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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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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一)

夜色沈沈,屋內漏進幾縷清淺月光。

祝香攜一下一下輕拍著男孩的手臂,他還陷在高燒裏,渾身燙得驚人。

她借著昏昧月色,指尖輕輕描摹他額間那枚深藍月牙,顏色鮮艷得像才染上去一般。這印記曾長在她自己臉上時祝香攜從不在意,如今落在他眉間,才頭一回看清,原來這麽顯眼。

忽然,門軸輕響。

祝香攜指尖微頓,周身先繃緊一瞬,又緩緩松垮下來。她小心替男孩掖緊被角,輕手輕腳起身退出房間,緩緩合上了門。

“他怎麽樣?”祝琪旋問。

祝香攜面上無喜無悲,靜靜擡起手,露出手腕上方一枚血紅色圓印。

“同生咒?”

“同生共死。”祝香攜淡淡道。

祝琪旋啞然失笑:“你們又繞回原點了。”

祝香攜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聲音輕得像風:“嗯,但他神志受損,往後……或許再沒有從前那般聰明了。”

“怎麽會神志受損?”

祝香攜又想起方天畫所說的,梅雲驚被相同的經歷刺激到了,進而陷入痛苦之中。但她想不出到底什麽事能讓他這麽介懷。

“這也未必是壞事。”祝琪旋輕嘆,“梅雲驚當年不就是因早慧,才殃及性命嗎。”

兩人不再多言,禦劍踏入月色之中,心照不宣地朝梨花林的方向飛去。

深夜如墨,梨花林浸在一片清寂裏,仿佛天地都知曉今夜是個值得溫柔以待的日子。姐妹二人足尖剛一落地,便被漫山遍野的幽香輕輕擁住,花香不烈,卻清透入骨,繞著衣袂緩緩流轉。

月光把梨花染成素白,花瓣無聲飄落,似一場不慌不忙的輕雪。兩人並肩慢行在花影間,一路走向那座隱在密林深處、早已無人問津的小木屋。

木屋旁,兩座舊墳靜立在月色之下,草木輕垂,安安靜靜。祝香攜緩緩屈膝,跪在江厲的墳前,垂眸時,長發與梨花一同輕拂地面。

祝琪旋則靜靜坐在梅世鏡的墓邊,身影被夜霧裹得柔和。

四下無聲,只有風過梨花的細碎輕響。

“我記得,上一回我們這麽做完,整座毒山就覆滅了。”祝琪旋先開口,聲音輕得融進夜色,不擾半分幽靜。

祝香攜緩緩擡眼,望向漫天疏朗的月色,紫眸中盛著一汪深靜的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離開毒山嗎?”

祝琪旋望著漫天紛飛的梨花,沈默須臾後說:“我們那時候就該一不做二不休,把從前看個精光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兩個人被打的落花流水,灰頭土臉的找到彼此,只為了求解各自的命運。

一雙蓮花,生於同□□莖生長。她們早就已經知道了,心境卻不盡相同。

祝琪旋身為轉世,前世有名有姓,知道自己的的根在哪裏,祝香攜卻是真真正正天生地長。

被強大的洪流沖擊到五感皆失的時候,祝琪旋心裏想的是——

祝香攜當真如鐵人一般不痛不癢嗎?身如浮萍,唯一全心全意信任過的人卻也滿心利用,死在自己的劍下。祝香攜的心,該有多痛呢?

她能做的,也只有捏緊對方的手,使勁的擠平她手掌心中新傷舊疤。

神花有靈,落地滋潤方面百裏,百草豐茂,梨花林拔地而起,不到十年便長成了錯綜覆雜的密林,無數生靈緊跟著誕生,第一個掙脫出俗身的,是一朵梨花。

它從沒見過人,卻憑著心意長出了人的四肢和腦袋,學會了行走奔跑,捕食跳躍,還有七情六欲。

它走出梨林,跟隨地流法脈的引力,一路赤腳走到了當年荒無人煙的極樂山。

走到山頂時,它雙腳磨破滿是鮮血,但卻從破舊廟宇裏的銅鏡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臉。那是怎樣精致的物件,兩個包裹著亮紫色寶珠的窟窿,中間挺立的凸起,還有用來裝牙齒和舌頭的口袋。

愛美或許是自然的天性,它鬼使神差的伸手撥開大把烏黑的頭發,凝視自己的模樣。

這是我,我站在我眼前。

“啊……啊呃……嗯。”它嘗試開口,看著自己臉上的口袋開合,自己居然可以控制它們,發出原本只有樹葉彼此撞擊才能有的聲音。

“餵!”

