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

關燈
十年

“這就是你說的下山修行?”宮彥臉色慘白難看,聲音都在發顫,“你不要命了嗎?竟敢和他做這種交易!”

祝香攜短暫崩潰過後,已重歸一片死寂的平靜,緩緩站起身,雪恨劍寒光一掠,架在了宮彥頸間。“你再阻攔我,我真會殺了你。”

宮彥望著她,最後問了一句:“你下定決心了嗎?”

祝香攜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我意已決。”

“那好,我不攔你。”宮彥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語氣沈得像鐵,“我陪你一起。”

祝香攜眉心一蹙:“你別發瘋了。”

“我的決心也早就下定了!”宮彥猛地擡聲,字字鏗鏘不似作偽:“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裏,你要用生命覆仇,我陪你一起去死!我們有同樣的敵人,我們一同恨著梅雲驚!”

祝香攜望著他,神情覆雜難言,喉間微微發澀:“這算什麽?”

宮彥低低一笑,帶著幾分苦意,一字一頓:“死生相隨。”

祝香攜就那樣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

“我真的看不懂你,從一開始認識你,就從未懂過。你永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卻又總讓人覺得你承受著不亞於我們的痛苦,如今你又說要與我死生相隨……這種承諾,豈是能輕易說出口的?更何況是對我,一個將死之人。”

宮彥卻輕輕笑了,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他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溫和,讓祝香攜心頭莫名一怔,有種似曾相識的恍惚。

莫非這世間,所有甘願傾盡一切的人,都有著這般相似的眉眼與神情?

祝香攜默許他留下。

惡鬼上身,靈魂被排擠,祝香攜半睡半醒,眼前一會兒是黑漆漆的梅花教,一會兒是仙霧飄渺的蓬萊,上天入地,窮巷廟宇,緣分陰錯陽差,最後才重回梨花林。

睜開眼睛,已是深夜。

仲夏了。

祝香攜與宮彥背靠背相抵,忽然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輕輕握住,十指緩緩相扣。她剛一動,宮彥立刻便收緊了力道,牢牢纏緊她。

“別動。”宮彥聲音輕緩,十分認真,“我在求佛呢,得咱們拉著彼此的手,才算兩個人一起發願。”

祝香攜輕聲問:“你想求什麽?”

宮彥微微側過頭,靠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沈又虔誠:“求菩薩保佑,不要再降下風雲,讓我們四分五裂。”

我們。

可她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人。

祝香攜關上了房門。

十年風雨,十年風霜,十年因果錯亂。

祝香攜一個人過了夏,一個人過了冬,待到不知道第幾個春暖花開,歷經風雨,遍訪世間,終於又回到了蓬萊山腳下。

一身簡樸短打的女人走進了壽酒門廊,她腰間帶著把破布爛衫裹得嚴嚴實實的寶劍,一頭黑發因為和魔物公用一具身體而變的銀白,在腦後紮起來,像個白色的扇子。

女人憑稀薄的印象推開了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言笑晏晏:“有酒嗎,拿一杯來吃吃。”

祝香攜越發覺得,她和梅雲驚生來便是彼此的劫數、彼此的克星。

但凡沾了與他相關的酒,無論多與少,她都必定酩酊大醉,神志不清。

梅雲驚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那雙素來泛紫的眼眸看著尚且清明,身子卻控制不住地輕輕搖晃,不停搖頭。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祝香攜顫巍巍伸出手,指著他被碎發遮掩的左眼,明知故問:“你的眼睛呢?”

梅雲驚無奈低嘆,語氣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嘲諷:“不是你砍的嗎。”

“好醜啊你現在。”祝香攜望著他那張數十年未曾改變,依舊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臉,只覺得面目可憎,刺得她眼睛發疼,“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你長得這麽醜。”

“……找我什麽事?”

“沒有找,不是找……”祝香攜枕在自己胳膊上,盯著他的臉:“是碰巧遇到的。”

梅雲驚聽了這話,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聲,祝香攜臉色瞬間冷了下去:“你笑什麽?”

你有什麽資格嘲笑我?

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嗎?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有立場譏諷她,唯有你梅雲驚沒資格。

“笑你記吃不記打。”男人笑著,把她手裏的酒杯摘走了。

記吃,不記打。

記得的,記得,梅雲驚打的她很長一段時間緩不過來。

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家人朋友,良師益友,妻子丈夫,甚至崇拜的目標和看不起的敗類……時至今日,祝香攜仍然不知道他還想要多少,自己又能守得住多少。

祝雲驚把她的人生全盤收下,把她身邊重要的位置全占盡,就算如此他還覺得不夠。恩人,仇人,最愛的人,最恨的人,關於祝香攜的一切他都要搶走。

愛是你的,恨也是你的。

祝香攜整個人,從名字到個性,從裏到外,都由你一手塑造。

梅雲驚或許是想要告訴她,自己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掉他,這輩子都是他的奴隸。

“我是你的作品嗎。”祝香攜閉上眼睛,快要睡著,又手指向天,作發誓狀:“對,你把我當作你的作品,你沒有把我,當人看。”

話到此處,祝香攜心口猛地一縮,一股濃烈的屈辱感瞬間沖上頭頂,燒得她渾身發顫。

屈辱,恥辱,小時候的你帶來珍寶和傷藥,現在你帶來的卻是這些,只有這些。

為什麽梅雲驚總是這麽張弛有度?

