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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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她伸手拉住宮彥，往後退了數步，一同隱沒在土坡之後。
宮彥指尖飛快掐訣，一道淡若無痕的隱身陣覆在兩人腳下，氣息瞬間隱去。
祝香攜一瞬不瞬，直勾勾望著祝雲驚離去的方向，連眼都未曾眨一下。
不過片刻工夫，那道單薄的身影竟又折了回來。
男孩站在原地，四下空無一人，方才還在的兩個人，竟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他茫然地立在冷風裏，空洞的眼窩對著茫茫夜色，顯然這狀況早已超出他有限的認知。
他開始呼喚祝香攜的名字，宮彥不明所以，但祝香攜背靠土坡，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男孩就那麽在原地靜靜坐了下來。
祝香攜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去，也不吭聲，像一截浸在夜色裏的冷刀。宮彥看著她，他們離得太緊了，幾乎貼在一起，讓他隔著夜色也能看清對方。
祝香攜盯著不遠處一塊小石頭，近看她的表情，遠不如遠看時那樣清晰理智。心裏驀然融進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宮彥感到一陣悲不合時宜的悲傷，忽然覺得有什麽變得不值得了，但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忽然有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砸在宮彥眼皮上，他伸手一沾，涼絲絲的——他擡手指了指天。
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無聲地打濕泥土，把夜色泡得又冷又沈。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與衣袂風響，有人追出來了。
祝香攜終於緩緩睜開眼，轉身望過去，一盞提燈破開雨霧，照亮小小的一片昏黃。梅雲驚從馬背上躍下，身後跟著關山雀，還有一隊黑壓壓的人馬。
他徑直走到祝雲驚面前，低頭問了幾句話，“人呢？”
男孩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跟丟了。”
關山雀見狀一揮手，帶著大部分人馬朝前疾追而去。宮彥後背冷汗直流，混著雨水浸透衣料，瞬間就懂了祝香攜的用意，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
祝雲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又被梅雲驚控制了。可祝香攜是怎麽知道的？
若剛才他們沒有折回來這一下，此刻早已被團團圍住，插翅難飛。
祝香攜也輕輕松了口氣，順著土坡滑下去。宮彥指了指還坐在雨中的祝雲驚，祝香攜想也沒想，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用管他。
梅雲驚是不會對自己……
不料兩人剛悄悄邁出一步——
驟然一聲手起刀落，清脆得刺耳，緊接著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悶響。
祝香攜猛地回頭。
提燈被甩在一旁，燈火搖晃。
梅雲驚手握朱雀刀，立在雨中。
那個他一手創造的男孩被他徹底銷毀，頭顱滾落，黑發被雨水打濕，傀儡整個軀體被泥漿淹沒。
祝香攜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失聲怒吼，宮彥反應極快，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狠狠環住她的頭，將她按在自己懷裏，生怕她一時沖動沖出去。
雨更大了，砸在臉上生疼。
祝香攜只能看到梅雲驚俯身，從那具傀儡般的軀幹裏，取出一片晶瑩剔透的花瓣，淡淡看了一眼，便送入口中，咽下。
而後他拾起提燈，翻身上馬，消失在雨夜裏。
宮彥連忙壓著祝香攜一同臥在泥地裏，一動不敢動，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濕泥糊滿一身。直到那隊人馬徹底遠去，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氣，只剩心跳在雨裏瘋狂擂動。
四下裏只剩下雨聲，淅淅瀝瀝，萬物經受洗禮不敢擡頭。
