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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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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一)

祝琪旋強用著那雙手,握上了長劍。

雙手被厚厚的布條層層纏裹,堪堪掩去枯瘦,勉強恢覆成常人手掌的厚度,可內裏肌肉早已耗損殆盡,揮劍時全憑手腕翻轉與五指攥力支撐。

陣陣時隱時現的劇痛鉆心蝕骨,讓她的練劍時長大幅縮短,偏她心底焦灼如焚,只得歇片刻便強撐著起身再練,晝夜顛倒,渾然不覺晨昏更替。

“我勸你放棄。”連江墨都這麽說:“你這樣除了傷害自己,沒有任何意義。”

秋風卷著寒意掠過,祝琪旋收劍走到門前,摸向腰間才驚覺門鎖鑰匙早已遺失。

屋內漆黑一片,毫無燈火,祝香攜還未歸來。

她想折返尋路,可渾身力氣早已在方才斷斷續續的練劍中耗竭,連去往後山找尋祝香攜的心勁都沒有了。

祝琪旋踉蹌著挪到蓬萊東側的池邊,這裏擡眼便能望見她們同住的居室。

晚風愈發刺骨,刮得人肌膚生疼,她緩緩蹲下身子,緊繃了許久的弦驟然斷裂,情緒徹底崩潰,伏在池邊,壓抑多日的委屈與痛苦盡數傾瀉,失聲痛哭起來。

忽然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琪旋嚇得連忙抹眼淚,手上動作一大又痛的面目猙獰:“……誰?”

滑溜溜的觸感順著胳膊蜿蜒而上,祝琪旋心頭一揪,恍惚間憶起那只陪自己長大的小蛇,心下悵惘,她猛地睜眼,才發現纏上來的是瑩潤的綠莖。

忙擡眼望去,驚喜不已。

巨大的蓮花正垂首對著她,花瓣上的水珠簌簌滴落,砸在她肩頭臉頰,竟像是在為她垂淚。祝琪旋眼眶一熱,語無倫次:“原來這些天你一直在這兒!”

回應她的是蓮花緩緩舒展出柔軟的觸手,輕輕環住她。

祝琪旋順著力道慢慢坐下,被它穩穩托著往池子中央飄去,蓮身微微晃蕩,將她裹在中央,好像是把她當成了搖籃裏嬌軟的嬰孩,哄她睡覺。

祝琪旋鞋底貼到水面,池水蕩漾,她安心的躺在蓮花窩裏:“誰把你放在這裏的,江厲嗎?”

蓮花搖搖頭,不滿的抽了一下水面,池水淅淅瀝瀝撒了她一身,祝琪旋笑起來:“你不是江厲養的嗎,這麽討厭他?”

說罷,話鋒一轉:“不過我也討厭他,我看他第一眼就討厭他。”

蓮花圍著他繞了一圈,粗大的根莖把她包裹在內,與世隔絕。

風停了,安靜了。

蓮花輕輕托起她的手,祝琪旋信任的把手遞給她,嘴裏不忘和它親訴心事:“雖然你不會說話,也沒有人形,但我覺得你比他們都可靠多了。”

蓮花一點一點拆她手上的布帶,祝琪旋繼續說:“你說,是不是妖怪和人從心裏就不一樣,自從上了蓬萊,只有那晚上和你在一起玩的時候覺得心安,因為我們才是同類嗎?”

傷口完全暴露,僅剩的一層紅肉和包裹著筋骨,最外層罩著一層保護法陣,讓她不至於無法使用雙手,但疼痛不減。

蓮花又撥開了她的袖子。

黑色的鎮鬼法圖像燒傷的疤痕一樣烙在身上,祝琪旋都快忘記它了。

“這個傷已經很久了……”

祝琪旋感覺自己被它摟的更緊了,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蓮花可能不想放她走了。心亂如麻,祝琪旋問道:“你到底是誰?”

