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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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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

祝香攜與宮彥跟著祝雲驚的指引,一路穿過潮濕陰冷的地牢深處。

前方豁然出現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冷風往裏灌,隱約還能聽見流水聲響,是條生路。宮彥頓時松了口氣,看向祝香攜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驚奇:“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出口?”

祝香攜白了他一眼:“這洞裏有螢火蟲,有它們在,就一定有通向外面的路。”

宮彥望著低頭勘察的少女,祝雲驚也跟著要湊上前,她立刻將人往身後一拽:“站著別動。”然後全然不顧洞口滿是臟汙濕滑的青苔,直接擡腳踩進渾濁的臟水裏,伸手在石壁縫隙裏胡亂摸索。

“我還以為你又想起什麽了。”宮彥嗤笑一聲,擼起袖子也跟著下水,和她一起推堵在洞口的石頭,語氣皮笑肉不笑,“你哥可是梅花教大當家哦。”

祝香攜一言不發,只悶頭用力。

兩人合力搬開幾塊巨石,終於挪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空隙。

“裏面通道太窄,我進不去。”宮彥立刻看向一旁的祝雲驚,下巴一揚,“你去探路。”

祝香攜瞥了眼那洞口,窄得可憐。她身形本就比宮彥纖細,勉強擠擠倒也能過,洞裏漆黑無光,和瞎子無異,顯然讓祝雲驚去自然是最合適的,可……她擡眼望向他。

男孩既沒應聲,也沒拒絕,一雙眸子空洞無神,卻像是早看透了她的心思,靜靜立在不遠處等她吩咐,一副隨時準備為她赴湯蹈火的模樣。祝香攜心裏難受,輕聲道:“算了。”

話音剛落,她便作勢要往裏走。

祝雲驚卻猛地縱身躍下水。他目不能視,只憑著水聲在水裏摸索,片刻便摸到她身邊,拉著她往後拽:“你不要我了?”

祝香攜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祝雲驚卻死死攥著她的手,指節泛白,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慌亂:“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扔在這裏。”

祝香攜回頭望去,漫天流螢幽幽亮起,勉強勾勒出地牢的輪廓,四下皆是斷壁殘垣,一片死寂荒蕪。

他怎麽會覺得自己會把他扔在這兒?

忽然,祝雲驚扣著她的那只手,竟突兀的掉下一塊東西。

一根手指。

祝香攜大驚失色,眼疾手快接住,攤開掌心一看,那截傀儡小拇指還在微微晃動。

“怎麽回事?”她擡眼死死盯住祝雲驚。

祝雲驚只是輕輕搖頭,說不出話。

肩頭的烏鴉適時開口:“你忘了?當初他被你拆得七零八落。我找到他時,就只剩一顆頭顱,其餘肢體都是臨時拼上去的,本來就不怎麽結實。”

祝香攜一僵,默默將那根小拇指攏進袖中,聲音發啞:“對不起,我當時……”

她怎麽忘了,她也是害祝雲驚流落地牢的元兇之一。

宮彥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滾燙,快要把她燙穿了。祝香攜垂眸:“被慣壞了,做事不顧後果,做了太多荒唐事。”

男孩眼眶漆黑,一動不動,充滿屬於傀儡的遲鈍,似乎根本不懂她在講什麽,呆呆地等待著什麽。祝香攜心頭一動,忽然回頭看向宮彥。

宮彥眉梢微挑,露出一絲疑惑:“嗯?”

祝香攜沒理他,俯下身,湊到祝雲驚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麽。男孩茫然的眼神這才漸漸清明,恍然大悟:“沒關系的。”頓了頓,他又不安地重覆了一遍,怯生生的執拗:“那你會丟下我嗎?”

“不會!”她脫口而出,語氣急得古怪。

祝雲驚卻不信,指尖攥得更緊了,空洞的眼瞳對著她的方向,固執起來:“那你讓我去探路。”

宮彥也說:“他去最合適。”

祝香攜厲聲道:“他死了怎麽辦?”

“他是傀儡,死了就死了唄。”宮彥好笑,拉開梅雲驚拉著她的手,“你帶著他都走到這裏了,反倒擔心起它的安危了?”

“傀儡怎麽了?”祝香攜當即駁斥:“他不過是梅雲驚造出來的傀儡,並非梅雲驚本人。他有自己的思想,同常人一般生有四肢,有血有肉。你我皆是身強力壯之輩,為何偏偏要讓他一個孩子去赴險?”

宮彥一怔,偏過頭去:“我算看明白了。”

眼見氣氛瞬間僵住,男孩原本失效的視野加深了恐懼,下意識地伸手攥住了祝香攜的衣袖,喉間滾出一聲輕顫:“我……”

少女卻半點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反手死死扣住他的掌心,厲聲截住:“閉嘴!”