祝香攜猛地推開宮彥，彎著腰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混著嗆進喉嚨的水汽，刺得她一陣劇烈咳嗽，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宮彥站在一旁，一動也不敢動，什麽也不敢問，只沈默地看著她。
等她終於稍稍緩過那股窒息般的慌意，他才伸手穩穩攙住她，兩人一頭紮進茫茫雨霧密林裏。
他們沒命地跑，直到筋疲力盡，雙腿發軟，才靠著一棵粗壯的大樹滑坐下來，大口喘著氣，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
“你什麽時候知道他被梅雲驚控制了的？”宮彥這時才問。
祝香攜頭抵著粗糙樹幹，一下又一下，狠狠磕著自己的額頭，像是要靠這疼痛把渾身的寒意與慌亂強行壓制，但可惜除了基本的觸感，她依舊沒有痛覺。
什麽時候，準確來說，是在祝雲驚說出祝琪旋這個名字的時候。
不僅說明那一刻他的記憶依舊遠超那時候的梅雲驚，話裏話外，更清晰的知道那之後毒山和蓬萊都發生了什麽。
祝香攜咬緊牙關：“傀儡在一定範圍內必定受控制，他沒得選，所以才故意提祝琪旋和江墨兩個人來提醒我。”
宮彥默然，又小聲道：“還能活嗎？”
“都碎了，沒救了。”祝香攜說完，自己也楞了一下：“我以為梅雲驚只是會重新把他扔進地牢。”
她實在沒想到，梅雲驚對“自己”也能這麽利落的下手。
眼前猛地閃過方才一幕，梅雲驚扔掉自己剛剛完成的傀儡時那副幹凈利落、半分不拖泥帶水的樣子。
只因無用，只因無價值，只因不合他心意，所以就算付出了再多心血，也可以立刻丟棄。
想必在梅雲驚看來，朱雀劍輪到她祝香攜頭上那一日，也會是這樣的結果。
宮彥怕她自責，安慰：“他身體裏有梅雲驚的真身碎片，就算梅雲驚一時沒發現，事後肯定也會跟著碎片的氣息追上來的，祝雲驚……或許他命不該活。”
祝香攜原本閉著眼睛，聞言指尖一顫，從腰帶裏摸出另外半塊玉佩，忽然伸手扯開自己衣襟，“倒是提醒我了。”
黑夜沈沈，宮彥看不清她動作，只覺她語氣不對，剛轉過頭。
月光如碎銀般灑下，少女掌心那白玉驟然倒映起微光。他還沒看清究竟是什麽，祝香攜已心一橫，指尖狠辣地劃開自己心口。
“祝香攜！”
宮彥驚得慌忙撲過來，卻又不敢貿然碰她，只能僵在原地。
梨花清香混著濃烈血腥味在雨夜裏彌漫開來。祝香攜攤開手，掌心躺著一瓣幽幽發光的花瓣，她手腕一揚，將花瓣拋在泥地上。
身下花草沾了她的血，靈性驟然暴漲，枝葉瘋長。
“把這個……送到梅雲驚手裏，告訴他，還我……飛花劍。”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艱難撐起上半身，一手死死按住著心口，每一字都帶著血沫：“還有，要他等著……我一定殺了他。”
說完，祝香攜眼前一黑，徑直倒了下去。
再睜眼時，入目是熟悉的床幔，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祝琪旋就趴在床邊，睡得不安穩，眉頭還輕輕蹙著。
“現在是什麽時辰？”
她聲音幹澀沙啞，剛一落下，祝琪旋猛地驚醒，睡意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少女一把抓住她，又是欣喜又是怒，指尖直直指向她心口位置，眼眶都紅了：“解釋！”
祝香攜慢慢撐著床沿坐起身，臉色蒼白得像紙，語氣卻平靜得嚇人：“我自己幹的。”
“梅雲驚逼你的！”祝琪旋幾乎是脫口而出。祝香攜沒辯解，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蓬萊這些天沒出什麽事吧？”
這話一問，祝琪旋的表情瞬間就沈了下去，眼神躲閃了一下，才低聲道：“……沒事。”
祝香攜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沒事，那就是我們有事了。”
“我想離開蓬萊。”祝琪旋望著她，有點期翼的望著她：“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祝香攜想也沒想，回答得幹脆利落：“不。”
“好。”祝琪旋接受了，又說：“蓬萊的修行不適合我，我會去用自己的方法獲得新的力量，等你覆仇的那天，我陪你。”
祝香攜當然信她說的是真心話，不過現在事情有了新的可能，她想了想，還是問：“梅瀲輕，祝琪旋，這兩個名字你用哪個？”
她猶豫了：“我……”
門外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江易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祝琪旋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去。
他目光並未落在祝琪旋身上，只徑直看向榻邊的祝香攜，聲線沈冷：“你和梅雲驚，是什麽關系？”
祝香攜擡眸，語氣平靜：“宮彥沒告訴你們嗎？”