蓮花不說話,把她纏的密不透風,祝琪旋一點也不害怕,躺在裏面沒一會兒就開始犯困了。

“早知道就不離開毒山了。”她喃喃細語:“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搖籃又開始搖晃,她感覺手心涼涼的,但黑暗中看不清蓮花對自己做了什麽,就沈沈睡去了。

夢裏,她做了一個決定。

拜師大會,如期而至。

大概是江墨刻意安排,祝琪旋被排在了最後一場,作為前面幾組中最強弟子的最後一戰,一局定成敗。

祝香攜則直截了當的攔住了宮彥:“我要你和你再比一次。”

“我對手下敗將沒興趣。”宮彥幾乎料祝香攜會來找他,熱身後就一直站在那裏,一副等候大駕的模樣。

祝琪旋:“我一定要比。”

“也可以。”宮彥說,“輸了,你就立刻離開蓬萊,敢嗎?”

祝琪旋變了臉色,剛要上前卻被祝香攜攔下:“好。”

“別意氣用事!”祝琪旋提醒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祝香攜看向和自己九成相似的臉:“你和江易較勁我沒阻攔,今天我一定要和他比這一次,你也別攔著我,好嗎。”

祝琪旋深吸一口氣:“別讓我失望。”

祝香攜第一個踏上了比試臺,宮彥隨後提劍跟上。托宮彥的福,蓬萊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她們兩個,再加上她們是第一個上場的,臺下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等待這場結果的遠不止是祝琪旋和兩個當事人。

“再說一次,輸了,就離開蓬萊。”宮彥舉起劍。

祝香攜點頭。

宮彥忽然問:“萬一你贏了呢?”

“這輩子別出現在我眼前。”祝香攜皺眉,肌肉緊繃:“這就足夠了。”

宮彥意義不明的一笑:“那我可是會出殺招的。”

話音未落,兩邊同時動作,劍鋒揮舞快如蜂翅震動,掀起激流,祝琪旋離得最近,擡手去擋,瞇著眼睛卻望見三尊高臺上,正和江易談話的陌生老人。

老人身著蜀山掌門的門服,攬著餘空羚的肩膀,似乎在勸說什麽,江易破天荒的神色平和,不停說著什麽。

祝琪旋此刻才感受到,什麽叫身如飄萍,無枝可依。

“怎麽樣?”

江墨聲音從身後傳來,祝琪旋被他拉出弟子群,和他一起走到一邊:“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祝琪旋沈默的看了他半天:“師兄你也瞧不起我嗎?”

江墨楞了一下,旋即呆呆的搖頭:“怎麽可能。”

“我可不會當逃兵。”祝琪旋鄭重的說。

“臨陣脫逃確實不光彩,但知難而退有時也是明智之選。”江墨耐心和她說:“每屆拜師大會,世尊都會從前幾名裏挑人收作弟子,這是三千弟子人人明了的事情。他們其中不乏從小修行之輩,對於半路出家修行的你來說,奪得榜首,難上加難。”

“……”

“你還是執意要比嗎?”江墨看了一眼她的手:“我們可以等你的手治好了,到時候你可以做我的徒弟,你不相信師兄嗎?我可以保護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不相信,所有人我都不相信。祝琪旋看著江墨的臉,那麽溫良無辜,突然很想質問他怎麽能毫無心理負擔的和自己訴說衷腸。

明知道梅雲驚哪天會來,故意把自己支走,就是為了不讓她看到梅世鏡的臉。

明知道她站在門外,還要引導江厲說那些傷人的話給她聽,就是為了讓她厭惡江厲。

腐水,她問江墨要腐水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問她要用腐水幹什麽。

名為放縱,其實卻一直在加固圍墻,看似愛護,卻處處充滿算計。

師兄,你意欲何為?

江墨眼神驟然變了,或許他也從祝琪旋眼中讀出了她心裏所想,明白她不肯聽自己的話後,江墨收起了多餘的溫柔,頃刻間那張臉似乎和江易重疊,冰冷刺骨:“你不信我。”

祝琪旋想要開口,江墨又肯定的重覆了一遍:“你不信我。”

“你好蠢。”江墨退開半步,他變得快的讓祝琪旋心寒,也心驚。

祝香攜連忙握住劍柄,一時不慎,手心劇痛她又皺眉松手,警惕的看著他。江墨站在原地沒動:“整個蓬萊,你最該信任的人就是我,為什麽你寧願總去追逐江易,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

追逐江易?

