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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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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六)

梅世鏡始終不肯見江雲驚。

“你留下吧。”

隔著門,梅世鏡淡淡開口,聲音裏藏著警惕,也裹著懷疑,唯獨沒有半分尋常母親該有的溫軟疼惜,更無半分愧疚與歉疚。

妹妹慘死,江厲算計,再加上她親手背棄守護並蒂蓮花的使命,三件事層層碾過,早已將她消磨殆盡,心湖再難起波瀾。

更何況這個孩子,縱然生著與她同色的紫瞳,流著相同的血脈,可話語間那股混亂難安、被強行壓抑的躁動,卻無疑是她最厭惡的不真誠。

梅世鏡早已厭煩交心,哪怕對方是個孩子。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孩子。

“你可以留在梅花教,但不是以徒眾的身份,你不能參與任何有關梅花教的事情,我也不會讓你去做別的……”

梅世鏡雖然不再懷疑他是蓬萊塞進來的棋子,但也並不信任只見過兩次面的江雲驚。

門外,男孩不知道為何,滿頭冷汗,呼吸都十分緩慢,仿佛背著一塊巨大的山石,壓的他喘不上氣。

“我知道了。”

說完,梅世鏡皺了一下眉頭:“你叫什麽?”

“雲驚,江雲驚。”男孩頓了頓:“你起的,不記得嗎。”

“……”

很快,江易就送來了解藥。

他再沒交代半句旁的事,那瓶解藥,是江雲驚在次日清晨,於桌案上無意間發現的。

這一夜,如同只身闖過一趟閻羅殿,煉獄煎熬。

江雲驚幾度昏沈,數次以為自己撐不到天光破曉,連意識都在劇痛裏反覆沈浮,幾乎要徹底潰散。

江易分明是故意的。

硬生生熬了他整整一夜,不殺不放,不緊不慢,刻意的折磨,明晃晃的下馬威,在他骨血裏刻下一道沈痛難消的印記。

生路的盡頭,卻是痛苦的循環。

如同燃盡的灰燼,只剩一片死寂。

江雲驚在春天自盡了。

徹底斷了求生之念那樣,毅然決然,擡手狠狠劃向自己脖子。

鮮血瞬間漫開,噴的滿屋鮮紅。

祝壽蘭救了他第二次。

“為什麽想死?”

男孩鬼門關走了一遭,堪稱冷靜:“你應該問我憑什麽活著。”連尊嚴都沒有,他還有什麽。

女人望著他那雙空空蕩蕩,毫無波瀾的眼,沈聲道:“你知道一個普通妖怪要想活下來有多難嗎?修行千年,才勉強修得一副肉身,還要日日躲避仙門圍剿、人類獵殺,能活著實屬不易,你怎麽能就這麽輕易放棄自己?”

江雲驚只是靜靜地看著漆黑的穹頂,眼神空茫,了無生趣,淡淡開口:“所以我才要去死。”

祝壽蘭一怔:“什麽意思?”

“活著,就要受這麽多苦,”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沒有起伏,也沒有情緒,“以後,還要受更多的苦,那我何必活著。”

祝壽蘭喉間一哽,輕聲嘆:“……你還這麽小。”

“我早就該死了。”

江雲驚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平靜得近乎殘忍,一字一句道:“你當時根本就不該救我。”

祝壽蘭望著他那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胳膊,再看他眼下青黑、臉頰削得尖尖、毫無血色的小臉。

到底是個孩子,祝壽蘭心生不忍,在他床榻前靜靜盤腿坐下,垂眸看著他脖頸上被她用法力克制住但邊緣新鮮的血肉,手指輕輕撫摸過周遭肌膚,引起男孩顫栗。

“我以前是墨琳瑯的部下。”她說:“在他看來,不夠強大的人是沒有資格活下去的,更沒有救的必要。”

江雲驚深深凝望著她,似乎在等她反駁,然後說些寬慰的話。

“你肯定覺得他說的對。”女人笑了:“其實我也覺得對,所以當時路過你身邊我沒有停下,但你知道為什麽我又折返回來了嗎?”

祝香攜也走到她身邊,看著她。

“因為我發現,做對的,不如做喜歡的。”祝壽蘭很認真的說:“哪怕是錯的,但至少是自己喜歡的。”

“……這是自私。”

“對,就是自私。”祝壽蘭轉過身,掌心覆蓋在他額頭上:“但自私在關鍵時刻能保命,你需要它。”

如果在這世間無法生存,除了下地獄,還可以上天堂。

祝壽蘭牽著男孩的手,一步步踏上山巔。

腳下叢林幽深,濃綠如墨,莽莽蒼蒼,一直鋪展到天際盡頭。

四周群山巍峨挺拔,峰巒疊嶂,直插雲霄,天地間似有一股沈厚而神秘的力量靜靜蟄伏著,這股力量蒼茫、古老、威嚴,令人心生敬畏和恐懼,不敢有不臣之心。

人在天地間,渺小如微塵。

她靜靜立在風裏,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輕聲問道:“你能看見什麽?”