“他不肯說。”江易頓了頓，聲音裏多了幾分沈郁，“他把你背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了起來，一直到現在。”
“您現在可以去叫他出來了。”祝香攜說著便要起身，祝琪旋連忙上前伸手相扶，卻被她輕輕擡手擋開。少女身姿依舊清挺，目光平靜卻堅定：“關於我和梅雲驚，我想，還是在所有人面前說清楚比較好。”
江易靜靜望著她，不知是否是錯覺，祝香攜私自趕去梅花教數日，竟然比跟著江厲閉關五年來的變化還要大。
榻邊的光影靜得落針可聞。
祝香攜坐在床邊，祝琪旋便坐在她身側，兩人不約而同地向著彼此的方向傾著身子，緊緊依偎。祝琪旋的肩線被繃帶纏得厚實，而祝香攜的衣襟下，心口的包紮處也還透著淡淡的紅。
她們誰也沒再說話，只是靠著彼此的體溫，在這滿室風雨欲來的人世間，撐出一方小小的，不容侵犯的天地。
江易站在原地，指尖悄然松開。
一時間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大多是關於他和兄長的。江厲不是突然走的，甚至早就提前交代好了所有事，他們兄弟相伴一生幾乎沒有遺憾，但此刻，江易也驚訝於自己居然也會觸景傷情，第一次開始懷念起自己喜歡當和事佬的大哥。
還有，那對姐妹。
戾氣一點點從他周身斂去，最終歸於平靜。
江易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拳，目光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祝香攜那張雖顯蒼白、卻分毫不讓的臉上。
片刻後，江易轉過身：“先養傷吧。”
祝香攜卻不領情：“請封尊幫我召集蓬萊所有弟子。”
江易心裏嘆氣，回頭不滿的看著她。祝琪旋也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惶急：“外面那些人，恨不得立刻活剮了我們。”
“我知道。”祝香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語氣穩得不像話，“所以我才一定要說，立刻說。”
江易眉頭微蹙：“你要說什麽？”
他只當她是要解釋與梅雲驚的糾葛，正想開口勸她先安心養傷。不料少女擡眼，一字一句，清晰得擲地有聲：“我要繼承江厲的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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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拉住宮彥，往後退了數步，一同隱沒在土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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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工夫，那道單薄的身影竟又折了回來。
男孩站在原地，四下空無一人，方才還在的兩個人，竟就這麽憑空消失了。他茫然地立在冷風裏，空洞的眼窩對著茫茫夜色，顯然這狀況早已超出他有限的認知。
他開始呼喚祝香攜的名字，宮彥不明所以，但祝香攜背靠土坡，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男孩就那麽在原地靜靜坐了下來。
祝香攜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去，也不吭聲，像一截浸在夜色裏的冷刀。宮彥看著她，他們離得太緊了，幾乎貼在一起，讓他隔著夜色也能看清對方。
祝香攜盯著不遠處一塊小石頭，近看她的表情，遠不如遠看時那樣清晰理智。心裏驀然融進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宮彥感到一陣悲不合時宜的悲傷，忽然覺得有什麽變得不值得了，但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忽然有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砸在宮彥眼皮上，他伸手一沾，涼絲絲的——他擡手指了指天。
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無聲地打濕泥土，把夜色泡得又冷又沈。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與衣袂風響，有人追出來了。
祝香攜終於緩緩睜開眼，轉身望過去，一盞提燈破開雨霧，照亮小小的一片昏黃。梅雲驚從馬背上躍下，身後跟著關山雀，還有一隊黑壓壓的人馬。
他徑直走到祝雲驚面前，低頭問了幾句話，“人呢？”
