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互問互答

關燈
互問互答

一周後,第二次錄制。

這次不在演播廳了。節目組把地點選在一間 loft 裏,上下兩層,有廚房有客廳有露臺。美其名曰“合宿體驗”,其實就是把兩個人關在一起,錄一整天的互動。

周儀雲到的時候,胡洛婷還沒來。她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幾上擺著兩杯水,墻角架著幾臺攝像機。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很暖和。

工作人員遞給她一張任務卡。

“今日任務第一項:合宿準備。請兩位共同整理房間,布置屬於自己的空間。”

周儀雲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整理房間。她和胡洛婷以前住一個宿舍,整理房間這種事做過無數次。但那是在公司宿舍,不是在全國觀眾面前。

門鈴響了。

周儀雲轉頭。胡洛婷站在門口,穿著寬松的衛衣,頭發隨意紮著,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兩人對視了一秒,胡洛婷點點頭,走進來。

“來了。”

“嗯。”

還是這樣。話少,表情淡。但周儀雲註意到,她今天沒戴口罩。

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第二期!前排!”

“胡洛婷素顏?好美”

“兩個人站在一起我就哭了”

“今天會有糖嗎”

導演在耳返裏說:“開始整理房間吧,隨便聊聊天,不用刻意。”

周儀雲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樓上走。 loft 的二樓有兩個房間,門對門。她推開左邊那間,裏面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她把行李箱放倒,開始往外拿東西。

身後傳來腳步聲。胡洛婷進了對面那間房。

兩個人隔著一條走廊,各自收拾。周儀雲把衣服掛進衣櫃,把洗漱用品擺在衛生間,把一本翻舊了的書放在床頭。那是一本小說,她看了很多遍,書脊都裂開了。

她拿著那本書,猶豫了一下,放在了書桌上。

彈幕在刷細節。

“周儀雲看的什麽書”

“那本書好舊了,跟了她很久吧”

“她們都不說話好安靜”

收拾完房間,兩人下樓。節目組已經在客廳準備了午餐食材。

“今日任務第二項:一起做午餐。菜式自選,食材不限。”

周儀雲看著臺面上堆滿的菜,轉頭問胡洛婷:“想吃什麽?”

胡洛婷看著那些食材,沈默了兩秒:“你會做什麽?”

周儀雲笑了:“我什麽都不會。”

這是實話。她以前在公司吃食堂,後來紅了有助理訂餐,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

胡洛婷看了她一眼,走到案板前,拿起刀。

“我來。”

彈幕炸了。

“胡洛婷會做飯?”

“婷婷你還有什麽不會的”

“周儀雲站旁邊看著就好”

周儀雲確實站在旁邊看著。胡洛婷切菜的姿勢很熟練,刀起刀落,土豆絲均勻細長。她看著那雙修長的手,想起很久以前,這雙手遞過豆漿,握過她的手,在訓練室裏幫她調整過姿勢。

“你什麽時候學的?”周儀雲問。

胡洛婷沒擡頭:“解約之後。”

周儀雲心裏一緊。解約之後。那段時間她在做什麽?在還債,在一個人生活,在學做飯。

“好吃嗎?”周儀雲問。

胡洛婷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嘗嘗就知道了。”

周儀雲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今天胡洛婷第一次說超過五個字的話。

彈幕在刷“有進步”“她主動讓她嘗了”“片紅在回暖”。

飯做好了。三菜一湯,土豆絲、西紅柿炒蛋、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簡簡單單,但擺盤很認真。兩人坐在餐桌兩邊,面對面。

周儀雲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裏。脆的,鹹淡剛好。

“好吃。”她說。

胡洛婷低頭吃飯,嘴角彎了彎。

彈幕全是“好溫馨”“像回到了過去”“她們真的變了”。

吃完飯,節目組拿出了第三項任務。

“今日任務第三項:互問互答。每人向對方提出三個問題,對方必須如實回答。不能回避,不能敷衍。”

周儀雲看著那張任務卡,心跳加速。三個問題。如實回答。不能回避。

她擡起頭,看向胡洛婷。胡洛婷也看著她,眼神裏有緊張。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攝像機推近,紅燈亮著。

“誰先來?”周儀雲問。

胡洛婷沈默了兩秒:“你先。”

周儀雲深吸一口氣。第一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有沒有後悔,想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在訓練室說的話。但那些都太沈了,沈到可能把剛打開一點的窗又關上。

她開口:“你這些年,最開心的一天是哪天?”

胡洛婷楞住了。她垂下眼,想了很久。

“還完債的那天。”

周儀雲心裏一酸。

“為什麽?”

“第二個問題了。”胡洛婷說。

周儀雲笑了:“好,第二個問題。為什麽是那天?”

