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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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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戲

“我不屬於你們這個世界,我是外來者。”祝香攜說:“我不是祝香攜,我只是個碰巧占用這具身體的靈魂,修仙是為了完成任務……”

祝琪旋聽到這話,忽然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你騙我。”

“我沒有。”祝香攜望著她,眉峰輕輕彎下來,聲音輕而篤定。

祝琪旋的笑慢慢淡了,垂落的指尖撚著衣料的紋路,眸光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落了層化不開的霧,輕聲道:“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以為只有你的烏鴉能說話嗎?我的蛇也可以。我小時候,它也是這麽騙我的。它說我來自另一個世界,警告我不要天天想著離開毒山,否則會招來殺身之禍……”

她頓了頓,喉間輕輕滾了下,尾音帶著點自嘲的輕顫,擡眼看向祝香攜,眼底蒙著一層濕意,扯著嘴角笑了笑:“你說他是不是傻,這種騙小孩的把戲,騙得了一時,還能騙得了一世嗎?”

祝香攜怔住了。

祝琪旋緊緊抱住她,下頜抵著她的肩窩,溫熱的淚珠砸在頸側的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哽咽的聲線碎得不成樣子:“但我……好像喜歡上師父了。”

祝香攜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驟然凍僵,她僵在原地,唇瓣動了動,喉嚨裏像是堵了棉絮,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剩茫然:“真的?”

騙小孩的把戲嗎?

這是騙小孩的把戲嗎?

祝琪旋還在說:“我熟悉這種感覺,小時候張拭逗別人家的小孩,我想吸引他註意力,就會搞破壞,想要什麽東西,日日夜夜就只會想著這一個東西。”

“但現在我想要的不是東西,而是師父。”她說:“我們是同根共生的雙生花,你應該能明白這種感覺,我想要他!”

想要某種東西……

祝香攜腦子裏一團混亂,她物欲極低,真的想不出來她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她從始至終沒有想要,只有想贏。

什麽是喜歡,她甚至覺得祝琪旋搞錯了。

她不是喜歡江易,而是喜歡征服江易的虛榮。

“先睡吧。”祝香攜疲憊不堪。

她替祝琪旋掖好被角,拍著被子,見她呼吸漸勻似是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起身,拾起劍,準備出門。

指尖剛觸到門栓,身後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她回頭時,便見原本合眼的祝琪旋已然睜開了眼,眸光在昏燈裏淡得像霧。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祝香攜放輕了聲音。

祝琪旋沒動,只靜靜躺著,半晌才淡淡道:“沒事,不用管我。”

說罷,又緩緩閉上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聲音輕得幾乎飄在空氣裏,“一個人住慣了,突然有人開門,我還以為是賊。”

這話聽著平淡,卻讓祝香攜心頭輕輕一沈。

她默了默,折回身,重新在床沿坐定,擡手替她理了理額前垂落的碎發,就這般安安靜靜地陪在一旁,聽著她綿長的呼吸,直到屋中燭火燃得只剩微弱的光,才又一次起身,極輕地握住門栓,一點一點推開,再悄聲帶上門,身影融進了門外的夜色裏。

騙孩子的把戲,騙人孩子的把戲,騙孩子的把戲……

不,比起這些,她更想知道江厲為什麽說自己活不過一個月。

祝香攜連夜去了梨花林。

雙腳踏劍,載著她掠入白林,素色衣袂在花間輕揚,帶起滿枝瑩白花瓣簌簌飄落。清輝漫灑,照亮她一雙結實手臂,劍風拂過,少女遁入林中不見蹤跡。

這片梨花林,太特別了。

並蒂蓮花長在這裏,梅世鏡守在這裏,不對,按照祝琪旋所說她還有一個妹妹。梅家姐妹守在這裏,江家兄弟從這裏發跡,後來,梅世鏡和江厲在這裏成親,即使蓬萊已經建立,他們仍然住在這裏。再後來,他們的女兒江白楓在這裏出生,他們的兒子梅雲驚也在這裏出生。

傳聞梅雲驚六月出生,當天滿樹梨花綻放,神似六月飄雪。

冤。

不知道他冤在何處。祝香攜在林心落地,

梨林裏驟然翻湧著陰翳,當年那枯黑枝椏竟再度從土中鉆生,如鬼魅觸手般從四面八方纏卷而來,粗韌的枝節交錯緊扣,將祝香攜死死裹在中央,密不透風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她再不是當年空有劍法、束手無策的稚子。

耀眼白光自枝椏縫隙間驟然迸發,劈開濃黑桎梏。祝香攜握劍的手穩如磐石,手腕翻擰,青鋒長劍被她狠狠紮向地面,大半劍身沒入黑土,劍鳴震徹林野。

金色符文隨劍勢破土而出,旋即化作巨大法陣,流光如網,幾乎在呼吸間便將整片梨林牢牢籠罩。

法陣啟時,一股沈墜之力自地底湧來,祝香攜身形隨之下墜,眼前光影錯雜,待再度睜眼時,周身已是陰冷的地底風息。

她正立在梨林地下那處封印缺口之前,缺口處黑霧絲絲縷縷,翻湧不息。

“梅世鏡……你不是梅世鏡,你是誰?”

