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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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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師妹,從我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你了,你脾氣那麽差又自命不凡,總覺得自己是最好的,固執又一意孤行,我本該最討厭你這類型的人,可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對你魂牽夢縈了,你無時無刻不揚起的眉尾,極淡生艷的容顏,簡單粗暴的說話方式,都讓我無比著迷,你知道嗎,我對你的喜歡到了癡迷的地步,甚至你是個妖怪我也不在乎……”

“滾吧你。”

祝香攜打斷了宮彥的告白,三個字把周圍一圈人弄的哭笑不得,詭異又好笑。

她算是明白了。祝香攜不知道該拿什麽語氣面對他,哄孩子的語氣,還是和平輩吵架的語氣,或許都沒有用,因為宮彥在裝睡,她叫不醒。

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祝香攜連氣都懶得生,只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你存心讓我難堪嗎?”她平靜的看著宮彥。

宮彥表情嚴肅:“師妹……”

“你叫我師妹,我叫你一聲師兄。”祝香攜再次打斷,她真是多聽一個字都煩:“你用師兄妹的身份和我示愛,不覺得齷蹉嗎?不覺得惡心嗎?”

“惡心,齷齪。”宮彥重覆了兩遍這個詞,聲音很大,像刻意喊出來的,在靜謐無聲的人群裏傳播。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們的好戲,這在祝香攜看來無異於挑釁,在她原本就繃緊了的神經裏火上澆油,腦子裏劈裏啪啦響。

“我救過你的命,你在蓬萊養傷那些天也是我在照顧你,只不過你不知道罷了,一旦你離開我的視線,我就擔驚受怕生怕你死了……”宮彥看著她的眼睛,一點也不心虛:“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幾乎在履行你哥哥的責任了,哥哥愛妹妹……”

“我哪兒來的哥哥!”祝香攜後退半步:“先別提我們能有幾分兄妹情誼,你以為我在乎這些嗎?這比師兄妹更惡心。”

宮彥把她眼底的厭煩看的清清楚楚,反而滿意的笑了,字正腔圓的重覆道:“不在乎兄妹情誼,覺得惡心。”

祝香攜吼他:“對!”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用兄妹情誼和我示愛是臭不要臉,哥哥愛妹妹是罔顧人倫,不管你再怎麽狡辯,都讓我惡心!”祝香攜咬牙切齒,也算和他撕破臉了,“而你……”

而你宮彥更是讓我惡心!

祝香攜還沒說出口,突然被一道刺耳的波動震的屏住了呼吸。

三千弟子的議論聲瞬間掀翻了蓬萊的天,交頭接耳的嘈雜混著驚呼和嗤笑,幾乎要將整座教場掀翻過來。

是殿宇之上的江易終於動了,他手心攤開,寶劍橫躺化作古琴,他冷著臉撥動琴弦。

錚——!

一聲琴音破空而出,清越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緊接著,指尖連彈,琴音驟急,浩瀚的靈波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下,刮過整個教場。那靈波裏裹著懲罰的意味,觸到人身,便讓人四肢百骸泛起細密的壓力。

議論聲戛然而止。

弟子們臉色煞白,忙不疊凝神靜氣,全力抵禦那鋪天蓋地的法浪,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祝香攜只覺耳膜像是要被震裂,她猛地捂住耳朵,身子不受控地半跪下去,臉色慘白,眉宇間滿是難忍的苦色。

宮彥也抵擋不住趴下了,卻趁著混亂沖祝香攜大笑:“說的真好啊師妹!”

“你!”祝香攜咬緊牙關,沒空搭理她,下意識擡頭望向殿宇之巔。

視線撞進那道立在黑紗後的身影裏。

梅雲驚竟在看著她。

祝香攜突然不合時宜的感到丟人,或許是因為提前知道自己日後可能會和眼前這個陌生人打個你死我活,想到剛才給他看遍自己狼狽咆哮的模樣,祝香攜覺得真是丟臉,有點羞愧。

狂風似的靈波卷過他周身,鬥笠上垂落的黑紗被攪得翻湧如墨浪,層層疊疊的紗幔向後翻飛,露出半截線條利落下頜,眼見著再掀幾分,便能窺見他的真容。

祝香攜的呼吸猛地一滯。

可就在這時,梅雲驚忽然擡手,手指扶上鬥笠,輕輕一轉。

那翻湧的墨浪瞬間被無形的手撫平,翻飛的黑紗緩緩垂落,重新將他遮得嚴嚴實實,歸於一片沈寂。

祝香攜剛還莫名悸動的心也跟著沈默下來,沈甸甸的掉回了肚子裏。

梅雲驚似乎一點也不著急,靜靜等下面的人都安靜下來,江厲起身阻止了江易的懲戒,兄弟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起來天衣無縫。他發出一聲淺淺的笑,似嘲諷:“蓬萊還真是和我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一直站在殿內的赫天立刻回擊:“你到底要說什麽!一直猶猶豫豫,剛才說要等所有蓬萊弟子到齊,現在又避而不談,難道是在耍我們!”

“師兄……”姜華急忙拉住他。

赫天仍憤恨的瞪著他:“魔頭,還不滾回你那妖窩裏去!”

祝香攜在臺下仰頭看著,聽著這句話,心裏也不太舒服。

“我想說的事其實很簡單。”梅雲驚並不生氣,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乎在場所有人,就像他說的,他此行的目的是江厲。

但江厲到現在都還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開口的是江易:“你送那個傀儡到蓬萊是什麽意思?”

“盡一份孝心。”

“……你什麽意思?”