祝琪旋不明所以,她從來沒有追逐過江易,想要拜師,也是為了自己而已。

“師父……”江墨輕輕嘆息。

師父,江易嗎。

他像個掉隊飛鳥,頹敗的站在原地,半天了居然就吐出這兩個字而已。都說江墨一直不願意拜入江易座下是為了祭奠他早亡的師父,但現在看來,他心裏早就認同江易是他的師父了吧。

如此看,江墨當時把梨奴劍贈予自己,也有一絲要和過去劃清界線的意思。

原來如此。

祝琪旋卸下沈重的戒備:“師兄,我只是為了變強才想要拜江易為師的,不會和你搶他心裏徒弟的位置,你別擔……”

江墨忽然憤恨的瞪了她一眼,祝琪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江墨似乎被她惹惱了,轉身走了。

“……”

高處,江易一聲不吭,默默看著那兩個白米粒一樣的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著什麽,貌似不太愉快。

見江墨陡然轉身,撇下祝琪旋徑自離去,江易神色也隨之凝重起來。江厲見狀,先示意方天畫送餘空羚叔侄一程,隨即邁步走到弟弟身側,故意誇張地順著他目光張望,擠眉弄眼道:“小墨這是有喜歡的姑娘了?”

四下靜謐無旁人,江易半點沒忍,揚手一拳就砸在他頭頂:“能不能有個正形?有這閑工夫八卦,不如趕緊收個徒弟,天天把掌門事務全推給我們!”

江厲捂著後腦勺連連躲閃,堪堪免遭再一頓揍,急忙辯解:“我不是早定下收徒條件了?”

他理直氣壯補了句,“能以江流劍法擊敗對手,我就收那人為徒。”

“是嗎?”

方天畫恰好送完人折返,這話一字不落聽進耳裏,當即嗤笑出聲打趣,“你當我們都不知情?那江流劍法根本不對勁,分明是你私下改過的,真夠過分的,虧你也做得出來!”

江易翻了個白眼:“老奸巨猾。”

江厲自知理虧:“我是真的不想收徒。”

“那你就不該為了阻止謠言而撒謊。”方天畫一點不慣著他:“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你可不能賴賬。”

為了能光明正大不收徒,他早把那套江流劍法大刀闊斧改得面目全非了。

江厲自信:“不可能……”

“江流劍法!”

江厲噎了一下,蓬萊三尊兩兩對視,一齊朝下看去。

震天驚呼聲陡然從身後席卷而來,祝琪旋旋身回望,赫然見祝香攜的劍斷作兩截!

不僅是祝香攜,實則是雙劍俱毀,千百次金鐵交鳴的硬碰後,這一擊二人皆傾盡氣力,兩柄鐵劍相觸的瞬間爆發出刺耳錚鳴,隨即同時寸裂,斷碴飛濺,淩厲無比。

周遭弟子的歡呼震徹當場。

人人都為祝香攜方才施展出的江流劍法驚撼不已。

那套眾人苦修許久都難打出的劍法,她不僅爐火純青,竟全程以江流劍法硬撼宮彥,引的臺下熱血沸騰。

祝香攜劍招極簡卻勢大力沈,移步騰挪疾如驚雷,長劍翻飛快得只剩一道寒影,眼花繚亂間盡是淩厲殺招。

駭人的速度裏,宮彥身為符修,連掐訣布陣法的空隙都沒有。

原本勝負本就瀕臨分曉,誰料雙劍驟然齊齊崩斷,剎那間,滿場歡呼戛然而止,所有弟子盡皆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喘。

宮彥扶著胸口劇烈喘息,將只剩半截的斷劍狠狠擲在地上。

未及開口,祝香攜身形一晃。

“邦!”

一記重拳猝然落下,直接將宮彥掀翻在地。

臺下驚呼聲響徹全場,祝琪旋卻臉色發白——不對勁。

祝香攜看似和平常無異,但熟悉她的祝琪旋卻能輕易看出,她的狀態已然失控,整個人都被極端的憤怒裹挾,周身戾氣翻湧。

場中彌漫開詭異凝滯的氣息,祝琪旋滿心焦灼,鼻尖猛地鉆入一股濃烈的梨花味,尋味望去,那香氣竟清清楚楚來自祝香攜身上。

她忽然想起,那時候通過結合窺探到有關祝香攜兒時記憶的一角。

真身殘缺導致的暴怒癥狀。

真身殘缺,暴怒?

難道祝香攜並未被治愈嗎?祝琪旋頓感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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