胡洛婷看著她,眼神很深。

“因為那天之後,我就不欠任何人的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說“可以”的時候頓了一下,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周儀雲聽懂了。可以聯系你,可以見你,可以不再躲。

彈幕在哭。

“她說還完債那天最開心”

“可以不再欠任何人”

“她是為了自由”

“也是為了能見她”

周儀雲低下頭,把眼淚憋回去。第三個問題。

她擡起頭,看著胡洛婷。

“你……還去那家面館嗎?”

胡洛婷看著她,眼眶紅了。

“去過。”

周儀雲楞住了。

“什麽時候?”

“每年你生日那天。”

彈幕徹底炸了。

“每年你生日那天!!”

“她每年都去!!!”

“周儀雲你知道嗎”

周儀雲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以為胡洛婷早就忘了那家面館,忘了清湯面,忘了所有。但她說每年生日都去。

“你從來沒說過。”周儀雲的聲音在抖。

“你沒問過。”

兩人對視,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主持人沒有出現,導演沒有喊停。攝像機安靜地記錄著這一切。

“該我了。”胡洛婷擦了擦眼角,坐直了身子。

周儀雲等著。

胡洛婷的第一個問題:“你恨過我嗎?”

周儀雲看著她,沒有猶豫。

“沒有。”

“為什麽?”胡洛婷追問。

“因為我知道,你比誰都難。”

胡洛婷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就那麽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

彈幕全是哭聲。

周儀雲想伸手,但忍住了。攝像機在拍,三千萬人在看。她不能。

胡洛婷擡起頭,眼睛紅紅的。

“第二個問題。”

周儀雲等著。

“那條微博……‘婷婷桑的笑容在我心裏是第一位’——你現在還這麽想嗎?”

全場安靜。周儀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看著胡洛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恐懼,有藏了五年的東西。

“是。”她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胡洛婷的眼淚又落下來了。

彈幕已經看不清了,全是“啊啊啊啊”和哭的表情。

胡洛婷擦了眼淚,深吸一口氣。

“第三個問題。”

周儀雲屏住呼吸。

胡洛婷看著她,看了很久。

“周儀雲,你還想和我做朋友嗎?”

周儀雲楞住了。

朋友。

她們從練習生到搭檔到……到什麽都沒有。現在胡洛婷問,你還想和我做朋友嗎。

不是“你還愛我嗎”,不是“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是朋友。最安全的詞,最不越界的詞,最不會讓任何人受傷的詞。

周儀雲看著她,笑了。眼眶裏有淚,但笑了。

“胡洛婷,我們什麽時候不是朋友?”

胡洛婷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但她笑了,很輕很淡的笑,和以前一模一樣。

彈幕瘋了。

“我們什麽時候不是朋友”

“這句話我哭死”

“片紅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她們終於說開了”

導演在耳返裏說:“任務結束,休息一下。”

攝像機紅燈滅了。工作人員走過來,遞紙巾、補妝、調整機位。周儀雲接過紙巾,擦了眼淚,看向胡洛婷。胡洛婷也在擦眼淚,兩人視線撞上,都笑了。

有點不好意思的那種笑,像做錯事被抓住的小孩。

“你哭起來好醜。”周儀雲說。

胡洛婷瞪了她一眼:“你也是。”

周儀雲笑出了聲。五年了,她第一次笑得這麽大聲。

下午的錄制內容是自由活動。節目組不再給任務,只是跟拍她們做自己想做的事。周儀雲在客廳看書,胡洛婷在窗邊彈吉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在沙發上,一個在窗邊。誰都沒說話,但氣氛很舒服,像兩只貓待在一個房間裏,各占一角,互不打擾。

彈幕在刷“歲月靜好”“這就是我想看的片紅”。

傍晚,節目組準備收工。周儀雲站在門口換鞋,胡洛婷從樓上走下來。

“明天還錄嗎?”周儀雲問。

“錄。三天。”

周儀雲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兩步,又回頭。

胡洛婷站在門口,看著她。

“胡洛婷。”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漿。”

胡洛婷楞了一下。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給我帶。”

胡洛婷看著她,沈默了幾秒。

“還是以前那家店?”

周儀雲笑了:“你還記得是哪家?”

胡洛婷沒回答,但彎了彎嘴角。

周儀雲轉身走了。身後,胡洛婷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

那天晚上,周儀雲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拿起手機,點開片紅超話。

今天的熱搜第一是#片紅互問互答#,熱搜第三是#我們什麽時候不是朋友#,熱搜第七是#每年你生日那天#。

超話裏全是截圖和哭的表情。

“她們終於說開了”“五年了,我哭了一下午”“周儀雲說‘是’的時候,我和胡洛婷一起哭了”“她們還互相記得對方喜歡什麽”“明天早上胡洛婷會給周儀雲帶豆漿嗎”

周儀雲看著那些帖子,嘴角彎著。

她給胡洛婷發了一條消息:晚安。

對面很快回了:晚安。

兩個字。和以前一樣。

但周儀雲覺得,這兩個字比以前重多了。

她關了燈,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會有豆漿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