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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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中)

“這是我們的客房,你是第二個住進來的客人哦。”

祝香攜推門而入,屋內左右各置一床。左邊床鋪花哨艷麗,繡滿繁花紋樣,右邊則是一床素色被褥,簡單樸素。她想都沒想,徑直走向右邊,伸手抻開被子。

“你們連審美都一樣。”姑娘滿眼驚奇,“半年前梅雲驚來過,他也是二話不說就選了右邊,你們不覺得太單調嗎?”

祝香攜指尖撫過被褥的動作微微一頓,輕聲道:“不礙事。”

“你別覺得怪,我們族的人一向看中知恩圖報,又受梅雲驚這麽多年的幫助,所以剛才……”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你見諒。”

“他的幫助,就是那些溫泉?”祝香攜沒放心上。

小姑娘特別實誠:“嗯,這裏對我們來說太冷了,所以需要溫泉,過長時間離開溫泉和水我們就會死。”

“你們怎麽不去溫度高一點的地方定居。”就這麽一會兒功夫,祝香攜手指就已經凍僵了,在這種極寒環境裏她也感到十分不適。

但她好歹是植物,比魚類要好一點。

“適宜我們溫度的地方也很適合人居住。”她說:“我們遷徙過很多地方,不是被人類驅逐,就是被其他動物圍攻,只有躲到這人跡罕至的地方才能安生。”

祝香攜笑了:“難道你們打不過人?”

“打是打得過,但能避免沖突還是盡量避免吧,沒必要為了領地死那麽多魚和人吶。”她說著,躺進冰涼的厚被子裏,瑟瑟發抖:“我幫你暖被窩。”

祝香攜把手伸進被子裏,把法力註入進去,很快把被子裏燒的悶熱,女孩露出一雙琥珀色的杏眼:“好熱,可這樣多浪費啊,你法力很多嗎?”

“總不能凍著睡吧。”少女伸手抓住她涼颼颼地胳膊,上下搓熱:“你今晚和我睡吧。”

“……行。”

她抱著女孩:“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她聲音在被窩裏悶悶的:“我們只能活到三十歲,時間太短了,用不著起名字。”

三十年不短了吧?祝香攜撫摸過她臉頰上的紅色胎記:“我給你取一個,叫祝飛絕怎麽樣?”

“也行,但能不能換個姓?”她問:“我不能姓祝。”

“……為什麽?”

“梅雲驚會不高興的,他一不高興斷了我們的供暖怎麽辦。”她很嚴肅的說。

供暖,又一個現代詞。祝香攜暫時按下不表,先問她眼前的:“姓祝他為什麽會不高興。”

“梅雲驚的師父叫祝壽蘭,他師父後來死了,梅雲驚特別傷心,我們都不敢提這個人。”女孩小聲說:“後來梅雲驚和我們說他有妹妹了,還要我們幫忙取名字呢,用的就是祝這個姓,所以你說你叫祝香攜我們才信你。”

什麽?她怎麽不知道梅雲驚還有個師父呢?而且她也不知道梅雲驚往臥龍山來過。祝香攜覺得奇怪。梅雲驚從十四歲離開蓬萊……等等,梅雲驚十四歲離開蓬萊!

可她記得自己和梅雲驚只相差五歲啊。

怎麽可能。

祝香攜心下大駭:“梅雲驚說起他有妹妹的時候,看起來幾歲了?”

“五歲呀。”

祝香攜斬釘截鐵:“不可能,祝雲驚五歲的時候還在蓬萊呢。”

“真的真的,我們也發現了,祝壽蘭死後梅雲驚突然就變成小孩了,他說是她妹妹……哦就是你,教他了返老還童術!”飛絕忽然興奮起來:“你也教我這個術好不好,這樣我就能長生不老了!”

“……好,我可以教你。”

飛絕驚喜不已,祝香攜手臂繞過她上半身,防止她逃跑:“但你得告訴我,工廠、供暖、生態汙染這種詞,你們都是從哪聽來的,是梅雲驚教你們的嗎?”

飛絕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還以為她要問什麽重要的問題,搖搖頭:“不是他教我們的,恰恰相反,是我們講給他的呢。”

祝香攜瞪著她。

“所有妖怪都知道的呀,現在是古代社會,人類再過幾百年就會進入現代社會,到時候會建高樓大廈,穿另一種類型的衣服,那時候我們就能偽裝成他們在城市裏生活了……”

“等等!”祝香攜忍不住打斷她,“你怎麽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這不是循環的嗎?”飛絕被她問懵了,看她真的不明白,反應過來:“你年紀還小,沒見過很正常,聽我給你講……”

“人類從古代社會到現代社會,再到科學社會,然後會滅絕,地球會陷入沙漠化,滅絕後沒多少年,會有一次法力迸發潮,法力沖擊下花草重生,猿猴再次進化成人,然後一直一直一直這樣,循環下去。”

祝香攜無意識的張開了嘴巴,被飛絕捂住:“不然呢?”

“……”祝香攜消化了一會兒她說的話,“既然到時候全世界會沙漠化,飛禽走獸不也會死嗎,你怎麽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當然是石頭族說的呀,他們都活了好幾輪了,一開始我也不信,結果幾千年過去,還真是他們說的那樣。”

“你不是說你知道活到三十歲嗎?”祝香攜質問,哪裏來的幾千年。

“習性不一樣,我們五百年過一次生日呀。”十歲不到的女孩在她懷裏撲騰著,露出被子大口喘氣,白汽在空氣中擴散,飛絕半張臉都悶紅了:“你和人類一樣一年過一次生日?”

