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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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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從你學會爬行,到學會行走,奔跑,哥哥幾乎從來沒有離開過你身邊。

暴虐、憤怒、任性。

祝香攜的劣性根不少,且十分明顯,在梨花教不到兩年就已經是人人聞之色變的小惡霸,但她只歸梅雲驚管教,旁人不但無權過問,就連多說一句都會被梅雲驚冷臉以對甚至得到一頓犀利的報覆。

包括梅世鏡。

梅雲驚恨世界虧欠於他,反而加倍補償給祝香攜,梅世鏡看在眼裏,暗自默許。

小時候的他看著你,覺得時間過的太慢,而你成長的太快。一眨眼就會爬會走,會笑會鬧,腦子裏的問題越來越多,他想早點和你游山玩水,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給你。

後來他無藥可醫,覺得時間過的太快,而你成長的太慢。壽命一天天減少,你習慣了他的庇佑不肯離開舒適的巢穴,他怕走後你身無所長,心智軟弱無法生存,他想逼你快點長大,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給你。

千寵萬愛長大,親密無間關心,養出的祝香攜就成了這樣,成了梅雲驚原本該有的樣子。

所以到了臨別的時刻,他也得親自相送。

“如果你再繼續和我開這種玩笑,我死也不會原諒你的。”

對,就是這樣。

“我會殺了你的。”

很好,不愧是我妹妹。

梅雲驚伸手穩穩接住驟然暈厥的祝香攜。

少女的頭顱無力地向後仰垂,心口那道血肉模糊的窟窿隨著微弱呼吸輕輕起伏,血汙浸染衣衫,每一次翕動都透著瀕死的脆弱。

這一刻,梅雲驚心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滔天怒火。

看著她心口猙獰的傷口,那份由血脈相連傳來的痛感尚且不及心頭怒意滾燙熾烈。他斂去眼底戾氣,小心翼翼將妹妹打橫抱起,緩步走到殿中,將她輕輕安置在主位之上。

他把所有人隔絕,獨自一人和祝香攜道別。

幹凈絹布一點點拭去她臉上、頸間、衣衫上凝結的血汙,動作細致入微,就像這十幾年來他一直保持的。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他才脫力般背靠著座椅緩緩滑落,耗盡半生力氣般閉目休憩。

昏迷中的祝香攜順理成章的歪過頭,柔軟的發絲蹭著他的肩頭,安然枕靠其上。

睡顏恬靜乖巧,眉眼溫順無害,讓人幾乎無法將眼前這模樣,與方才那個執意挖心、步步緊逼、逼他退讓的狠戾少女聯系在一起。

梅雲驚垂眸望著她純凈無害的睡臉,心底驟然一沈,寒意漫上心頭。

這可不行。

讓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可以威脅到他,那可真就完蛋了。

“我一直以為是你太霸道,江雲驚……”江白楓表情分辨不出是怒是悲,抑或是二者兼有,難分伯仲。

“梅雲驚是傀修,擅長控制。”阿南也說:“在你身上尤甚。”

這有什麽。

祝香攜對他們在意的反倒無所謂。

因為換做是她,也是一樣的,而且事實證明,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前,她已經對祝雲驚這麽做了。

她鍥而不舍的糾正:“不是江雲驚,也不是梅雲驚,是祝雲驚。”

江白楓不滿:“江隨父,梅隨母,姓祝是哪兒來的說法?”

