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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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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祝香攜剛要下狠手的那一瞬,渾身肌肉瞬間僵硬,身體徹底動彈不得。

那股熟悉的被無形之力操控的感覺再度攫住她,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松開,再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甚至還主動朝前探手,拉了梅雲驚一把。

男人咳著緩緩站直,墨色法衣淩亂散落,半裹在身上,渾身上下唯有指尖與臉頰是蒼白的,晃得人眼疼。

梅雲驚淡淡看了她一眼,擡手將自己淩亂的發絲一把順到耳側,接著從她僵硬的指尖裏,輕輕抽走那條紅色發帶。

他剛想把自己的頭發紮起來,忽然瞥了一眼祝香攜亂七八糟的發絲,沈默繞站到她身後。指尖微涼,隔著發絲輕輕觸到她的後頸,他耐心地替她梳理了好一陣,將那抹艷紅重新纏回她發間,穩穩系好。這才推門走出去,祝香攜也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後。

一路皆是妖精,既懼又奇地望著二人。

畏懼的是梅雲驚,好奇的是跟在他身後,與他生得極為相似的冷艷少女。

祝香攜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座如蟻巢般錯綜覆雜的地下宮殿。此刻再看,已是熟稔至極,梅雲驚只轉了幾個彎,她便已猜到目的地。

是地牢。

守門的是兩只大黃蜂,翅膀扇得嗡嗡作響,身上毒針翻著詭異的綠光。

地牢裏沒有一個活人,只懸著許多修士的屍身,飛禽走獸的牙角皮毛散落一地,還有隨處丟棄的木質殘肢斷臂。全是梅雲驚手下的廢料,做廢了、或是用完便棄了,便統統丟到此處。

現在這是也要把她扔在這裏嗎?

祝香攜一路踢開好幾截斷肢。

若不是身體不受控制,她真想一腳狠狠踹在梅雲驚身上。

他一路將她帶到地牢最深處,在牢房門前站定,打開牢門,竟還做了個“請”的手勢,祝香攜咬牙切齒,身體卻乖乖走了進去。

鐵門“砰”地一聲重重合上,梅雲驚立刻退開幾步。

果如他所料,祝香攜像被激怒的猛獸,猛地撲到鐵欄上,指尖差一寸便要抓到他,少女怒火中燒:“你最好別落在我手裏!”

梅雲驚輕笑一聲:“世上哪有哥哥輸給妹妹的道理。”

待他走遠,壓制在祝香攜身上的力量徹底散去。滔天怒火如瀑布般轟然沖垮心神,她一拳砸下,整座鐵籠都震得震天響,回聲在空曠死寂的地牢裏反覆回蕩。

祝香攜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忽然察覺到另一道氣息。

她左右環顧。

“餵,別找了,我在你頭頂呢。”

祝香攜擡頭。果然見一人被粗繩緊緊捆著,吊在半空。

是宮彥。

她眉頭一蹙,沒好氣:“你怎麽在這兒?”

“我怎麽在這兒?從我挖的洞裏滑出來,直接就掉這兒了。”宮彥面色慘白,顯然已經被吊了許久,面無血色有氣無力:“先把我放下來。”

祝香攜輕輕搖了搖頭,她手邊連一件能用的武器都沒有。

宮彥無奈地深吸一口氣,才想起和她秋後算賬:“我要殺梅雲驚,你為什麽攔著我?”

祝香攜沒理他,徑自找了個角落坐下,撐著下巴,望著周遭堆成小山的木料廢料怔怔出神。

宮彥瞧她神色不對,也便不再多言。

不知沈寂了多久,他忽然聽見她輕輕拍了三下手。

“別想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別指望你那烏鴉了。”

預想中的動靜並沒有出現。祝香攜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整個人縮成一團。

又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猛地擡起臉,在一片沈沈黑暗裏,與一雙漆黑的眼珠靜靜對視。

她的嗓音沙啞得像含著一口沙子,一字一頓:“我都想起來了。”

“都想起什麽了?”

宮彥動了一下,低頭看著她們。

“想起來……”祝香攜像是被問住了:思考了很久,才一個詞一個詞往外擠:“想起我叫祝香攜,梅雲驚是我哥,梅花教是我的家,想起來梅雲驚愛護我,引誘我,甚至刨出心分給我,然後他告訴我,他對我這麽好只是為了控制我,要和我移魂換身。”

祝香攜話音落下,烏鴉卻半點聲響都沒有。

她在黑暗中等了片刻,輕聲問:“怎麽了?”

烏鴉的聲音很低,小心翼翼:“你這麽平靜,我有點意外了。”

平靜?

