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偷

關燈
小偷

“我吃他?”宮彥笑夠了,憤恨的看著她:“是你們兄妹倆吃掉了我的一輩子,是他梅雲驚欠我,我難道還不能要他償還?”

祝香攜眼底凝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眸光沈沈,一瞬不瞬鎖住眼前的宮彥。

“我哥哥欠你什麽了?”她壓下心頭悸動:“我說了,他是被逼的。”

宮彥痛苦的閉著眼睛,不看她。

他仍然有所保留。

周遭梨香還絲絲縷縷縈繞鼻尖,那股寒意順著肌理鉆進心底。祝香攜沒再持劍相向,反倒放輕腳步,一步、一步緩緩朝他走近。

“宮彥。”女人蹲下來,平心靜氣地問:“梅雲驚說你偷了他的東西,你能告訴我,他為什麽這麽說嗎。”

這是她頭一回這樣主動貼近他,衣袖輕擦過他衣襟,指尖微涼,小心翼翼在他肩背,胸膛間緩緩摸索,像是在求證,又像是在尋寶。

最後,祝香攜掌心輕輕覆上他溫熱卻死寂的心口。

這裏平整溫涼,卻空蕩蕩的,全然感受不到半分搏動,亦沒有鮮活的心跳。

最後一絲僥幸,碎得幹幹凈凈。

“……師兄。”

她明明已經全然猜到,答案血淋淋擺在眼前,卻仍固執地帶著忐忑開口:“你的心呢?”

無心之人。

不過一具空殼傀儡而已。

宮彥垂著眼輕笑,笑意浮在唇角,卻偏偏不肯擡眼,刻意藏住整張面容,連眉眼都隱在陰影裏。

他語聲輕緩,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悵然與執念:“這張臉是你給的,我這麽說,你能想起來嗎?”

祝香攜眉峰輕輕彎落,眼底揉著苦笑恍惚,似喜非喜,似悲非悲。指尖遠離在他毫無心跳的心口,她聲音啞得發綿:“你說什麽呢?”

宮彥猛地攥緊祝香攜的手腕,不容她掙脫,強行將她的手扣在冰冷的劍柄上。下一瞬,寒光乍裂——雪恨劍順著掌心力道,悶聲穿透了他自己的胸膛。

清甜濃烈的花香驟然漫溢開來,繾綣纏鼻。

祝香攜瞳孔驟縮,眉心緊緊蹙起,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染血的指尖緩緩從心口傷處,扯出一片瑩白剔透的花瓣。

那花瓣溫潤如玉,是純粹到極致的梨花白。

“不認識我,總認識他。”

梨花……

祝香攜腦中轟然一響,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梅雲驚的最後一瓣真身,怎麽會在這兒?

“祝香攜,我來告訴你,怎樣讓一個傀儡活過來。”

她伸手去抓花瓣,被宮彥躲開了。

男人眼底眸光驟然僵住,瞳仁凝滯得毫無波瀾,連聲帶像生了銹,一字一頓磕磕絆絆:“首、首先……你得分一塊心給我。”

語氣艱澀,帶著人偶般的木訥,看著祝香攜:“然後……真心待我。我才能生出自己的念想,有完整的心思……才能像個活人一樣,行走走在這世間。”

祝香攜扯了扯嘴角,溢出一聲涼薄的幹笑:“你是傀儡。”心頭渾渾噩噩,只覺過往種種荒唐又可笑,她攥緊指尖,腦子糊塗了啞聲再問:“誰的傀儡?”

宮彥一言不發,只沈沈地凝望著她,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悲戚與執念。

祝香攜明白了。

哥哥鋪開一張地圖給她看。

女孩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河流滑來滑去,饒有興趣的繞著桌子從東南西北四個角度看它。

“這是梅世鏡給她妹妹準備的房子,為了防範外人進入,還布置了結界和上百種毒草,所以叫毒山。”少年抓著她的手,帶她點在邊緣靠裏徘徊。“這裏用來收留一些難民,會有很多小房子。”

女孩驚嘆:“拿一整座山當房子啊,那她妹妹得多大的個子?”

哥哥聳肩:“和你一樣大。”

“那我怎麽沒有大房子……”女孩悶悶不樂的說,雖然知道自己未免有點強人所難,但她就是決的有點不公平,有點羨慕,身邊又恰好站著自己最喜歡最信賴的人,當然要把哪怕一丁點兒的委屈都說出來。

萬一哥哥可以做到呢?就像以往成千上萬次滿足她的願望那樣。

少年卻笑了:“誰說你沒有,不僅有,而且要比她的還要大,還要好呢。”

女孩大喜過望:“真的嗎?”

少年彎腰把她抱起來,一邊抱著她兜圈子,一邊和她講:“哥哥給你的房子比她的更大,更廣闊,你幫哥哥想一想,你想要在裏面放點什麽?”

祝香攜想起來了。

女孩第一反應肯定是要哥哥和自己一起待在這個大房子裏,但正當她要說,卻瞧見梅雲驚認真到幾乎冷酷的模樣,也不敢在正兒八經的撒嬌。

她只能暗示。

“要有能回答我所有問題的人。”

哥哥點點頭:“答疑的智者,確實得給你找個師父。”

“要有對我不離不棄永遠聽我話的人。”

哥哥認同:“烏鴉是你養大的,當然可以跟著你一起去大房子。”

“那我還要將來能和我並肩作戰的朋友!”

哥哥終於沒有再岔開話題,他為難的想了想,然後說:“這個……”

“怎麽?”