“祝雲驚。”她含笑看著江白楓:“祝香攜的祝。”

江白楓一楞,一時間說不出話。

祝香攜說:“我那時候對生命極其漠視,本體的殘缺讓我從出生起就滿心怨恨和疲倦,唯一能讓我感受到舒緩的就是祝雲驚的關註。現在想來,厭世或許是遺傳自他,冷漠是延續自他,愛恨嗔癡也和他如出一轍,我看他是歡喜的,他看我更是,我看他是心痛的,他看我亦是,我恨世界不肯善待於他,他更甚。”

“我們是天地生的兄妹。”她看著江白楓,“哥哥不屬於你們,他註定得和我走。”

哭的撕心裂肺,笑的淚眼模糊,惱的怨天咒地,恨的咬牙切齒。

無數次,她和祝雲驚一起站在鏡子前,她都會恍惚。

你看,六歲的哥哥,二十六歲的我。

祝香攜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不起來自己十幾歲的樣子。只有把他們結合在一起,才能講好這一生。

二十六歲還喜歡哥哥的我。六歲就喜歡哥哥的我,十六歲恨哥哥恨的發瘋的我,二十六歲還喜歡哥哥的我。

怎麽好像,我的一生都是你?

我的人生真的是我的嗎?

現在真相大白,祝香攜不覺得還有什麽可辯駁的,她要帶哥哥回家,誰也別想阻攔。

但江白楓卻說不行。

“或許他恨父親母親,但他有著父親教給他的劍法,有著父親的狠心和權衡利弊,也有來自母親的皮囊,遺傳了她的輕狂和溫柔。”

“就連愛妹妹的本能,也源自於梅世鏡。”

“他留著和我一樣的血脈,就永遠是我的弟弟。”

梅雲驚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對小木偶。

男偶被畫得面目歪斜、醜陋不堪,女偶則抿著唇,眉眼凝著幾分賭氣似的氣惱。

一只烏鴉立在桌沿,鴉喙張了又合,望著他沈冷的神色,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她燒退了嗎?”

梅雲驚語氣平淡,擡手將那只女偶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往覆之間,眼底不見半分暖意。

烏鴉見狀,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已經無恙了,小姐又開始練劍了……”

話音未落,一聲脆響。

梅雲驚反手一揚,掌心那只醜陋男偶重重砸在地面,頃刻間裂成數片木屑,四散開來。

把宮彥送到祝香攜身邊是他計劃裏最大的敗筆。

但他不得不忍著惡心,讓祝香攜親自來熬這只鷹,宮彥本就是他給妹妹試錯的墊腳石,等祝香攜用完,他自有後果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傀儡吃。

只望有朝一日,祝香攜也能把他打趴下。

他們兩個之間的戰爭,不管誰活下來,他都是贏家。

但他沒想到祝香攜記憶恢覆會這麽快。

快到他來不及防備。

他甚至當著祝香攜的面舉起屠刀,在妹妹急不可耐與自己相認的目光中,痛快的砍下了江厲的頭顱。

哥哥,哥哥,哥哥。

每次聽到這個稱呼,他總感覺自己的生命被一點點抽空。

祝香攜,祝香攜,祝香攜。

你的名字是我所取,可你知道,我從不輕易用名字稱呼你。那不是因為輕蔑,而是因為珍重。每次念你的名字,都感覺自己可以更加堅強。

一切都很順利。

你拒絕了和哥哥離開的誘惑,你選擇要自尊而非寵愛,你選擇覆仇而非自欺欺人,你選擇了自我,就等於選擇了哥哥。

你是我的妹妹,才不用去討好那些貨色,更用不著付出尊嚴去看任何人的臉色,不光如此,有哥哥在,有朝一日你們還得來求我們兄妹,賞你們一口飯吃。

祝香攜不僅是他的妹妹,更是他梅雲驚最後的尊嚴。

他這輩子可以遭萬人唾罵,但祝香攜必須眾星拱月,這是梅雲驚的底線。

但在夜深人靜的夜晚。

禁忌。

梅雲驚在看到祝香攜寫給他這兩個字時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絕望,祝香攜心軟了。心軟打磨不出利劍,更不可能真正將他當成宿敵。

他聰明的妹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受過委屈,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立刻“殺了”祝琪旋。

他太知道你的極限在哪裏,太知道你在意什麽,知道自己哪裏最痛,就用刀子沾麻藥,不給你疼痛,卻給你傷口。

他教你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你卻偏要真性情、斷愛欲、離執著、自沈淪、沐浴血緣、偏執己見、甘嘗絮果。

