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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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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面試通過的消息,是三天後貼在公告欄上的。

周儀雲的名字在名單最下面,括號裏跟著小小的“替補組推薦”幾個字。她站在人群後面,踮著腳看清那幾個字時,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一下。

然後她就看到了站在布告欄側邊的胡洛婷。胡洛婷也正看著名單,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這件事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周儀雲擠過人群,走到她身邊。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裏壓著快要溢出來的興奮。

胡洛婷轉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導演說下周三開拍!”周儀雲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要跟拍一整天,從晨跑開始,到晚上加練結束。還要采訪……我有點緊張,你說我該說什麽?會不會說錯話?萬一表現得不好……”

“做你自己就行。”胡洛婷打斷她。

“啊?”

“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胡洛婷說,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周儀雲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安慰,是陳述。

她現在這樣——熱血,莽撞,眼裏有光,像只隨時準備撲出去的幼獸。

周儀雲楞住了。胡洛婷已經轉身走開,但她那句話像顆小石子,在她心裏蕩開一圈圈漣漪。

做她自己就行。

然而現實很快潑來一盆冷水。

周末的訓練結束後,所有練習生被召集到會議室。負責運營的劉姐站在前面,臉色不太好。

“大家都知道,”劉姐開口,聲音有些疲憊,“我們劇場上個月的觀眾數……不太理想。”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周儀雲坐在後排,偷偷看向胡洛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對著窗外,看不清表情。

“公司決定,從下周開始,每周六下午,所有練習生分成小組,去附近商圈發傳單。”劉姐繼續說,“宣傳我們的公演,拉觀眾。這是任務,每個人都必須參加。”

底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有人皺眉,有人嘆氣,但也有人點頭——大家都明白,剛起步的小劇團,沒有知名度,只能靠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一點一點攢人氣。

分組名單很快公布。周儀雲緊張地在名單上找自己的名字,看到“第三組:胡洛婷、周儀雲、林曉、陳默”時,她心裏莫名松了口氣。

至少,是和熟悉的人一起。

林曉湊過來,苦著臉:“要去發傳單啊……我最不會跟陌生人說話了。”

陳默推推眼鏡:“就當是表情管理訓練。”

周儀雲看向胡洛婷。胡洛婷已經站起身,朝門口走去。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明天下午兩點,公司門口集合。”

周六下午,太陽正烈。

周儀雲提前十分鐘到公司門口,發現胡洛婷已經在那兒了。她換了身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怎麽……”周儀雲想問你怎麽戴口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明白了:胡洛婷長得太紮眼,戴口罩反而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林曉和陳默也陸續到了。劉姐抱來四摞傳單,每摞都有半人高。

“這是你們組的份量。”劉姐說,“發完才能回來。地點是南京路步行街,人流量大,但競爭也激烈——那邊發傳單的人很多。記住,態度要好,微笑,別硬塞。”

四人各自抱起一摞傳單,沈甸甸的。周儀雲低頭看手裏的傳單——彩色印刷,上面是劇團最近公演的宣傳照,幾個正式成員穿著華麗的打歌服,笑得很甜。右下角印著票價:普通席50元,VIP席100元。

五十塊。周儀雲想,夠她在食堂吃五天午飯了。會有人願意花這個錢,來看一群還沒出道的練習生表演嗎?

地鐵上,林曉一直在念叨:“怎麽辦怎麽辦,我緊張。萬一沒人接怎麽辦?萬一被拒絕了怎麽辦?”

陳默低頭檢查傳單的邊角,試圖把它們弄得更整齊。

胡洛婷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

周儀雲抱著傳單,看著車窗外的城市飛速倒退。她心裏其實也打鼓,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熱血感——像漫畫裏主角第一次執行任務,緊張,但興奮。

這很中二,她知道。但她就是忍不住這麽想。

南京路步行街人山人海。

周六下午,逛街的人摩肩接踵。空氣裏混雜著各種氣味——小吃攤的油煙,香水,汗水,還有夏日的燥熱。

四人找個人少的角落,把傳單放下。林曉深呼吸三次,拿起一疊,視死如歸地走向人群。

周儀雲也拿起傳單,學著旁邊發房產廣告的人的樣子,擠出笑容,對路過的人說:“您好,看看我們的公演嗎?”

第一個路人擺擺手,看都沒看就走了。

第二個接過了,但走了兩步就扔進了垃圾桶。

第三個直接繞開她。

周儀雲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她回頭看胡洛婷——胡洛婷已經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沒什麽情緒。她發傳單的方式很特別:不說話,只是把傳單遞出去。如果有人接,她就微微點頭;如果不接,她就收回手,等下一個。

效率不高,但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周儀雲咬咬牙,重新擠進人群。

“小姐姐,看看公演嗎?都是可愛的女孩子在唱歌跳舞哦!”

“帥哥,支持下本地劇團唄?”

“帶小孩的家長可以來看看,很適合親子一起……”

她越喊越起勁,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其實傳不了多遠,但她不管。她把每一次遞出傳單都當成一次演出,笑容燦爛,眼神真誠。

“你們是……偶像?”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接過傳單,好奇地問。

“練習生!”周儀雲立刻回答,“但很快就能上臺了!您來看嗎?這周六晚上七點,地址在上面!”