男孩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跟丟了。”
關山雀見狀一揮手，帶著大部分人馬朝前疾追而去。宮彥後背冷汗直流，混著雨水浸透衣料，瞬間就懂了祝香攜的用意，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
祝雲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又被梅雲驚控制了。可祝香攜是怎麽知道的？
若剛才他們沒有折回來這一下，此刻早已被團團圍住，插翅難飛。
祝香攜也輕輕松了口氣，順著土坡滑下去。宮彥指了指還坐在雨中的祝雲驚，祝香攜想也沒想，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用管他。
梅雲驚是不會對自己……
不料兩人剛悄悄邁出一步——
驟然一聲手起刀落，清脆得刺耳，緊接著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悶響。
祝香攜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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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雲驚手握朱雀刀，立在雨中。
那個他一手創造的男孩被他徹底銷毀，頭顱滾落，黑發被雨水打濕，傀儡整個軀體被泥漿淹沒。
祝香攜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失聲怒吼，宮彥反應極快，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狠狠環住她的頭，將她按在自己懷裏，生怕她一時沖動沖出去。
雨更大了，砸在臉上生疼。
祝香攜只能看到梅雲驚俯身，從那具傀儡般的軀幹裏，取出一片晶瑩剔透的花瓣，淡淡看了一眼，便送入口中，咽下。
而後他拾起提燈，翻身上馬，消失在雨夜裏。
宮彥連忙壓著祝香攜一同臥在泥地裏，一動不敢動，任由冰冷的雨水和濕泥糊滿一身。直到那隊人馬徹底遠去，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氣，只剩心跳在雨裏瘋狂擂動。
四下裏只剩下雨聲，淅淅瀝瀝，萬物經受洗禮不敢擡頭。
祝香攜猛地推開宮彥，彎著腰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混著嗆進喉嚨的水汽，刺得她一陣劇烈咳嗽，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宮彥站在一旁，一動也不敢動，什麽也不敢問，只沈默地看著她。
等她終於稍稍緩過那股窒息般的慌意，他才伸手穩穩攙住她，兩人一頭紮進茫茫雨霧密林裏。
他們沒命地跑，直到筋疲力盡，雙腿發軟，才靠著一棵粗壯的大樹滑坐下來，大口喘著氣，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
“你什麽時候知道他被梅雲驚控制了的？”宮彥這時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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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香攜咬緊牙關：“傀儡在一定範圍內必定受控制，他沒得選，所以才故意提祝琪旋和江墨兩個人來提醒我。”
宮彥默然，又小聲道：“還能活嗎？”
“都碎了，沒救了。”祝香攜說完，自己也楞了一下：“我以為梅雲驚只是會重新把他扔進地牢。”
她實在沒想到，梅雲驚對“自己”也能這麽利落的下手。
眼前猛地閃過方才一幕，梅雲驚扔掉自己剛剛完成的傀儡時那副幹凈利落、半分不拖泥帶水的樣子。
只因無用，只因無價值，只因不合他心意，所以就算付出了再多心血，也可以立刻丟棄。
想必在梅雲驚看來，朱雀劍輪到她祝香攜頭上那一日，也會是這樣的結果。
宮彥怕她自責，安慰：“他身體裏有梅雲驚的真身碎片，就算梅雲驚一時沒發現，事後肯定也會跟著碎片的氣息追上來的，祝雲驚……或許他命不該活。”
祝香攜原本閉著眼睛，聞言指尖一顫，從腰帶裏摸出另外半塊玉佩，忽然伸手扯開自己衣襟，“倒是提醒我了。”
黑夜沈沈，宮彥看不清她動作，只覺她語氣不對，剛轉過頭。
月光如碎銀般灑下，少女掌心那白玉驟然倒映起微光。他還沒看清究竟是什麽，祝香攜已心一橫，指尖狠辣地劃開自己心口。
“祝香攜！”
宮彥驚得慌忙撲過來，卻又不敢貿然碰她，只能僵在原地。
梨花清香混著濃烈血腥味在雨夜裏彌漫開來。祝香攜攤開手，掌心躺著一瓣幽幽發光的花瓣，她手腕一揚，將花瓣拋在泥地上。
身下花草沾了她的血，靈性驟然暴漲，枝葉瘋長。
