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要被壓誇了,你是報仇了,可你心裏痛快嗎?這就是端和姑姑和景城姑父想看到的嗎?這就真是你想要的嗎?”

“我想要的?”宋天周扯出一個近乎慘笑的表情,“我早就沒資格想‘我想要’什麽了。我只知道,我要把所有可能傷害玲挽、傷害我在乎之人的爪牙,全部拔掉!一根也不剩!至於鬼神之說,我不怕?”

他逼近一步,盯著周立謙,“讓他們來找我好了。我宋天周,早已身在地獄了。”

再一次見到葉崇明時,宋天周是出乎意料的。

葉崇明悄無聲息的成了肅政別院的僚屬,是周立謙瞞著他把人送進來的。

宋天周第一次對周立謙發了火,葉崇明應該是清風朗月的世家公子,或者是清正廉明的地方屬官,但絕不應該成為太子麾下的一名酷吏。

他要把葉崇明剔出去,可葉崇明卻執迷不悟,就是不走。

他去負責案卷的覆核、證據的梳理與人員初步分,這位置看似邊緣,卻恰是風暴眼中,最能看清全貌,也最需要理智與良知去把握分寸的關口。

葉崇明很快就展現出了令人側目的斷案能力,他心細如塵,機敏果斷。

面對堆積如山的卷宗和別院裏其他酷吏“寧錯殺勿放過”的狂熱氛圍,葉崇明展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與細致。

他像最耐心的工匠,在血腥汙濁的線索中,剝離出被裹挾的無奈、被脅迫的恐懼、以及單純的、與韓黨核心逆謀無關的人物和證物。

然後把這些物證遞到宋天周面前,宋天周明白葉崇明的心思,他也非天生嗜殺之人,真無辜之人,他也不會濫殺。

宋天周批覆:“按你所查,主犯嚴懲,餘者甄別,涉事輕微者,奪爵罰俸,以觀後效。”

這是宋天周從宮變之後,對待韓氏涉案者的第一次讓步,雖然他待葉崇明好似如旁人一般並無不同,但敢開口且勸諫成功的也只有這一人而已。

為此,東宮內葉崇明的職位沒變,可地位卻隱隱提升,葉崇明在東宮裏更加用心辦案。對於真正參與者,他毫不手軟,或斬或流,他替宋天周磨快了刀,然後在刀鋒落下前,把那些遷累者留出一寸餘地。

他緩和關系的方式,不是勸說宋天周“仁慈”,而是向他證明,有策略的“區分”比一味的“誅殺”,更能穩固權力,更符合“清除隱患”“威攝不臣之心”的最終目的。

同時,他聯系周立謙和太子派系的官員,會將一些外面流傳的、對太子過於酷烈手段的擔憂和非議妥善處置,盡量把宋天周的行事套上剛正果直,行事獨斷的外殼,澄清一些對宋天周乘機而來的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語。

輿論往往最能顛倒是非黑白,宋天周本意不過是誅進叛逆臣子,可其中裹挾者附逆者或許未做首惡,但卻是和韓家有千絲萬縷的牽扯和往來。

宋天周殺雞儆猴,下手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要說起來,先皇那時,定嘉皇後去世後,京城皇宮的天都是血色的,公卿大臣盡低眉,也殺盡了大半外戚和權貴。

先皇的殘酷讓當時的禦史都三緘其口,可卻不能否認他是個不錯的帝王,君強臣弱,君弱臣強,不過是世情常態。

只不過當今的聖上以前一心想做明君仁君聖君,這些年的仁政和寬容讓百官權貴忘了,周室皇家的刀劍從來不是擺設,一場叛亂,悔的是皇帝的仁政之心,那仁慈拿不下人心,就殺盡不臣之心。

