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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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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死

寒芒相撞,雙劍齊崩,斷為碎片。

“江易!”

“琪旋!”

江墨和祝香攜同時急切的呼喚變得很遠,遠到梅瀲輕和江易都沒能聽清。掉落的碎片中,陰陽兩隔的面孔齊聚一堂,相互訴說著期盼和餘恨。

梅世鏡不甘屈服。天露赤雲,白梨和紅梅都落得無比淒慘的下場,難道真的只有同歸於盡,才算公平嗎?

“既然人和妖註定水火不容,那死的為什麽不是你們?”

梅雲驚悲痛欲絕。天地蒼茫,匍匐和反抗都不切實際,那麽何處是吾鄉?

“你們從一開始就否定妖怪,否定和你們一樣沒有選擇得誕生在這片土地上的生靈,自私自利的認為天地萬物都屬於你們,把我們當作入侵者驅逐殘殺,既然如此,我就如你們所願,放開手腳的大戰一場,直到一方徹底消亡。”

祝香攜怒目而視。天路漫漫,一口一個脫離災禍,催促生靈朝人形進化。

“你們是不可能理解的,我將像創造這個世界的造物者一樣,創造一個屬於妖怪的理想鄉,任何敢越界的人,都將被奴役。”

最後,梅瀲輕看到自己。

她擡手接住了祝香攜扔來的雪恨。

“啪。”

江易同樣握住了江墨刺來的芳華。

首先,江易看到了自己。

“天地萬物都是供人取用的,否則你們也化形也不會模仿我們的模樣了!”

江厲笑容樸實。土地肥沃,如果不在一開始就立起籬笆,牛羊兔鼠都會來分一杯羹,與其到時候渾身是血驅逐它們,不如一開始就讓它們適應牲畜的身份。

“你們從一開始就是強盜劫匪,搶占我們的土地和財富美其名曰公平正義,可不也和我們一樣靠吃米麥肉泥存活,一邊標榜和人類有同等權利,一邊又不肯舍棄血脈裏的獸性,死不認錯胡攪蠻纏,倒不如一開始就將你們視作豬狗,鬥個你死我活才幹凈!”

江墨神情冷漠。土地廣闊,敵人不犯我我自守禮,兩相平衡才好。

“畸形、偏執、野蠻,就算不是我們,你們也會自然滅絕,因為你們不肯改變。”

梅瀲輕淚流滿面。土地堅固,撐起一個個家園,為什麽唯獨沒有給我們棲息的地方。

“你做的對,但我不喜歡你這樣。”

……

法陣消散,祝雲驚猛地撞破門扉,入目便是成片的鮮紅和幹涸的拖拽血痕。

蓬萊已被血洗殆盡,他總覺得熟悉。

地面塌陷出偌大深坑,底下層層疊疊堆滿妖屍,腐腥血氣死死裹住空氣,刺鼻翻湧。周遭狼藉遍地,妖氣煞氣纏作一團,可四下搜遍,偏偏尋不到半分屬於祝香攜的氣息。

他踏過滿地血汙,在屍山血海裏瘋一般徘徊尋覓,心一寸寸沈至谷底。

直至餘光掃過搬運屍身的人流,瞥見一個怪圈,那裏被周遭人群圍得密不透風,竊竊私語如潮湧動,滿場皆是細碎嘩然。

剎那間所有慌亂盡數炸開,祝雲驚立刻朝著那道身影狂奔而去。

走近一看,是一雙屍體。

場地中央兩道身影靜靜長跪,一人執雪恨,一人握芳華,雙雙傾盡餘力,寒刃穿心,徹底貫穿胸膛。

兩人皆垂首閉目,不言不語,任由鮮血浸透衣襟,在致命的死寂裏定格成死亡。這就是他們糾纏兩世的結局,共死。

忽然,周遭細碎私語驟然掐斷,全場噤聲。

祝雲驚擡頭看去,祝香攜與江墨踏開人群自動分出的通路,一步步行至那兩具相擁赴死的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擡手扣住那穿心而立的雪恨與芳華。利刃抽離血肉的悶響黏膩刺骨,聽得人心頭發麻發軟。劍光離體剎那,兩具屍身應聲脫力,默然錯身癱落塵埃。

祝香攜頭發全白了。

滔天的法力壓得她無法呼吸,但那雙眼睛還是紫的,她也看到了祝雲驚,一瞬間悲哀又難過,但卻極快的挪開了。

祝雲驚情急跨步欲上前,卻見寒光陡然乍閃,祝香攜劍鋒狠落,一刀斬落江易腦袋,屍首分離。

驚呼聲炸響四野,她全然置若罔聞,只側身看向江墨:“把他剁碎。”