祝香攜指尖死死按在心口,指節泛白。

她該怎麽說,她不是平靜,是那股情緒沈得太深,深到表面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來,內裏卻早已崩裂,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沒關系,這是正常的。

祝香攜一遍遍告訴自己,沒人能徹底避免被情緒左右,她曾相信過梅雲驚,曾經愛過梅雲驚,曾經依賴、傷害、消耗過梅雲驚,現在一切乾坤挪移,他們必須做個了斷。

自己被利用,被欺騙,被……

感情就是這樣,只有降臨在自己頭上,才發現什麽聖賢道理都是戲言,都高高在上,都嘲笑她沒有長大,還是個孩子。

梅雲驚要她瘋,她就得更冷靜,要她憤怒,她就得更沈得住氣,梅雲驚要她的命,她就得拿這最後一點籌碼和他談判。

談天地萬物,談兄妹倫常,談愛恨嗔癡,談彼此虧欠。

談到最後……想和他同歸於盡。

祝香攜仰頭靠著欄桿,閉上眼:“講講你知道的,為什麽我醒來會在青山派。”

“其實,這也是梅雲驚的安排。他很早就在青山派投放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傀儡,本來他就打算等時機成熟,把你送出去的。你挖心後,他索性借著這個機會讓我把你帶走了。”時至今日隱瞞已經沒有意義,烏鴉索性說個徹底:“梅雲驚不是一夜之間變成這樣的,他一直都這樣,只不過你沒發現而已。”

讓她送出來,逼她成長逼她變強,或許如果不是因為這次意外,他還會一手把她推上蓬萊蕭尊的寶座。

不為別的,為他自己。

祝香攜會在某一天神不知鬼不覺的死掉,或者會在和所謂宿敵,梅雲驚打鬥中告知真相,被他利用個徹徹底底。

然後,梅雲驚得到她的身體直接洗白,祝香攜卻要在他的軀殼裏帶著陳年舊疾死去。

“梅雲驚不愧是梅世鏡的兒子。”祝香攜苦笑起來:“我自己都不知道,並蒂蓮花這麽好用。”

她繼而又問:“祝琪旋呢?她又是怎麽回事。”

烏鴉伸展翅膀:“不知道。”

周遭沈黑如墨,唯有點點螢火蟲自暗處浮起,在空中悠悠飛舞,織成一片溫柔又淒冷的漫天流螢。

烏鴉沈默片刻,終於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祝香攜望著那些微光,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他泯滅了我作為人的權利,還玩弄了我的感情,殺了父母害得成千上萬的人命喪黃泉,我是不可能原諒他的,如果非要我給你一個態度,我欲除之而後快。”

“但……”祝香攜話鋒一轉:“我覺得他太奇怪了。”

“……哪裏奇怪?”烏鴉問。

“或許他生性冷血殘暴,但不管多麽惡的人,也不該是他現在這副樣子。”螢火蟲一只只飛來,又慢慢游走,熒黃波浪在身上忽明忽暗。“祝香攜輕聲道:“他整個人像死了一樣,半點兒活氣都沒有,跟他造出來的傀儡沒什麽兩樣,無喜無悲,不會哭不會笑。我懷疑……他病了。”

烏鴉沒作聲。

宮彥卻忽然打破沈寂,淡淡開口:“不哭不笑,沒有七情六欲,你確定你說的不是你自己?”

“我從小就這樣,天性使然。”

宮彥反駁:“那梅雲驚就不能是天性使然?”

祝香攜一聲冷笑:“那是你沒見過哥哥小時候。”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沈默。

祝香攜別過臉,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坐起身,快步沖到鐵欄邊,揚聲喊:“哥哥!”

四周死寂一片。

烏鴉振翅飛上籠頂,祝香攜又拔高了些許聲音:“哥哥?”

宮彥一臉不解:“你瘋了?”

依然沒有回應。

又喊了幾聲,祝香攜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換了個稱呼,一字一頓:“祝雲驚!”

寂靜過後,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木頭碰撞聲。果真在這裏,祝香攜擡手打了個手勢,烏鴉立刻聽命,朝著聲源飛掠而去。

宮彥皺眉:“不是梅雲驚嗎?怎麽叫祝雲驚?”

祝香攜沒理他。黑暗中某個角落響起類似機甲拼裝的聲音,零件叮鈴咣鐺,沒過多久,烏鴉便領著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回來。

宮彥臉色驟變:“誰?”

男孩的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默默在廢墟堆裏翻出一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從欄桿縫隙裏遞了給祝香攜。

“多謝。”祝香攜握劍便要劈向牢籠,手高高舉起,卻又頓住,“你站遠些,別被砸到。”

“哦……好。”男孩連忙退開。

宮彥剛想說這聲音有些耳熟,祝香攜已經一劍劈裂牢籠。

鐵劍應聲報廢,她隨手甩出殘劍,割斷了吊著宮彥的繩索。宮彥毫無防備,驚叫一聲直直墜下,下一秒便被祝香攜穩穩接住,橫抱在懷裏。

他還沒回過神,目光驟然落在那男孩臉上,瞳孔一縮,失聲就要喊:

“梅——”

祝香攜面無表情,手一松,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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