江雲驚擡眼望去,目光掠過連綿不絕的群山,淡淡開口:“山川,一座座山連成的山川。”

沒有說對或不對,祝壽蘭忽然擡首,展露微笑,望向遠方那座刺破雲天的巍峨大川,緩緩揚聲。

沒有緩慢的漸進,沒有華麗的詞句,只一聲高亢清越的長嘯,自山巔破空而出。女人高音厚重而清晰,雄渾蒼勁,直上九霄,在千山萬壑間反覆回蕩,震徹林谷,驚散流雲。

山川抖落出飛鳥,飛向遠方。

這一聲呼喊仿佛拔升了他們立身的高度,讓原本渺小的身影,不再被蒼茫天地輕賤,不再被厚重黃棕的土地吞沒。

風卷衣袂,聲徹長空。

他們立在萬峰之上,終於,被整片天空看見。

“太陽西落了,明天又從東方升起,藍天變黑,又被陽光凈化。”她面帶著微笑,低頭看著江雲驚:“是誰見證了這一切?”

男孩癡癡凝望著她,並不知道。

祝壽蘭輕輕握住他的雙手,下一瞬,她整個人竟在他眼前緩緩消散,化作一捧厚重沈實的黃土,靜靜盛放在少年掌心。

是黃土,是大地,是支撐。

那是最質樸、最蒼茫的土地,帶著大地獨有的沈墜之感,沈甸甸壓在手心。泥土漸漸松散,順著少年的指縫簌簌滑落,一點點漏向地面。

剛一觸地,便驟然凝聚重塑,煙塵輕揚,祝壽蘭的身影自塵土中緩緩立起,

一如先前,沈靜而立,仿佛從未消散過。

她依然面帶笑容,無盡的溫柔。

好像她就站在土地中,站在風雨中,千年萬年,為你等候。

江雲驚捏緊拳頭:“泥土應該隨風融水去往遠方,你為什麽要留在這裏一動不動?”

祝壽蘭望著遠方連綿群山,聲音沈靜而遼闊,如同大地本身在低語:“我送過成千上萬的人去往遠方,也幫無數人回到故鄉。只要是生在土地之上的生靈,人也好,妖也好,花草也好,牛羊也好,都是我的孩子。”

風掠過山巔,拂動她的衣袂。

她靜靜看著江雲驚:“你也是。”

祝壽蘭忽然側過頭,望向祝香攜所在的方向。

山高霧遠,視線茫茫,她分明什麽也看不見,唇角卻又緩緩揚起一抹溫的笑意。

你也是。

祝香攜猛地一怔,雙眼驟然睜大,一時竟忘了言語,只怔怔望著那道立在山巔之上的身影。

花朵沒有父母,而應該依賴感恩大地。

祝壽蘭望著蒼茫群山,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藏著萬年歲月的沈厚:“我已活過萬年光陰,這世間山川河海,荒原野土,幾乎每一寸角落,都曾有我踏過的痕跡。”

“我之所以先後甘心為墨琳瑯、為梅世鏡效力,並非臣服於誰,只是期望我另一半的孩子們也能有一方屬於自己的土地,不再流離,不再無家可歸。”

“有一天,能踩著我,回到家鄉。”

“或者走向遠方。”

江雲驚面色驟然一黯,眼底翻湧著痛楚與茫然,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那他呢?

……他該回到家鄉,還是走向遠方?

祝壽蘭輕輕擡手,遞到他面前一把朱紅長劍。劍身似燃著淡淡赤芒,古樸而凜冽,正是朱雀劍。

“我給你尊嚴,自己決定。”

祝香攜不經發出顫抖的喘息,連忙捂住嘴巴,明明不可能,但生怕被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若你依舊決意放棄性命,便用此劍自裁。”祝壽蘭低頭看著他:“你的血尚可揮灑在母親腳下。”

江雲驚沈默片刻,伸手牢牢握住朱雀劍的劍柄,指節微緊,緩緩將劍拔了出來。

寒光與朱紅交映,映得他眉眼一片清冷,淺紫色瞳孔裏容納不下太多東西,只有後知後覺的驚訝,原來他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又多愁多憂多畏懼。

“若你改了主意,就收下這把劍。”祝壽蘭松開手:“讓我再載你一程山水。”

不下地獄,就上天堂。

大地一劈為二,一半給了人,一半盤踞妖,人間對於不忠的生命恨不得撕成兩半,已經是他心中進退兩難的煉獄。那麽屬於他的天堂,又在何方?

祝雲驚收下大地的禮物,仰頭看向天空。

飛升。

對,除了死,他還有飛升這一條路可以走。天空之上是個遠離這裏一切的新世界,那裏沒有人會認識他,也沒有人能威脅他。

男孩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眉眼病態,看不出半分波瀾,仿佛世間萬事都與他無關,可落在祝香攜眼裏,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平靜之下正悄悄翻湧著一種近乎灼熱的,連江雲驚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求。

祝香攜明了,這就是你想要飛升的原因。

不為別的,為了新生。

然而飛升談何容易?他只知道江白楓可以,卻不知道她背後站著的是人妖怪兩族中各自登頂的一雙父母。而你的背後空無一人,甚至還有比你體魄還要更碩大的包袱,你走不遠的。

梅世鏡或許知道他自殺,祝壽蘭越來越頻繁的來找他,甚至收江雲驚為徒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作默許。

這算什麽呢?