“我……”

祝香攜啞然失笑,其實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自己是人。

她忽然轉移話題:“那姓關吧,叫你關飛絕好嗎?”

“好。”關飛絕笑容可鞠:“我喜歡這個名字。”

“喜不喜歡這個名字?”

祝琪旋逗弄著懷裏那只通體烏黑的小貓,小家夥乖乖蜷在她腿上,安靜地細細舔著自己的小爪子,再慢悠悠地抹過臉頰,把毛打理得幹幹凈凈。

她嬉笑著念他的名字:“江易,江易,要吃魚嗎?”

小貓像是聽懂了,擡眼望了她一瞬,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而後輕輕一躍,從她腿上蹦下來,一溜煙跑遠了。

祝琪旋原本笑著的臉瞬間垮了,轉過頭,端去藥碗遞給江墨:“快涼了。”

江墨身形本就清瘦,一場重傷下來,更是直接瘦得脫了形,渾身上下幾乎只剩一把骨頭。腕間那只白玉鐲子襯得他肌膚愈發蒼白,顯得沈甸甸的,仿佛他一不留神就會從身上掉下來摔個粉碎。

他一言不發,仰頭將一碗藥汁盡數飲盡,隨手放下碗,沈默地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剝起皮來。

“聽原本的師父叫你師兄是不是特別有意思?”祝琪旋問他。

江墨剛紮進橘子皮的手指停頓了一下,若無其事的去掉皮,抽掉白絲,塞進祝琪旋手裏一半:“師妹,你是祝琪旋。”

祝琪旋原本準備好的興師問罪被他用半個橘子輕描淡寫的噎了回去,邪火堵在心口:“師兄,你安的什麽心。”

“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誰了。”江墨一瓣一瓣吃著橘子,“梅世鏡果然天下第一高人,連起死回生都能辦到,我敬佩她。”

“……”

“我也敬佩師父你,所以才想要最大程度的保護你。”江墨看著她手裏一動不動的橘子,上面遺漏了一點白線,他皺眉扯掉它們。“我不知道師父你是否願意再次成為梅瀲輕,所以只能瞞下來。”

不知道她是否願意成為梅瀲輕。

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再續前緣。

祝琪旋冷笑一聲:“你還真是跟著江易長大的,和他的說辭都一模一樣。”

江墨垂眸,剛想說話又咳嗽起來,祝琪旋立刻給他把脈,確認無誤後才松開手。他咳嗽著笑起來:“謝謝師父。”

祝琪旋一楞,不再說話。

“師父總是對我這麽好,其實師父你早就察覺到我目的不純了吧。”江墨言行舉止和江易極像,笑起來時卻像變了個人,加上憔悴的臉色,顯得無比脆弱:“這就是我隱瞞的原因,一旦告訴師父你是梅瀲輕的轉世,你必將不顧一切想要追尋上輩子的事情……咳……咳咳!一旦開始追尋,並蒂蓮花就會開始將祝琪旋和梅瀲輕的記憶融合,師父你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但……我並沒有因為追尋梅瀲輕的事而產生任何影響啊。”祝琪旋把橘子全部塞進嘴裏,咽下去後才發現自己沒有嚼。“我還很清晰的知道自己是祝琪旋。”

江墨卻說:“那是因為師父你太重感情,所以並蒂蓮花對你的吞噬並不是從記憶開始,而是從情感開始的。”

“情感?”祝琪旋不明白。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情感又什麽不對,她是追求感覺勝過實際,但這也說明不了她的情感就是不正常的吧?

江墨繼續問:“師父喜歡江易對嗎?”

祝琪旋警惕的瞪著他。

“我猜的。”江墨說完,又指著屋子裏的黑色小貓:“那師父明知道江易討厭貓,為什麽又給野貓取這種名字,來羞辱他呢?”

“……”

“為什麽只要江易給出不滿意的評價,師父就抓心撓肝和他作對,甚至當時冒著雙手被廢的風險也要看江易低頭認錯,明明知道我才是真正能教給你真本事的人,還鐵了心要拜江易為師呢?”

祝琪旋無言以對,她只是隨心而動而已,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師父還沒意識到嗎。”江墨心平氣和的面具似乎已經有一絲絲扭曲了:“你喜歡江易,你也怨恨江易。這種情感不屬於祝琪旋,屬於梅瀲輕,是她帶給你的。”

不屬於她,屬於梅瀲輕。

祝琪旋狐疑的看著江墨,眉角抽動:“是嗎。”

“對我也是一樣的。”江墨微笑著,嘴唇幹裂,泛著血絲。“剛到蓬萊的時候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幫助,現在也是,明知道我有所隱瞞,還每天跑來看望我,師父你知道自己有多信任我嗎?”

是嗎,是啊。

自己為什麽這麽信任江墨呢,自己為什麽聽了這麽久梅世鏡作惡多端的傳聞也從沒覺得她是壞人呢,為什麽對江易有這麽深重的執念呢。

原來是這樣。梅瀲輕,你沒還完的債,落在我頭上了。

祝琪旋苦笑著:“那你就這麽辜負我的信任,如果你早告訴我我是梅瀲輕的轉世……”

如果你早告訴我。

那我斷然不會叫姐姐含恨而終,也斷然不會再和江易有這麽多牽扯,她會躲的遠遠的,安靜的度過這一生。

對不起,姐姐,我辜負了你的好意。

祝琪旋深深呼出一口氣:“都快點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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