這近在咫尺的一嗓子把它嚇了一跳,大叫一聲連忙跳開。

男人也被它震住了,盯著它亂糟糟的頭發和不知道用什麽破布爛衫胡亂綁在身上濫竽充數的衣服,簡直就是個小乞丐,但仔細一看,這個小乞丐卻長了一張精巧的臉呢。

他掏出錢袋,遠遠拋給她。“拿著錢快走吧,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他本意是好的,但不知道哪裏又吸引到了這個小乞丐。它撿起錢袋子,就蹲在原地,把沈甸甸的銀子扔還給他,更奇的是她恰好拋到了男人手裏,連在空中的弧度都和剛才絲毫不差。

這小乞丐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男人起了興趣:“你叫什麽名字?”

它擡起頭,一直在看對方的嘴,然後生硬的從唇齒間擠出兩個字:“你、我。”

它這一靠近,男人臉色瞬間就變了。

紫色的眼睛嶄新到幾乎發著精光,一副虎視眈眈呼之欲出的模樣,磅礴的生命力和求知欲在其中燃燒。男人明白了,這個小乞丐不是人,估計是只剛化形不久的小妖怪。

它剛才那樣做,是在通過模仿來學習人類的能力呢。

“你是哪裏來的小妖怪,居然跑到荒山上來。”男人一點都不害怕,笑了說:“我也是妖,石頭怪,叫墨琳瑯。”

它瞇起眼睛,表示費解。

“墨、琳、瑯。”男人誇大口型,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它學的很快:“墨琳瑯。”又伸出手指,指著他,“你,墨琳瑯。”

墨琳瑯讚許的點頭:“你真聰明啊。”

它手指轉向,指尖對準自己:“我,我?”

你想要名字啊。墨琳瑯心想看來它是個急性子,連自己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來,哪裏就能輕易的問一個陌生人要名字呢。它可能不知道,單獨的名字只有人類才能擁有,而它顯然還沒適應怎麽去做一個人類。

小妖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拒絕,抓著他一個勁的我我我,勢必要討一個自己的稱號。

既然如此,那便是緣分了。

緣從緣起之地來,也得從這片土地帶走點什麽,此處荒郊野嶺,倒是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給她,或許上蒼冥冥之中,就任命了自己來為它取一個名字。

墨琳瑯望向四周,一面銅鏡照出兩人倒影,一尊舊佛像端坐睥睨眾生,光這兩樣,一個名已經推口欲出。

至於姓氏……男人心中忽然閃過一片艷麗紅色,那不是鮮血,不是落日亦不是人造出的燈籠剪紙,那是一種來自自然的,狂放端莊的色彩。

梅花,踏雪尋梅。

他一路走上山,腳下踩爛了不知多少梨花花瓣,原來竟是為遇見你,實現你的願望而埋下的伏筆嗎,滿地瓊花,竟是白雪,踏雪尋梅,尋的卻是你這只妖怪。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生在冬天,何必生在春天呢?

墨琳瑯蹲下來凝視她,凝視她那雙世間罕見得紫眼睛,直到嗅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梨花香味,才恍然大悟:“你是梨花啊。”

難怪在春天,梨花在春天來,你也在春天來。

墨琳瑯手指向上:“天。”

它學:“天。”

墨琳瑯手指向下:“地。”

“地。”

墨琳瑯手指在她眼睛下面,點在它臉頰上,一字一頓無比清晰:“梅世鏡。”

梅世鏡。

“這以後就是你的名字了。”

墨琳瑯垂眸望著腳邊那團小小的影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話音落便擡步欲走。

可身後那點軟絨絨的動靜卻沒斷。

墨琳瑯往前一步,它亦怯生生邁一步,他停,它便也頓在原地,一雙純潔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黏在他背影上,像株只會跟著主人挪動的小尾巴。

甩不開,也趕不走。

他終是無奈停住,回頭淡淡瞥了它一眼:“跟著我做什麽?”

梅世鏡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妖冶明亮,紫色的眼瞳似乎充滿秘密,但墨琳瑯卻從中看到了粗暴和野蠻。

它就像山林裏剛出生的猛獸幼崽,懵懂無知時,會本能依附最強的成年同類,依偎取暖,學著生存。可骨子裏的兇性從未消失,只等一朝羽翼豐滿,便會反目,將曾經依靠的對象撕咬、吞噬,取而代之。

現在,誤打誤撞,梅世鏡似乎把他當作可以依附的對象了。

墨琳瑯指尖微冷,心底已下了定論,這小東西,是個遲早要反噬的麻煩。

可更讓他覺得稀奇的是,它明明是一朵花成精,根莖生於土,花瓣承雨露,一身草木靈氣,怎麽會藏著這般凜冽的獸性?