祝香攜冷眼旁觀梅世鏡。

梨花屍體放入盛開的蓮盤中,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想覆活你。”祝香攜看著梅瀲輕:“把造福世人的法寶私用,她會遭天罰的。”

況且,並蒂蓮花休戚相關,要化形也是同時落地,但顯然此時的梅世鏡並不懂,一心一意指望蓮花能生根發芽給她結個和妹妹一樣的果子出來。

蓮花當然沒有任何表示。

“這破花怎麽跟死了一樣……”

女人忍不住嘟囔,又想起什麽,趕緊戳了戳裏面真死了的小梨花:“姐姐沒說你。”

話音剛落,梅世鏡嘖了一聲,皺起眉頭:“也沒錯,你真的死了。”

什麽鬼。

祝香攜捂住臉,梅瀲輕反倒被逗笑了,笑著笑著,心裏又覺得悲涼,腦海裏冒出另一個問題:“……你和梅雲驚年齡差了五歲,按理說早就該出現了啊。”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閃過,兩人對視一眼,沒等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叩。

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齊刷刷回過頭去。梅世鏡心頭一緊,指尖微斂,忙將那朵蓮華悄然收起,壓下氣息,沈聲開口:“誰?”

“我。”

隔得很遠,聲音太模糊了。

梅瀲輕完全沒聽出來是誰,就連祝香攜也是反應了一下才認出來,出乎意料的是梅世鏡卻騰的從椅子上坐起來,差點磕到膝蓋,忙不疊朝門口走了兩步。

手貼住門扉時她又變了臉色:“你來幹什麽?”

“師父讓我送東西過來,你不想見我,我可以放門口你記得拿。”江雲驚的聲音傳過來,猶如魔音貫耳,引誘她立刻開門。

梅世鏡猶豫了一下,那天男孩站在他面前一直低著頭,她並沒有看清他的五官。

她們的女兒是人,長得像江厲,那這個是妖怪的男孩,應該和自己長的很像吧。梅世鏡還記得祝壽蘭說她就是通過男孩紫色的眼睛才認出他的身份的。她忽然有點好奇。

這個孩子會長什麽樣。

和她一樣有前微揚,尾墜落的眉,濃墨重彩的眼睛,單薄的嘴唇,還有,還有……

“母親。”

梅世鏡似乎被這個稱呼嚇著了,眼睛猛的忽閃,措不及防收回了手。

孩子又敲了敲門:“你在聽嗎?”

祝香攜真恨不得親自上手把門砸開,可惜梅世鏡最後還是沒開門,隔門聽到男孩放了什麽在地上,慢慢走遠。她也才像大石落地,額頭抵在門上撫平悲愴。

祝香攜追了出去。

又在拐角處,看到男孩蹲在地上,咬牙忍受疼痛的身影。

怎麽還沒出現?

江雲驚已經十五歲了,記憶中的少年早該脫離苦海了,祝香攜有人早該來到他身邊了,但為什麽她還沒出現呢?

出現的只有江易更讓他為難的任務和一次比一次難以忍受的苦楚。

江易要梅花教內部的部署。

他上哪裏弄給他?

梅世鏡甚至都不願意見他,也明確的決絕他真正加入梅花教,他怎麽去偷?他連命都是茍且來的。

他只能跪地求饒,求江易不要再寄希望於他,或者幹脆給他個痛快。

“她根本沒有把我當兒子,江厲也不拿我當兒子,他們究竟是懷疑我的不忠,還是懷疑彼此的不忠!”少年已經做不出真誠求饒的表情,連日的切膚之痛讓他清醒中模糊了道德和人倫的界限,更遑論羞恥。

江易機不可查的瞇起眼睛,不停後退。

無視他的痛苦,無視他的詰問,轉而給了他新的為難。

“蓬萊和梅花教很快會在魚妖的領地爆發一次戰爭。”他說:“你要跟著去。”

魚妖,錦鯉嗎?

江雲驚搖頭:“你指望我幫你們對付梅世鏡?我根本近不了她身,談何容易?”

江易:“我當然沒有讓你直接對付梅世鏡。”

“……你想幹什麽?”

“幫你更深的介入梅花教。”江易瞥了一眼他腰間全新的佩劍,不知是滿意還是嘲諷,居然隱約露出愉悅和放松。

江雲驚恐怕看不明白,但梅瀲輕卻已經能從他身上窺探到結果。

“他勝卷在握。”

祝香攜對他的厭惡已經無可覆加:“他又想幹什麽?”

“你只要配合我們,殺了祝壽蘭就好。”他無不可惡的用著公平交易的口吻:“只要你能做到,定期的解藥,還有其他任意你想要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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