這一點上,皇帝和宋天周這對偽父子親舅甥目的不一定相同但方法卻出奇一致。

葉家累世富貴,葉崇明自小耳濡目染之下,心機手腕非常人所比。

如今宋天周有這般變化,葉崇明倒是不驚,既然宋天周要做一個嚴君,那他就做一個嚴臣,他會一直追隨,為他盡自己所能,鋪平道路。

肅政別院在葉崇明的推動下,把那些真正作惡之人誅殺殆盡,他註意言論,輿情。既然這些是惡人,那必然惡貫滿盈,那就公開處理,名令天下,百姓們可不管那些朝堂是非,只看惡有惡報,只覺大快人心,一時間,肅政別院在百姓心裏倒是像青天大老爺般的存在。

有的百姓還打著膽子去尋,報不平冤案,葉崇明安排專人處理,評判是非,而所謂強權富貴之輩,在東宮面前不過是眾生平等,那案子自然是明公正嚴。

如此一來,太子還是那個太子,但肅政別院卻不再是一臺絞殺機器,在百姓眼裏它還是一座清正臺。

肅政別院的銅匭設在衙門口不過三個月,原本用來投遞檢舉韓黨餘孽密信的入口,漸漸也被尋常百姓塞滿了訴狀。

起初只是試探,後來便成了蜂擁而至。

葉崇明專門辟了一間偏廳,調了幾名精通律法的老吏坐鎮,凡有冤屈,無論告的是豪強侵占田產,還是胥吏勒索錢財,只要證據確鑿,皆立案嚴查。

這“清正臺”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京畿。

百姓不懂朝堂上那些雲譎波詭的黨爭,只知道這東宮新立的衙門,不看狀紙上的姓氏尊卑,只看黑白曲直。

那些往日裏趾高氣揚、連官府都要讓三分的勳貴子弟,在肅政別院的鐵鎖面前,也不過是瑟瑟發抖的階下囚。

不過半年,京城的風向在無聲無息中已然有了變化。

茶樓酒肆裏的議論,不再是“鐵面太子”如何嗜殺,而是他如何雷厲風行地斬了魚肉鄉裏的豪強權貴,如何將霸占民女的尚書公子流放三千裏。

殺伐果斷,嫉惡如仇,剛正不阿這些詞如今竟一一落在了這位曾被私下稱為“冷面鐵血”的儲君頭上。

這一日,宋天周難得沒有在肅政別院的內堂,而是在東宮正殿接見幾位邊關回來的武將。

議事剛畢,內侍監卻面色古怪地快步走了進來,躬身低語了幾句。

宋天周眉頭微蹙:“什麽人敢在東宮門前聚集?”

“回殿下,不是鬧事的,是一群百姓,領頭的是幾個鄉老,說是來獻‘萬民傘’。”

殿內幾位武將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宋天周握著朱筆的手指一頓,墨點滴落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殷紅。

“趕走。”他聲音冷淡,聽不出喜怒。

內侍監正要領命,一旁侍立的葉崇明卻微微躬身,開口道:“殿下,百姓赤誠而來,若強行驅散,恐寒了人心。且去看看是何緣由,再定奪不遲。”

宋天周瞥了他一眼,葉崇明自從來了他這,從不輕易開口。這半年來,除公務必要往來,兩人君臣身份倒是分的清明。

葉崇明一出聲,宋天周倒是生出了點興致,很想看看這位心思玲瓏的葉大人到底想幹什麽。或者,想讓他看什麽。

東宮大門緩緩開啟,護衛開道,宋天周坐著步攆出來。

饒是宋天周做足了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然讓他心頭一震。

並不喧嘩,也沒有擁擠,只見上百名布衣百姓安靜地跪在宮門前的廣場上,鴉雀無聲。

為首的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雙手高舉過頭,托著一柄巨大的、紅綢緞面的傘。

那傘撐開了,碩大無比,如同一朵盛開的紅雲,幾乎要遮蔽住老者瘦小的身軀。

傘面上,密密麻麻綴滿了黃色的布條,每一條布條上都寫著墨字,遠遠望去,像是一片金黃的麥穗,沈甸甸地壓在鮮紅的底色上。

宋天周邁步走出門檻,玄色的太子常服在風中微微擺動。他一出現,人群中有了一陣細微的騷動,隨即是整齊的叩首聲。

“太子殿下千歲——”