“我……”

“你別逼我殺了你。”祝香攜緊閉雙眼,手捋過蒼蒼白發,又染的漆黑。

並蒂蓮光轟然相融,雙魂並作一體,那一股磅礴浩蕩、世人無從估量的驚世神力,自花海間洶湧漫溢而出,全部回到了祝香攜身上。

誰都清楚,這份力量有多磅礴,此刻的祝香攜,便有多致命兇險。

江墨望著她周身近乎炸裂、快要傾覆天地的瑩白靈光,心頭一沈,二話不說俯身跪地,聲線懇切至極:“求您高擡貴手,放過蓬萊。”

話音落下,蓬萊眾人盡數相隨,齊齊伏身叩拜。

另一側,關山雀亦俯身跪下,眼底凝著執念與鋒芒,高聲疾呼:“這是剿滅他們的千載良機!只有殺光他們,我們才能堂堂正正的生活。”

梨花教門人聞聲,亦齊齊屈膝跪地,兩方請願,對峙於靈光之下。

祝香攜雙目赤紅如焚,冷眼掃過四方跪倒一片的人影,滿目蒼生皆伏於她腳下,這幅光景只叫她心底掀起滔天嘲諷,荒唐又刺骨。

她眸光流轉,落向全場唯一立著的那道少年身影。

心頭無端一顫,祝雲驚怎麽就悄悄長這麽大了,昔日懵懂青澀的模樣一夕之間退卻,少年擡眸,朝她輕輕一笑,溫柔裏藏著萬般珍愛。

而後身形微屈,緩緩俯身,終也跟著跪落在地,額頭重重抵在冰冷地面。

“祝香攜。”

祝香攜在他睡著後睜開了眼。

關山雀等候在正殿,激動的無可言表:“你終於得到了並蒂蓮花全部的力量,這世上再沒有什麽能阻攔你了,你到底選擇了我們……小姐,我們在地下紮根千年,終於能破土而出。”

“……”

“關山雀,你相信我嗎。”她問,摸不透在想什麽。

“相信。”

“那就再給我點時間。”她坐在中央的寶座上,分辨不出這和蓬萊掌門的位置有什麽不同,一切都沒有改變。

只有犧牲和血債,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得到。

“我要飛升。”

祝香攜說完,看向關山雀。

“……什麽?”

關山雀一楞,她不想逼迫祝香攜,只是震驚於她突如其來的選擇,於是問:“你也要一走了之嗎?”

“只是暫時離開,我會飛升上界,找到不動兵刃的辦法來讓人類和妖怪完全切割。”祝香攜說話時,眼裏有化解不開的憂愁,“我的一切都在這裏,我怎麽舍得離開這裏。”

其實她也不確定能否有破解之法,但是她既然有了飛升的實力,就勢必要替所有人去看看。

而不是替自然在人類和妖怪中二選一。

就算她有力量,也沒有那種權利。

“我會盡快出發。”祝香攜想到一墻之隔的人,擔憂起來:“哥哥的身體開始成長,或許很快就會成人,我不放心。”

梨花教損傷慘重,內部混亂難以理清,關山雀和其他人族人分身乏術,祝香攜也並不信任。事到如今才有點羨慕梅世鏡,至少她可以為珍愛的人開山布陣,但祝香攜卻無法放人祝雲驚離開自己視線之外。

“對了,有個特別的人想投奔梨花教,但被守衛攔下了,現在還等著呢。”

“……誰?”

“宮彥。”關山雀說的很明確了:“他是追隨你來的。”

“我說了,你已經自由了。”

“我不想要自由,我只想要你。”宮彥跪倒在她腳邊,哀求:“我求你了。”

“……”

“可我不需要你了。”

祝香攜又一次覺得,自己和祝雲驚不愧是兄妹。

因為他們的心,都比石頭還要硬。

“但我不能離開你啊。”宮彥居然垂下頭把腦袋抵在她腳上,甚至於留下眼淚,“我是為你而生的,離開你我不行的,我會活不下去的,我嘗試過為自己而活,但滿腦子都是你,我不能離開你……”

“我再說最後一遍,你已經自由了。”

“我不要自由,我只想要你。”

祝香攜嘆了口氣,無奈的蹲下來把他扶起來,看著宮彥的眼睛,完全沒註意到自己紫色的眼睛裏寫滿了不耐煩和冷漠:“跟在我身邊,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也願意?”

“願意。”

“當牛做馬,任人打罵也願意?”

“願意。”

“拋棄尊嚴,自甘墮落為奴隸也願意?”