女孩笑了:“你挺有意思的。我看看時間吧。”她把傳單折好放進了包裏。

周儀雲心裏小小歡呼了一聲。

兩小時過去,周儀雲的傳單少了快一半。林曉累得坐在花壇邊,嗓子都啞了。陳默的發完得最慢,但她一張都沒浪費——每個接過她傳單的人,她都認真鞠躬說“謝謝”。

胡洛婷的發完了一半。她摘了口罩喝水,臉頰被曬得微微發紅,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太陽開始西斜,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步行街的人流更多了,都是出來吃晚飯、逛街的。

周儀雲的腿有點酸,嗓子也疼,但看著懷裏越來越薄的傳單,她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每一張傳單遞出去,就像種下了一顆種子——也許不會發芽,但萬一呢?

“餵,小妹妹。”

一個帶著酒氣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周儀雲擡頭,看到三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打扮流裏流氣。

“發傳單啊?”為首的紅頭發男人湊近,嬉皮笑臉,“什麽傳單?給哥哥看看?”

周儀雲下意識後退一步,把手裏的傳單往後藏了藏:“是……是劇團公演的宣傳。”

“劇團?”另一個男人吹了聲口哨,“就是一群小姑娘唱歌跳舞那種?有什麽好看的,不如跟哥哥去喝酒?”

幾只手伸過來,不是要拿傳單,是要抓她的手腕。

周儀雲腦子裏一片空白。她想過會被拒絕,會被無視,但沒想過會遇到這種人。她想跑,但腿像釘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插了進來。

胡洛婷擋在了她和那幾個男人之間。她比周儀雲高一點,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請讓開。”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紅頭發男人楞了一下,然後笑得更誇張了:“喲,又來一個。這個更漂亮嘿——”

他的話沒說完。

胡洛婷擡起手,不是打人,而是——從兜裏掏出了手機,按下了三個數字:1-1-0。

屏幕亮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我數三下。”胡洛婷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一。”

男人們面面相覷。

“二。”

紅頭發罵了句臟話,但往後退了一步。

“三。”

三個人轉身走了,走之前還狠狠瞪了她們一眼。

胡洛婷放下手機,屏幕是黑的——她根本沒解鎖。

周儀雲呆在原地,心臟還在狂跳。她看著胡洛婷的背影,白色T恤被汗浸濕了一點,貼在肩胛骨上,顯出清晰的輪廓。

胡洛婷轉過身,看著她。

“沒事吧?”她問。

周儀雲搖搖頭,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胡洛婷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然後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把她懷裏散亂的傳單整理好,重新塞回她手裏。

“繼續發。”胡洛婷說,“還有半小時。”

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林曉和陳默也圍了過來,一臉擔心。周儀雲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我沒事。”她說,聲音還有點抖,但她努力笑了笑,“繼續發。”

最後半小時,周儀雲發得更賣力了。她把所有後怕和委屈都化成力氣,笑容比之前更燦爛,聲音比之前更亮。

“來看公演吧!我們真的很努力在練習!”

“請支持我們!”

“謝謝您!”

胡洛婷依舊沈默地發著傳單,但周儀雲註意到,她站的位置離自己更近了一些。

天色徹底暗了,街燈和霓虹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周儀雲遞出最後一張傳單——給了一對牽著手的情侶。女孩接過傳單,笑著說:“你們好可愛啊,我們會考慮去看的。”

周儀雲深深鞠躬:“謝謝!”

四人匯合時,都是滿頭大汗,筋疲力盡。手裏的傳單終於清空了。

回公司的地鐵上,沒人說話。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儀雲心裏五味雜陳。

走出地鐵站,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周儀雲的丸子頭早就散了,碎發黏在汗濕的脖子上。胡洛婷走在她旁邊,摘掉了眼鏡,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亮。

“胡洛婷。”周儀雲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麽……”她頓了頓,“為什麽幫我擋著?你可以不管的。”

胡洛婷沈默地走了一會兒。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

“你太熱血了。”胡洛婷說,聲音很輕,“熱血的人,容易受傷。”

周儀雲楞住。

“但熱血不是壞事。”胡洛婷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只是……需要有人看著。”

周儀雲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側頭看胡洛婷,胡洛婷卻看著前方,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睫毛,鼻梁,抿著的嘴唇。

“那你會看著我嗎?”周儀雲問,問完就後悔了。這問題太蠢,太直白,太……

“嗯。”胡洛婷說。

周儀雲覺得,這一個字,比她今天發出去的所有傳單加起來都重。

走到公司門口,該分開了。林曉和陳默先回了宿舍。周儀雲和胡洛婷站在路燈下,影子交疊在一起。

“下周三,”胡洛婷忽然說,“紀錄片拍攝。”

“嗯。”周儀雲點頭,“我會好好表現的。”

“不用刻意。”胡洛婷看著她,“就像今天這樣就行。”

“像今天這樣?”周儀雲不解,“今天……很狼狽啊。”

胡洛婷搖搖頭。

“今天你很亮。”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留下周儀雲一個人站在路燈下,腦子裏反覆回響著那句話。

夜風吹過,帶著夏末最後一點熱氣。

周儀雲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

她忽然笑起來,笑得像個傻子。然後她朝著胡洛婷離開的方向,小聲地、認真地說:

“你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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