老者聲音洪亮,帶著鄉音:“小民等乃京郊河西村村民,數月前遭惡霸勾結官府,強占良田,險些家破人亡。幸得殿下設立的肅政別院明察秋毫,擒拿真兇,歸還田地,救了全村老少性命!小民等無以為報,特制此‘萬人傘’,上有河西村及周邊受惠百姓萬名簽名,願殿下長命百歲,護我大周安寧!”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宋天周走下步攆,他看向老者,再看看跪著的百姓,心頭湧現出一點說不出來的異樣。

那傘面上的黃色布條,有些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有些是粗糙的麻布,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只是一個紅色的指印,那不是朝堂上那些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而是泥土裏生長出來的感激。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傘骨,冰涼堅硬,可那紅綢卻又是溫熱的,仿佛還殘留著無數雙手傳遞過來的體溫。

被仇恨自悔泡了太久,讓宋天周習慣了黑暗與血腥,此刻這灼熱而樸素的赤誠,竟燙得他指尖微微一縮,不敢直視。

他回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站在宮門陰影處的葉崇明身上。

葉崇明並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群跪拜的百姓,側臉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平和。

這半年來所有的轉變,肅政別院職能的擴展,對民間冤案的受理,輿論風向的引導,無一不是出自葉崇明的手筆。

他在宋天周築起的鐵壁銅墻上,鑿開了一扇能讓百姓看見光的窗,讓光輝撒向宋天周。

宋天周很想笑,又很想哭,明明,當初他們一起約好要為國為家為民,一起打造太平盛世,讓百姓安居樂業。

他自小讀的書,學的理,做的事,都是為了守護世間溫情良善的一切美好,可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成為劊子手,看不清也看不見塵間苦難。

是啊,他是遭受了不公不平,他報覆,他憤怒,他可以以殺止殺。可他對得住父親嗎,對得住這些隱隱期待明君聖主的百姓期望嗎?

這些人就像捧到他面前的一面鏡子,鏡子裏照出的卻不是被宋景城寄予厚望的正直、明朗、一往無前的大周好兒郎,而是個冷酷無心無情的太子儲君。

這個時候的宋天周忽然感覺很累,身體上的,心裏上的,他忽然什麽話也不想說,只轉身就走。

葉崇明知道藥下重了,但不管如何,總是要試一試的。

最後,萬民傘是葉崇明出面收的,放置的東宮正堂之上。

東宮夜色裏,宋天周獨自一人登上東宮最高的角樓,夜風凜冽,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可他就如同雕塑一般。

俯瞰下去,京城萬家燈火,遠處肅政別院的輪廓隱在夜色中,更遠處,是漆黑無垠的田野山巒。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殿下,”葉崇明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夜露深重,你該回去歇息了。”

“你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宋天周沒有回頭。

葉崇明站到他身側,與他同望這江山夜色:“因為殿下此時,不該是一個人。”

宋天周側頭看他,月色下葉崇明的面容清雋冷靜,那雙眼睛裏映著燈火,卻藏著比他更深沈的籌謀。

“葉崇明,我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刀,可你卻要我做一把既要斬妖除魔,又要小心別傷了無辜的鈍刀。你讓我看到了光,卻也讓我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汙。”

“殿下從來不是刀,”葉崇明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刀為人所馭,而殿下,當是執刀之人,亦是立法之君。血汙洗不盡,但可用功德遮蓋,用律法約束,用民心撫慰。”

宋天周久久不語,最終轉回頭聲音沙啞:“明日,將那銅匭再增設兩個,一個置於京兆府門前,一個置於南城門。是啊,我也該好好擔起一個儲君的擔子,總是不能再讓護我愛我之人心傷失望。”

葉崇明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松,深深一揖:“臣,遵命。”

“謝謝”宋天周側身而過時發出低語。

他沒有回頭,葉崇明這會卻是心跳加快了許多,他穩住了心緒,看著宋天周遠去,半響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壽安宮裏,太後已有老嫗之態,但卻把宋玲挽一直帶在身邊,時不時的就看著宋玲挽,和身邊人說著端和,皇帝,定嘉的往日趣事小事,好似時光停留在了過往。