“把這個……送到梅雲驚手裏，告訴他，還我……飛花劍。”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艱難撐起上半身，一手死死按住著心口，每一字都帶著血沫：“還有，要他等著……我一定殺了他。”
說完，祝香攜眼前一黑，徑直倒了下去。
再睜眼時，入目是熟悉的床幔，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祝琪旋就趴在床邊，睡得不安穩，眉頭還輕輕蹙著。
“現在是什麽時辰？”
她聲音幹澀沙啞，剛一落下，祝琪旋猛地驚醒，睡意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少女一把抓住她，又是欣喜又是怒，指尖直直指向她心口位置，眼眶都紅了：“解釋！”
祝香攜慢慢撐著床沿坐起身，臉色蒼白得像紙，語氣卻平靜得嚇人：“我自己幹的。”
“梅雲驚逼你的！”祝琪旋幾乎是脫口而出。祝香攜沒辯解，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蓬萊這些天沒出什麽事吧？”
這話一問，祝琪旋的表情瞬間就沈了下去，眼神躲閃了一下，才低聲道：“……沒事。”
祝香攜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沒事，那就是我們有事了。”
“我想離開蓬萊。”祝琪旋望著她，有點期翼的望著她：“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祝香攜想也沒想，回答得幹脆利落：“不。”
“好。”祝琪旋接受了，又說：“蓬萊的修行不適合我，我會去用自己的方法獲得新的力量，等你覆仇的那天，我陪你。”
祝香攜當然信她說的是真心話，不過現在事情有了新的可能，她想了想，還是問：“梅瀲輕，祝琪旋，這兩個名字你用哪個？”
她猶豫了：“我……”
門外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江易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祝琪旋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去。
他目光並未落在祝琪旋身上，只徑直看向榻邊的祝香攜，聲線沈冷：“你和梅雲驚，是什麽關系？”
祝香攜擡眸，語氣平靜：“宮彥沒告訴你們嗎？”
“他不肯說。”江易頓了頓，聲音裏多了幾分沈郁，“他把你背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了起來，一直到現在。”
“您現在可以去叫他出來了。”祝香攜說著便要起身，祝琪旋連忙上前伸手相扶，卻被她輕輕擡手擋開。少女身姿依舊清挺，目光平靜卻堅定：“關於我和梅雲驚，我想，還是在所有人面前說清楚比較好。”
江易靜靜望著她，不知是否是錯覺，祝香攜私自趕去梅花教數日，竟然比跟著江厲閉關五年來的變化還要大。
榻邊的光影靜得落針可聞。
祝香攜坐在床邊，祝琪旋便坐在她身側，兩人不約而同地向著彼此的方向傾著身子，緊緊依偎。祝琪旋的肩線被繃帶纏得厚實，而祝香攜的衣襟下，心口的包紮處也還透著淡淡的紅。
她們誰也沒再說話，只是靠著彼此的體溫，在這滿室風雨欲來的人世間，撐出一方小小的，不容侵犯的天地。
江易站在原地，指尖悄然松開。
一時間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大多是關於他和兄長的。江厲不是突然走的，甚至早就提前交代好了所有事，他們兄弟相伴一生幾乎沒有遺憾，但此刻，江易也驚訝於自己居然也會觸景傷情，第一次開始懷念起自己喜歡當和事佬的大哥。
還有，那對姐妹。
戾氣一點點從他周身斂去，最終歸於平靜。
江易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成拳，目光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祝香攜那張雖顯蒼白、卻分毫不讓的臉上。
片刻後，江易轉過身：“先養傷吧。”
祝香攜卻不領情：“請封尊幫我召集蓬萊所有弟子。”
江易心裏嘆氣，回頭不滿的看著她。祝琪旋也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惶急：“外面那些人，恨不得立刻活剮了我們。”
“我知道。”祝香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微微用力捏了一下，語氣穩得不像話，“所以我才一定要說，立刻說。”
江易眉頭微蹙：“你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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