宮彥立在一旁,靜靜望著她這副護犢般的模樣,眸色沈沈,晦暗難辨。他說:“祝香攜,你根本就是把他當梅雲驚吧,是不是等我們出去了,你還要帶著這個假人回蓬萊?”

祝香攜被他這一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她從剛才到現在從沒細想過,可此刻被宮彥點破,才驚覺自己潛意識裏,竟真的是想把他帶在身邊,一路帶回去的。

可念頭一轉,心又猛地沈了下去。

外面多少人恨不得將梅雲驚碎屍萬段,那些血海深仇、那些追殺滅口,樁樁件件都懸在他頭頂。他如今眼盲心苦,自身難保,自己又深陷漩渦,怎麽能帶他走?

祝香攜沈默斟酌片刻,在水中緩緩蹲下身,刺骨的冷水漫過心口,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骨子裏鉆,凍得她渾身發僵。

“跟我走,或許會死。”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留在這裏,縱然沒有自由,至少能保住性命,等我殺了梅雲驚……”

宮彥噗嗤一笑,打斷了她後半句,好像祝香攜說了個笑話。

祝香攜睨他一眼,手背碰碰男孩的臉:“等我殺了梅雲驚,會回來找你的。”

“不行。”祝雲驚斬釘截鐵的拒絕,孩子氣的任性起來,“我不怕死,我本就是為你而生的,我不要再和你分開了。”

祝香攜輕聲勸:“只是短暫分離。”

“真的嗎?”祝雲驚緩緩伸出手,指尖先落在她冰涼的肩上,再輕輕撫上她的發頂。濕漉漉的手掌帶著池水的寒意,一點點擦過她的眼、她的鼻、最後停在她的唇上,像是要把眼前這人的模樣重新描繪清晰,“可你變了好多,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

孩子話語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無情的刺入進她心裏,積壓許久的情緒忽然翻湧上來,祝香攜喉嚨發苦,低低笑了一聲,略帶著幾分責怪:“你不也是一樣。”

你也變了好多,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擡手撫過祝雲驚的額頭,指腹輕輕擦過他微涼的肌膚,將他額前被水汽打濕的碎發,一點點捋到耳後。

“那好,既然你不怕死。”祝香攜站起身,連帶著嘩啦啦的水聲,“我帶你走。”

祝雲驚摸索著矮身鉆過狹窄洞口,激蕩的水聲隨著他一步步遠去,漸漸淡成一線微弱的回響,身影很快隱入暗處。

祝香攜立在水中,手扶著洞口邊緣凹凸不平的巖石,只靜靜等他傳回信號。

一直沈默到此刻的宮彥,忽然開口,聲音在濕冷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哪一句?”

祝香攜以為他在懷疑自己是否真會帶祝雲驚離開,語氣鄭重無比:“我既然答應了他,就絕不會食言。”

宮彥卻問:“你真覺得,傀儡與真正的人,沒有區別?”

祝香攜莫名,皺了皺眉:“我為什麽要撒謊。”

“他是梅雲驚造出來的,本就該聽命於梅雲驚,”宮彥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你就不怕,梅雲驚控制他在背後偷襲你?”

祝香攜轉過身,水面濺起細碎漣漪,目光直直看向宮彥:“正因為如此,我才要救他。總有一天,我會給他自由,而不是像梅雲驚那樣,把他丟在這裏,棄如敝履。”

宮彥沈默片刻,像是在權衡什麽,終是緩緩問道:“就因為他長得和梅雲驚一模一樣?”

“你又想說什麽?”祝香攜已隱隱有些不耐煩。

“如果這具傀儡不是祝雲驚,換作旁人,”宮彥一字一頓,“你還會這般義無反顧地救它嗎?”

祝香攜幾乎沒有猶豫:“會。”

“為何?”

“因為……”祝香攜頓了頓,望著黑暗深處,“我救人只看應不應該,不看值不值得。”

宮彥不再說話。身影徹底沈入寂靜,仿佛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再無半分聲息。

“宮彥。”

祝香攜忽然開口。

宮彥原本出神的臉揚起,微怔:“怎麽?”

“謝謝你來救我。”

他一楞,輕輕笑了笑,語氣平淡:“應該的。”

祝香攜望著黑暗,又認真喚了一聲:“多謝師兄。”

恰在此時,洞穴深處傳來一聲輕響,祝雲驚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裏面很寬闊,是一條通道。”

祝香攜與宮彥四目一觸,少女不再多言,率先俯身爬進洞口。裏面果然比外頭寬敞許多,她回頭,壓低聲音喊:“抓著我的腿!”

宮彥本就不喜這般幽閉狹小之處,胸口一陣發悶,還是依言探進上半身,雙手牢牢攥住她的右腿。待他抓牢,祝香攜猛地收力,硬生生將他往洞內拖拽。

一步一爬,一拽一進,折騰許久,宮彥才終於能自行活動手臂。

潮濕陰冷的洞穴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悄然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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