宋天周不去見太後,周立謙帶著宋玲意倒是時常來探望,至於皇帝,自從宋景城沒了,他們母子情分好像也盡了。

她已經好久沒看見自己的兒子了,她知兒子,外孫都恨她怨恨她,可她不悔。

但她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看著宋玲意,她還是再做一件事。

因此,皇帝不來見她,她就去見皇帝。

太後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的精神尚可,眉宇間竟未有晦澀之氣,當年先帝自定嘉去過,之後餘生再無開懷之容。

可皇帝卻不似先帝,想來是一直未能兩廂情願,空中月去,惋惜痛苦是真,可也不至於像先帝那般失了心欲。

畢竟,從未得到,何談失去,太後心裏倒是越發覺得賜死宋景城的這步走對了。

皇帝行禮問安,母子兩相顧無言,只低頭品茶。

最後,還是太後先開的口道:“皇帝,哀家今日來是為了天周,林氏體弱,不像長壽之相。太子身邊還是要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哀家看了趙家嫡出六姑娘蕙質蘭心,可堪為妃。”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擡頭看向太後,發現太後面無波瀾,眼神沈沈。

他嘆了一口氣道:“母後,您傷盡了他的心,現在您要賜婚,那您要天周如何待趙家女?”

他這母後,一直強勢,一直掌控,對他如此,現如今對天周也是如此了。

皇帝搖頭,開口道:“兒臣覺得這婚事不妥,再說天周還在孝期,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

“皇帝,天周這些時日行事越發無章法,你這個做父皇的應該好生教導,不該放任,要知道慣子如殺子。那些宗老皇親,刀工筆吏,哪個是好相與的。天周殺一殺,你屠一屠,順了心,洩了恨。你該收一收心,他也該靜一靜了。”太後的殺心已經收了,歷經三朝的後宮女主,自是看得清權勢背後的風暴。

宋天周是太子,自古以來,太子之位本就如履薄冰,即使皇帝都不能隨心所欲,何況是儲君。

她被端和之死逼出了殺心,韓家已誅,禍首除盡,太後心氣一散又為宋天周起來擔憂之心。

林慶泉去了,林家已經不成氣候,宋天周這半年大開屠刀,公卿貴族恨他入骨的不在少數。

太後已知自己時日無多,護不了他太多時日,又除了宋景城,斷了宋天周一臂,等環顧一圈後,她發現,宋天周身後的勢力竟然大不如前。

等她一去,宋天周怕只剩皇帝的看重了。

可帝王之愛何其涼薄,大公主的那些話,她聽進去了。

因此,她要給宋天周加碼。

私心裏,葉家若有嫡女最為合適,可葉崇明和宋天周這般不清不楚的,再加上怕皇帝忌憚,這才選了趙家。

皇帝放下茶盞,聲音雖輕,卻在空曠的殿內激起回響:"母後,您總是算得太清,卻唯獨漏算了人心。天周不是棋子,他是朕的兒子,但更是差點被您逼瘋的活人。您當初親手剜了他的心肝和信任,如今又要塞個趙家女給他,是要把那血窟窿糊上塊遮羞布麽?"

太後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扶手:"皇帝,你這是在怨哀家?若非韓家謀逆,若非端和……罷了,往事不提。可你捫心自問,如今朝野上下,恨太子入骨者幾何?若無強援,待哀家閉眼,你這'病體'又能護他到幾時?林家已敗落,宋家只剩孤雛,他身後空空蕩蕩!哀家是在給他找盾牌!"

"盾牌?"皇帝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母後,您這盾牌,怕是會變成勒在他脖子上的繩索。趙家勢大,外戚幹政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更何況,"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太後,"您真以為,經歷那些事情之後,天周還會任由您擺布他的婚姻,擺布他的人生?他現在手裏的刀,可是鋒利得很。"

“皇帝你是天子,更是父親。縱容他殺戮洩憤,絕非長久之道,更非明君所為。”

太後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帝打斷:“明君?母後。何為明,何為暗,朕之為帝兢兢業業,不敢一日忘聖人之言。可朕得到了什麽,兒女反目,臣子作亂,朕的那點私心還要被母後您反覆踐踏。這就是所謂的明嗎?”