他沈默片刻,目光沈沈落在它臉上,一字一頓,輕聲問:“梅世鏡,你是從哪裏來的?”

梅世鏡擡起手,指著東方。

墨琳瑯擡眸,朝東方望去。

日暮西沈,殘陽將天際燒得一片滾燙,東方地平線暈開大片濃重橘紅,像潑灑未幹的血痕。星辰與殘月在霞光後若隱若現,明明靜立無聲,卻偏生出一股迫人的意味,似在無聲催促他。

該走了,即刻便走。

他指尖微蜷,心頭那點對梅世鏡的驚疑,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象壓下幾分,此地不宜久留。

“你在這裏等我。”墨琳瑯把它按在原地:“我一會兒再來接你。”

說罷他就要走,又被梅世鏡拽住,確認:“我,等你。”

夜幕已深,寒氣浸骨。

祝香攜與祝琪旋立在一旁,靜靜望著那乞兒模樣的小妖怪。

她正一下一下用力搓著自己冰涼的小腿,試圖從指尖蹭出一點微薄暖意,目光卻死死黏在墨琳瑯離去的方向,一眨不眨,像在等一個註定不會回頭的人。

祝琪旋於心不忍,輕輕蹲下身。

“他不會回來了。”

明知梅世鏡看不見自己,她還是緩緩伸出手,覆在那團亂糟糟沾滿塵灰的頭發上,想輕輕揉揉,卻根本觸碰不到。

動作輕得像一片落雪,不過是一點虛無的慰藉。

這世間,到處都是命運。

那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山丘,連墨琳瑯自己都不知道那天為什麽會突發奇想,落劍在此。

彼時他已經成立了蒼鷹地城,人妖相互排斥,烏煙瘴氣像是一場面對所有生靈的劫難。多少人爭前恐後想要拜入他麾下,墨琳瑯擇強留用,而對弱者置之不理,卻難得和一只剛修成人形的花妖廢話這麽多。

還給了名字……

他有點後悔了,他並不想對一個這麽弱小的生命負責任。

“所以墨琳瑯留下它就走了,並沒有跟著梅世鏡回到梨花林,否則恐怕並蒂蓮花當時就會落入他手中。”祝香攜心中千回百轉,任她一向只信事在人為,也不禁感慨。

天命恢恢,疏而不漏,上蒼將墨琳瑯押到此處,他卻又自顧自離去了。

如果他當年帶走了梅世鏡,或者跟著梅世鏡去了梨花林,現在天下可能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再見到梅世鏡,她已經回到了梨花林。

天地一片素白,漫山遍野皆是梨花。這裏的梨花永不雕零,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朵,都是梅世鏡的親人。

她有千千萬萬的姐妹,開在枝頭,落在風裏。

她在這片大地上行走奔跑時,總會放輕腳步,生怕一不小心,便踩傷了她們。若逢大雨傾盆,狂風摧折,花瓣零落,那些被打落的,便是她失去的親人。梅世鏡便會一一拾起碎瓣,小心翼翼收進竹罐之中,日日為她們念佛誦經,超度往生,護她們魂歸安穩,不再受風雨之苦。

有時候,她也會攀上梨樹高處,朝著四方遙遙眺望。風拂過她的衣袂與發梢,遠方的雲霧在眼底翻湧,那是她從未踏足過的天地。望得久了,才帶著滿心不舍,輕輕一躍落下。

“姐姐這是想去外面看看呢。”祝琪旋望著她的一舉一動,眼底含著淺淡溫柔的笑意,“只是她早已從極樂山得了啟示,此生要守護那株並蒂蓮花,不能輕易離開。”

祝香攜靜靜看著周圍梨花樹,輕聲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哪一朵嗎?”

祝琪旋搖了搖頭,語氣輕淺:“不知道。”她滿心滿眼都系在不遠處的梅世鏡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就在這時,一道突兀的呼聲穿透梨花林,遙遙傳來:“有人嗎!”

梅世鏡瞬間警鈴大作,神色一緊,當即閃身躲入繁花深處。

祝香攜緩緩回頭,望向那聲音來處,一時百感交集,“師父。”

來人正是江厲,小時候的江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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