他愛藍與白,傲慢又冷漠,自負又自卑,你愛紅與黑,覆仇和毀滅,征服與殺戮,他接納你的戀痛,你滿足他的囂張。

是知心、摯友、宿敵、殺與被殺,是戀人、兄妹,自我、靈與□□,是天造地設永不分離的孽緣和纏綿悱惻的依戀。

於是梅雲驚回她:愚昧。

……

“讓祝雲驚去轉世吧。”阿南說:“反正不管他轉世在哪裏,你都能找到他不是嗎?你們總能重逢的。”

重逢?

僅此而已嗎?她不稀罕。

祝香攜眼眶發燙:“我要的不是這些,我要的是……”

我要你和我心中重逢。

我怕你貪戀紅塵,朦朦朧朧中尋覓安穩踏實的生活,徹底拋卻與我沈淪的誓言。又怕茫茫紅塵有誰讀懂你懵懵懂懂的聲音,被人擄走不丟給我你身影。

怕天,怕地。唯獨不怕來來回回你我上天入海做游戲,不懼皮膚枯萎早生華發。不怕柴米油鹽。不怕長廂廝守。我只要你,不要轉世的陌生人,我只要你,只要祝雲驚,我只要哥哥,只要自我!

“祝香攜。”

多幸運,突然有人在背後叫她。

掌風淩厲,卻在將打下去得瞬間止住了。

祝香攜眼眶通紅,怒到渾身發顫,周遭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楞在原地,呼吸都忘了放輕,怔怔望著從紅海中走來的人。

他上前半步,目光沈靜掃過阿南,還有江白楓,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

“弟……”

“我和我妹妹單獨說兩句,可以嗎?”祝雲驚似乎認識阿南,卻看都不看江白楓。

祝香攜差點掉下眼淚。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祝雲驚現在的樣子實在太慘烈。祝香攜有懷疑過她是故意的,為什麽每當她離開祝雲驚身邊,再出現時他總是一副血淋淋的樣子呢?

“你怎麽又弄成這樣?”

祝雲驚故作輕松得笑著:“殺孽太多,要留下贖罪才能轉世。”

祝香攜不說話。

“如果沒有意外,我們是不會有這次見面,但現在既然我們再次相見了,那我想……”他話到這裏,按下不表。

手背擦過祝香攜的額頭,抹掉上面的泥水,露出潔白又空無一物的額頭,又遮住,用手心暖她冰涼的皮膚。黑發擋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裏紫色眼珠在篝火旁愈發幽暗。

方才一番讓祝香攜十分狼狽,甚至說變得潦草。祝雲驚拉著她坐在一邊石頭上,自己則香小時候一樣,蹲在她面前,從下往上仰視她。

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她。

反正他每一次沈默後,說出口的必然不是什麽好話,祝香攜心酸的緊閉雙眼。

小時候的祝香攜會憤怒,年少的祝香攜會急躁,但現在她不忍心再對祝雲驚表示任何不滿。

她靜靜等待著祝雲驚開口。

“那我想,哥哥一定還對你有所虧欠,所以你才不願意放棄我,是不是?”

“你怎麽找到哥哥的,從哪條路來的,怎麽來的,告訴我好不好?”祝雲驚手放在她膝蓋上,仰頭看她快要落淚,“都告訴哥哥,好不好?”

“你錯了。”祝香攜深深吸了一口氣,“做了錯事想要請求原諒,不該說對不起,要說什麽?”

那可真說來話長了,這個年幼時口頭上的捉弄,成了習慣,還真不好改。

“我愛你。”

“……我不想看見你。”

“說謊。”祝雲驚抹掉她眼淚:“我們是一個人,我還不明白你怎麽想嗎。”

“那和我走。”

祝雲驚卻搖搖頭:“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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