關了這麽多年,居然還能說話。

祝香攜拔出劍,剛想上報名字,無形的魔物卻先一步出聲:“梅雲驚。”

祝香攜話鋒一轉,捏了個變音咒:“還認得我。”

“你來做什麽,終於想通了?”它說:“那就立刻解開我的封印,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做夢。”祝香攜:“江厲馬上就要死了,我從前不幫你,現在更沒有理由幫你。”

她說這話有賭的成分,心裏七上八下,學著印象裏梅雲驚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冒充他和魔物套話。

魔物居然真的信了,停了好一陣子沒說話。

“梅世鏡竟然也舍得他死……”

祝香攜:“我母親早和江厲恩斷義絕了,他是生是死,與我們母子有何相幹……”

“你不是梅雲驚。”

祝香攜捏緊手心:“怎麽,被關傻了。”

“你不是梅雲驚。”

此後無論祝香攜對著那片翻湧的黑霧說什麽,回應她的唯有徹骨的死寂,濃黑的陰翳裹著沈滯的風,連一絲回響都無。她立在原地靜立片刻,指尖攥著劍鞘微微發緊,終究只能壓下心頭的郁塞,轉身循著法陣的微光退回地面。

梨林的月色依舊清輝漫灑,落英沾著夜露鋪了滿地,一道頎長身影靜立在花影深處,玄色衣袍與夜色相融,江厲不知已在那裏站了多久。

祝香攜腳步一頓,眸底掠過明顯的訝然,脫口輕喚:“師父。”

江厲擡眼望她,眸光在月色下淡得像浸了霜的寒潭,聲線平穩無波:“你想知道什麽,不妨直接來問我。”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疑竇翻湧而上,祝香攜凝眉,幹脆應了聲:“好,您的身體,到底為何短短幾年便垮成這樣?”

她擡眼直視著他:“是不是梅雲驚,對你做了什麽?”

江厲垂眸看她,墨色的瞳仁裏映著月色與她的身影,沈默地望了許久,久到祝香攜幾乎要沈不住氣時,他才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梨花枝:“香攜,你相信同生共死的誓言嗎?”

祝香攜猝不及防被問得一怔,腦海裏閃過諸多前塵與當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擡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答道:“不信。”

“永遠”“一直”這類不確定性的詞真的有人相信嗎?人們口中的永遠只限於當時的炙熱,一直和永遠只不過是助興詞。承諾像白紙一樣毫無意義,能做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世上陣法有千萬種,鮮少有能同時作用在步陣和對陣兩者身上的,‘同生’和‘共死’,就是其中兩種。”江厲站的離她很遠,輕飄飄的:“我和我的妻子,我們很多年以前就彼此結下了共死契。這個契約陣效如其名,成陣兩方中一方死去,另一方也會跟著死去。”

祝香攜反應了半天:“可梅世鏡不是已經……”

“世鏡確實死了,可魂魄還在,沒有投胎轉世,這一世就不算結束。”江厲說。

什麽叫,魂魄還在?

祝香攜頓時明白了:“蓬萊山那一株紅蓮裏,養的是梅世鏡的魂魄?”

江厲點頭。

“既然如此,您當時又為什麽要殺梅世鏡呢?”祝香攜一天之內聽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現在只想把它們一條條理清楚,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共死陣不能解嗎?”

江厲:“可以,只要雙方同意解除就可以。”

祝香攜垂下眼睫:“梅世鏡定然不願意放過您。”

“這倒不是,她當年離開蓬萊之前就問過我,要不要解契。”江厲走到她身邊,拍拍她肩膀:“我拒絕了,我寧願死,也不願意辜負我和世鏡的誓言。”

祝香攜抿緊了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一時再沒出聲,只靜靜立在月色裏。

“別難過。”江厲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語氣輕緩,“你這樣,高興了繃著臉,難過了也繃著臉,旁人又能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他話落,故作無事地揚聲大笑,擡手輕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我才讓江易帶著你們三個,幫我尋世鏡的殘魄,好歹能替師父續上幾天命。”

祝香攜擡眼,望著男人唇角彎起的笑,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暖意,輕聲道:“師父,謝謝你。”

“謝我什麽?”江厲眉眼柔和,慈眉善目地望著她,“今日飯桌上,你不是已經謝過了?”

“那是謝您教我修仙本事。”祝香攜微微擡頜,語氣鄭重其事,字字清晰,“現在我想謝您,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頓了頓,眸光澄澈:“我以前渾渾噩噩,從不知道自己為何修仙,而今總算明白了。變強,是為了保護自己,變得更強,是為了護住身邊想保護的人。”

“我不會幹涉您的任何決定。”祝香攜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江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但我一定會找到梅世鏡剩餘的魂魄,護您周全。”

她凝著男人眼底的柔光,一字一句,輕聲卻有力:“我現在,相信同生共死的誓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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