“……願意。”

臨行前,祝香攜帶著祝雲驚來到梨花林。

木屋早已坍塌,墳墓也被風雨瓦解。祝香攜靜坐在一片廢墟之上,望著少年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不到半個月的功夫,男孩已經抽長為少年體魄,沒有病痛的折磨,他身形不再病態單薄。紅色發帶被風從身後拂到身前,少年側過臉,瞎掉的左眼暫時隱去,掌心握著一截折斷的梨花枝,精致的五官被陽光揉出一層柔和陰影,整個人幾乎完美無瑕。

像夢中的場景,令人心曠神怡。

不容易。

“哥哥。”祝香攜溫柔的看著他,開玩笑:“你是真的嗎?”

祝雲驚逆著光走到她面前,情緒都壓在眼底,隱忍不發。祝香攜微微擡眼,還以為他要開口說些什麽,下一刻,他卻帶著幾分不安地貼了上來。

視線驟然模糊,祝香攜沒有躲閃,任由他輕輕覆上自己的嘴角。

“你還會回來嗎?”

“我盡力吧,盡力無堅不摧。”

“那是很痛苦的事,你命不久矣,需要在一個嬰兒和自己的命之間做抉擇,你選了自己。在最後時刻來臨之前,你加倍的補償這個嬰兒,你把她當成唯一的親人,呵護她、養育她、教導她。但漸漸的,你動搖了一開始的想法,你對妹妹產生了遠超自己預期的感情,我也是,於是你選擇押上下輩子,延長了十八年的壽命,又把我送走,逼迫我變強,最後和你公平競爭。願賭服輸,你死在我手下。”

祝香攜淡然面對他,跳過同生共死,跳過十年斷聯,跳過九死一生,平淡的像給他編了個故事。

祝雲驚說不上信了沒有,想了很久,第一句話是:“哥哥怎麽能輸給妹妹。”

祝香攜笑了,牙齒雪白。

“你應該讓我想起來的。”祝雲驚說:“就算這十八年是毒藥,那也是我親自服下的,就也是我的一部分。”

十八年。

那是我預支的一生,可也是你的半生,我怎麽可能扔掉?

祝香攜撫上他臉頰,聽著他一點點訴說:“你在外面廝殺,把我留在房間裏獨自安寧,這比殺了我還難受。我能感受到自己並不完整,我……”他說不出這種古怪的感覺。

“哥哥想起來那些事,會離開我的。”

怎麽會呢?祝雲驚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她捂住了嘴巴。

祝香攜一旦這樣用這種倔強又充滿落寞的眼神看他,祝雲驚就控制不住繳械投降。

但是,怎麽會是你說的那樣呢,怎麽可能為了自己活命犧牲你,你是我的驕傲,我的奇跡,我的……尊嚴,我怎麽可能拋棄你。

就算放棄全世界,我也舍不得你。

因為即使我現在想不起來有關於你的一切,卻總還記得你的笑容和淚水。

祝雲驚把她的微微拉開,捧著她的手墊在臉頰下,輕輕壓她傷痕累累的手心,眉宇間痛苦,又露出歡愉溫柔的笑容:“我會盡快長大的,會努力變成大人的。”

“這算請求嗎?”祝香攜無奈,理智上不想應允他,心裏卻也又隱隱期待他能全部記起來。

真夠任性,那些事本身就不該再讓你經歷一次,何況現在有我在,就更沒有必要。

祝香攜輕柔的拒絕了:“說點好聽的,”

祝雲驚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

祝香攜微微仰著頭,背對蒼白日光一身極黑宛如神祇,她似乎在笑,似乎在冷眼旁觀。

頂天立地。

見眾生,又睥睨眾生。

萬能的世界,宇宙的窮極,勢比會將你打磨成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就像流水打磨礁石,寶劍千錘萬鑿。而她會站在雲端之上,俯身傾聽你的心事,平等的看待你的苦難和快樂,見證你的覺醒、成長、新生。

“我愛你,妹妹。”

祝香攜屏住了呼吸。

“我懇求你,讓我昂首挺胸的回到你身邊。”

花開有時,花落無痕,每朵花都有從花苞到盛開再到枯萎的過程。

但為了保證你不再枯萎,我寧願放棄你盛開的模樣。

她糾結了良久,久到她開口的瞬間都以為自己會心軟答應,但說出口的卻是:“你不需要完整,你只需要安心在我身邊長大就好,不用變得強大,不用盛開,一切有我在,你只需要陪著我就好了,哥哥。”

祝雲驚眼底湧出一絲晶瑩,但並沒有眼淚。

“陽光有點刺眼。”他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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