“我沒有朋友,更沒有能並肩作戰的朋友,還真的不知道怎麽找到這樣的人。”少年笑容有點窘迫,深紫寶石被瞇起的漆黑睫毛層層覆蓋,內斂和溫柔的界限模糊不清。

“哥哥你是笨蛋嗎?”

“……對哦。”他恍然大悟,女孩還以為她終於想到自己了,結果少年穩穩把她放下,轉身又跑到他那個該死的工作臺上,拿出木頭又開始雕小人。

“這是傀儡呀,不是真正的人,他只會聽我的指令又沒有自己的想法,有什麽意思?”

“這個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哥哥有辦法讓他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人。”少年得意的笑著。

女孩氣的無語,但仔細一想能得到哥哥親手做的禮物也不錯,索性就開始興高采烈的在紙上給這個小人畫五官。

東一嘴巴,西一塊臉頰,試圖拼出一個男人的樣子。

哥哥在一邊做小人的身體,她在一邊給小人加上用來看世界的漆黑眼睛,用來呼吸和細嗅花香的高挺鼻子,還有用來品嘗千般滋味的唇齒。

自己和哥哥在創造一個人吶。

一個活生生的人,這是個細致活,女孩興奮不已。

女孩握著炭筆,指尖輕輕蹭過畫紙,畫不了幾筆,便忍不住悄悄側過頭,偷望少年那張清雋好看的側臉。

他眉眼斂得極深,長睫垂落,下頜線條利落幹凈,專註時周身安靜得只剩淺淺光影。起初她還藏著小動作,偷瞄得小心翼翼,可少年全然沈心在手間事,半點都沒察覺到她的目光。

被徹底晾在一旁,連一點餘光都分不到,女孩心底悄悄悶起幾分不爽。

她抿緊唇,偏生出股不服輸的勁兒,硬生生轉回頭,逼著自己沈下心,認真描摹手裏的畫。困意慢慢漫上來,眼皮越來越沈,最後抵不住倦意,伏在桌邊緩緩睡了過去。

夢裏朦朧昏沈,耳邊卻格外清明。

能聽見身側傳來幾聲壓得極輕的咳嗽,隱忍又低緩,還有他指尖落於器物上,細碎綿密的篆刻聲,一下,又一下,綿密如春雨,安寧征帆近。

她半夢半醒,模糊的聲音裹著睡意,輕輕咕噥:“……還沒好嗎?”

“再等等。”

一等就是一夜,當她第二天從床上爬起來,昨晚的傀儡和她的作畫全都不見了。梅雲驚說那個人已經提前出發,在哥哥承諾給她的的房子裏等候了。

她還以為是玩笑。

原來你存在。

祝香攜血色盡褪,第一反應居然笑了:“連你也是他給的。”

宮彥心口驟然一刺,被她眼底那抹笑意撞得潰不成軍,只剩滿心蒼涼可悲。他喉間發澀,沈如寒鐵:“梅雲驚虧欠的,何止你一個……”

話音未落,祝香聞陡然放聲大笑。

她指著宮彥的臉,笑得癲狂失控,肩背劇烈起伏,眼淚瘋了似的往下淌,浸透艷麗面頰,直笑得氣息紊亂:“你居然是個假人!”

“……”

難怪他從小對自己情感暧昧,時而幫助時而侮辱,陰晴不定。

難怪闖進毒山救她,確定她不會死後就又想把她困在毒山一生一世,難怪在她弱小時折磨她,又在她強大時請求原諒,難怪說要纏著她到閻羅殿的時候用著詛咒的口吻。

原來你也是梅雲驚的傀儡。

祝香攜手撐在身後冰涼的地面,笑得渾身發顫,笑意裏滿是刺骨的嘲諷。

下一秒,一股蠻力驟然襲來——宮彥猛地攥住她的衣領,狠狠將她按死在地上,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與碎盡的悲涼,聲線嘶吼著炸開:

“不許笑!你根本沒有資格笑我!是你們兩個毀了我這一生!你怎麽好敢在我面前發笑!”

可祝香攜眉眼唇角皆是毫不收斂的張狂笑意,他越是暴怒失控,她眼底那份篤定就越是清晰,忽然擡手,指尖用力掐住他緊繃的臉頰。

“宮彥,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蓬萊當眾出醜的那次嗎?”

宮彥身形一僵,滿腔怒火驟然卡頓,全然不懂她為何突然提起陳年舊事。

“就是你當著眾人,跟我表白的那次。”

祝香攜漸漸收了癲狂,語氣沈下來,唇邊卻依舊凝著他從未見過,純粹中盎然生機的笑容:“你當時為什麽故意引我開口去譴責兄妹茍且的齷齪事?”

宮彥瞳孔微震,滿眼意外,怔怔望著她。

祝香攜極其高興:“因為梅雲驚那時候就在場,對不對?你故意利用我刺痛他,想報覆他,是不是?”

“但你為什麽覺得這樣就能讓梅雲驚難受呢?”

“他分了一瓣心給你,你當然了解他了,你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

她眼睛閃著精光,整個人都溫柔起來,黑發在身下四散,某個瞬間和梅雲驚重合,詭異之中似乎迸發出雙倍的美麗和艷麗,讓宮彥又懼又驚,挪不開雙眼。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握住了祝香攜揪著自己臉皮的左手手腕。

下一秒,祝香攜就閉上了眼。

“因為你知道,他深深愛著我對嗎?”

宮彥驚呆了,目眥欲裂:“我在和你控訴梅雲驚的罪行,你卻在想這些……”

“你繼續控訴吧。”

祝香攜冷笑著他,眼神分明在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世界:“你最好能快點說完,我還急著接我哥哥回家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