憑什麽這一切都由梅雲驚掌控?

為什麽他那麽克制體面,連自己的喜怒哀樂都能控制,憑什麽他那麽縝密強大,堵死了她能想到的每一條打敗他的路,還能雲淡風輕的教育她再接再厲。

他遠比其他人更像傀儡。

祝香攜在睡夢中聽到他好像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走到自己身邊,把她叫醒。

祝香攜睡眼惺忪,迷離的看著他。

“你不是我的作品。”他擡起妹妹的臉,像小時候一樣引導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睛,女人眼角淚水隨著重力垂落,自己卻無知無覺。

他嚴厲又鄭重:“你是我的尊嚴。”

困意襲來,祝香攜無所謂的笑了一下,慢慢合上眼睛。

方天畫驀然張開眼睛。

狂風驟然倒卷,天地變色。

方天畫跌跌撞撞奔出門外,扶著門框,怔怔望向天際。那裏裂開一道漆黑深洞,魔氣與仙氣糾纏沖撞,整座蓬萊都在異象沖擊下搖搖欲墜,雲層翻湧如沸,山川震顫,靈氣紊亂得近乎撕裂。

宮彥上前一步,穩穩扶住她。

“梅雲驚要飛升了。”

“妖怪怎能飛升?”方天畫眉頭緊鎖,臉上皺紋浮現,早已不覆當年意氣風發,“他這是逆天而行,可我們卻偏偏連阻攔的力氣都沒有。”

宮彥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江易和江墨已經帶人去阻止了,我坐鎮蓬萊分身乏術,可你不該這麽畏手畏腳。”方天畫掙開弟子的攙扶:“我還沒有老到需要人看護的地步!”

“我沒有害怕,人在面對仇敵的時候怎麽可能害怕?”宮彥說:“我是在等人。”

“……等誰?”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方天畫一怔,目光緩緩從天際收回,落向地面。

一眼便望見環繞蓬萊的長河對岸,立著的一道孤影。女子抱臂站在青石板上,身姿挺拔,灑脫得像個無牽無掛的俠客。

“那是誰?”方天畫好奇的問。

“那是祝香攜啊。”宮彥聲音放得極輕,虛無縹緲卻又十分確信,“十年了,她終於走回來了。”

透明長劍自祝香攜手中緩緩出鞘,劍身澄澈如秋水凝光,隔著浩蕩河流,隔著層疊亭臺樓閣,劍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在宮彥眉心。

風掠過水面,掀起細碎漣漪,也拂動兩人衣袂。宮彥望著那道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彼岸的劍鋒,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倒緩緩笑了。那是積壓多年、終於得以卸下的釋然,唇邊弧度輕淺,眼底卻一片澄明。

他腹中早已醞釀千遍的質問、輾轉無數日夜的責怪,在劍尖指向他的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不必再問祝香攜當年為何不告而別,不必追問她這些年在外歷經風霜、過得是好是壞。

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在心裏不斷發問。

“你怎麽不進來呢?”

“怎麽不到蓬萊裏面來?”

“站在那麽遠的地方,看得清自己的家嗎?”

“是近鄉情怯,還是早已對這裏,沒有半分歸屬感了?”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方天畫,淡淡一笑,身形驟然拔起,縱身躍下高臺,踏波而行,穩穩落在祝香攜身旁。

沒有爭執,沒有疏離,沒有時間敘舊,可一切照舊。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雲霧繚繞的蓬萊仙山,同時屈膝,緩緩跪倒。

“師父,我一定會活著回到蓬萊。”

“師父,我一定會活著回到蓬萊。”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穿透山水雲煙,一個冷如磐山,一個鄭重如宣誓。兩人俯身,重重對著蓬萊方向,磕下一個沈甸甸的頭。

宮彥率先轉過腦袋,想說點什麽,但掃到祝香攜蒼白的短發,如鯁在喉。故作年少時的語氣:“師妹,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我們當時拜過天地,拜過父母,可惜沒有夫妻對拜,今天算是補齊了。”

女人沒有回話,閉著眼似乎虔誠的祈求著什麽。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宿命。

“師兄,我……”她張開眼睛,視線落在他臉上,陌生的讓人心寒,“忘記你的名字了。”

宮彥楞住了。

十年,已經十年了。

“我叫什麽不重要。”他悵然若失,借目光空洞來掩飾悲哀,“重要的是我們有共同的仇敵,我們得彼此信任,共同赴死,榮辱與共。”

祝香攜沒有回答,皺著眉深深凝望他。

“宮彥。”他說。

祝香攜點點頭:“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