“母後,先皇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兒子,甚至不是個好人。但他在位時,郭太後敢一杯酒送走定嘉姨母嗎?世家貴族敢犯分毫,染指皇位嗎?即使他到晚年,待兒如待敵,哪個子女敢不孝一分?是因為他的德行過人嗎?是因為他是千古明君嗎?”皇帝的話說的平淡,卻讓太後白了臉。

不是,是因為先帝心狠手辣,為君有道的同時手裏的刀也從來沒有放下。

誰都明白,惹怒了先帝,代價不可承受,人性就是如此。

太後明白,皇帝話在這等著,終於還是來了。

太後扶著椅背,顫巍巍站起身,鳳袍曳地,卻掩不住那份遲暮的頹唐。

“皇帝既然提起先帝,那便該知道,哀家今日所為,亦是效仿先帝,為保周室江山穩固。”她嗓音幹澀,透著一種強弩之末的固執。

“哀家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待哀家閉眼,天周若無強援,你讓他怎麽辦?讓他學你,做個孤家寡人,連心裏頭最後一點念想都護不住嗎?”

皇帝聞言,眸色驟深,握著茶盞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母後,”他聲音低沈,含著警告。

“怎麽,皇帝聽得難受了?”太後淒涼一笑,眼角皺紋深刻,“你護不住端和,護不住宋景城,如今連天周的未來也要一並葬送在你的優柔寡斷裏?趙家是勢大,可正因為勢大,才能鎮得住那些蠢蠢欲動的豺狼!只要駕馭得當,便是最好的護身符!你忌憚外戚,難道就不怕權臣、不怕宗室、不怕那些手裏有兵的武將嗎?!”

她越說越激動,劇烈咳嗽起來,身旁嬤嬤連忙上前為她拍背順氣。

“母後,兒臣不是先帝,天周也不是兒臣。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人要用。趙家,朕絕不會點頭。至於盾牌,”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宮的方向,夜色中那片殿宇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天周自己,已經在鑄他的盾了。那面盾,叫民心,也叫法度。比起一個隨時可能反噬的岳家,兒臣相信,他自己鑄的盾,更牢靠。”

“再說,朕還未老,刀也還舉得動。比起那些,至親至愛的刀鋒殺人不見血,卻誅心斷命。母後,您若真為天周著想,您就不該逼他到如今的困境。當初先帝被至親害了至愛,後半輩子都不得解脫,強大如先帝都難解這般宿命因果。您為何非要強加在天周和朕身上,難不成,您非得逼瘋了朕和天周才能滿意?”

太後的後背一下子松了下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麽話來。

她說她怕他們以後父子相疑,怕皇帝沒了她的壓制像了先帝般,可她不能說,不敢說。

她對不住兒子,可情之一字,害了多少人。

先帝,定嘉,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帝王,不應該為情所困,所拘,所控。

皇帝待宋景城太不同了,這種不同,讓太後不安。

太後嘴裏說著皇帝優柔寡斷,但心裏卻明白,這些年,皇帝做的很好,他比先帝得臣心民心人心,他是個好皇帝。

如此,聖人就不該有私心,明君也不該有軟肋。

但她也清楚,皇帝待她至孝至誠,這些年一直順著她的心意,做到了一個兒子能做的一切。

可她卻殺死了他唯一的念想,是啊,她比起郭太後來不是更可惡更可恨。

什麽時候,她成了這樣一個母親,這樣一個剛愎自用之人?

她逼宋天周入了絕境,還在口口聲聲為他好,她滅了皇帝的人欲,怎可怪皇帝沒了孝心和仁義。

太後沈默了,皇帝也沈默了,他們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從宋景城之死開始,他們之間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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