梅雲驚沒有正面回答,跨步上前,看著江厲:“父親你連叔叔也瞞著嗎?我以為你至少是相信他的,看來我還是高估你了。”

他平靜的像是在和久別重逢的家人討論自己晚上想要吃什麽菜,那麽從容,理所應當:“因為他快要死了。”

一語驚四座。

“你胡說什麽!”赫天瞪大了眼。

這下連本來不想摻和他們家事的方天畫都坐不住了,使了個眼色叫姜華把人拉下去,自己卻難以平靜:“你說清楚,什麽叫他快死了。”

梅雲驚像個漆黑的影子,樹立在白雪地裏,單薄蒼涼卻叫人不寒而栗:“要麽附身在梅世鏡的傀儡身上,要麽你就只能去死。”

他回過頭:“看來你選後者。”

方天畫驚訝的看著江厲,江易也緊張起來:“兄長?”

男人終於肯拿正眼瞧梅雲驚,不過那張老實憨厚的臉上卻擠不出一絲柔情來面對梅雲驚,不是畏懼,而是失望:“走吧。”

“父親,保重。”

梅雲驚從蓬萊最高的殿宇走下來,玄色布衣沒有任何裝飾,衣角曳過玉階,帶起的風卷著檐角銅鈴輕響。

臺下弟子瞬間繃緊了脊背,佩劍的寒光映著他們戒備警惕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一不留神就是生靈塗炭。

唯有祝香攜站在原地,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無知無覺地往梅雲驚離開時會經過的道路邊湊近了幾步。

一步一步,梅雲驚越走越近,旁人越是緊張,祝香攜的心反而越是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裏的心跳,一下下,沈得像擂鼓。

可就在他們真正擦肩而過的那一瞬,周遭的風聲、鈴響、弟子們的屏息聲,陡然間全都消失了,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思緒,連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等回過神時,眼前只剩一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明明是白色天地裏的漆黑,卻淡得快要看不見。

祝香攜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迷失了。

無意識地擡起手,指尖懸在半空,想抓住些什麽,又不知該抓什麽,手指合攏也不是,手臂放下也不是。

“哢嚓。”

筷子突然從手心裏掉出來,祝香攜大夢初醒,皺眉看著祝琪旋。

“你覺得梅雲驚說的是不是真的?”女孩略過祝香攜的異樣,直截了當的問:“江厲真的快死了?”

“關我什麽事。”祝香攜輕輕嘆氣。

“那我給你說個和你有關的。”祝琪旋樂開了花:“宮彥被罰掃山梯一個月,現在天正熱呢,保管他曬的皮開肉綻。”

祝香攜心壓根不在這上面,自言自語:“梅雲驚為什麽會選六月十五這一天來。”

“我知道哦。”

“你知道……你知道?”祝香攜打起精神:“為什麽?”

“我告訴你,那你要答應我從現在開始哦不要胡思亂想,乖乖把飯吃完。”筷子敲敲她的碗,祝琪旋笑容溫柔如水:“這可是江墨告訴我的。”

她連忙抄起筷子往嘴裏扒米飯,祝琪旋給她加了點菜,說:“因為今天是梅雲驚的生日。”

祝香攜停下了,嘴裏米飯都忘了咽。

“很巧吧,梅雲驚居然和你一天生日呢。”祝琪旋說著,從抽屜裏翻出她送給祝香攜的玩偶。

娃娃四肢打孔,穿過細且柔軟的紅線,祝琪旋手腕輕轉,那玩偶便跟著擡手、踢腿,滴溜溜地在石桌上轉圈,動作活靈活現得像有了自己的魂魄。她嘴裏噙著點促狹的笑,念念有詞:“現在外面都在說,祝香攜是個清冷孤傲美人,從來沒人見你笑過,被宮彥死皮賴臉的糾纏。”

“但他們都不知道,美人現在滿心都是一個陌生人呢。”

祝香攜下意識回嘴:“誰說他是陌……”

“那他是誰?”祝琪旋驟然拔高了聲調,指尖猛地一扯,那玩偶便“啪”地一聲摔在桌上,仰面朝天,一雙黑豆做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祝香攜,透著股說不出的可憐。

“他是誰啊?”

“……”

祝琪旋手腕撐著下巴,看著她:“說呀。”

祝香攜搖搖頭,抿緊了唇,不再說話。

“我還聽雜役們說,梅雲驚今天喝了三盞茶,咱們蓬萊山的茶就是出了名的好喝,他從中午坐到下午,就為了多喝幾盞茶。”祝琪旋看著她笑:“開玩笑的,梅雲驚肯定有強迫癥,人不到齊他就不肯說話,你說他傻不傻?”

“也不知道最後一個到的人是誰呢?”她還在笑:“還有那個宮彥,我都聽說了,一字不落,我看他真是愛你愛的都出現幻覺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表白忽然把話題扯到兄妹情感上去了,惹的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罵了一頓,最後什麽好沒落著,你說他蠢不蠢?”

祝香攜額頭布滿細汗,祝琪旋見狀拿袖子親昵的給她擦掉:“你說,傻不傻,蠢不蠢?”

“我……”

“先吃飯。”祝琪旋指著面前的飯菜:“你答應我的,要吃飽喝足哦,大壽星。”

祝香攜心神不寧的端起面前的白瓷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那玩偶身上。

紅絲線纏纏繞繞,勒進玩偶的四肢關節,隨著祝琪旋的動作繃得緊緊的。

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口發悶,像是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被這樣的紅繩纏縛住,一舉一動都由不得自己,成了個被人提線操控的假人,連那點藏在心底的悸動,都像是被絲線牽引著,身不由己地顯露出來。

“你現在像個假人。”祝琪旋抓著她手腕搖搖,“快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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