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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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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鏡

黃昏前後,兩道白光一前一後掠過天際,橘紅色的雲朵被驚的破碎,刮開了火燒一樣的天空。

雲霧像揉碎的棉絮裹著蓬萊仙山,漫過青灰色的山巖時,染出淡粉的光暈,四面環水,仙霧繚繞。

蓬萊山像美人露出水面的頭顱,無數亭臺樓閣像簪子,插在她發髻中。

山間沒有尋常草木,生著半透明的“月枝”,枝椏間懸著瑩白的光點,風一吹,就像星星落下來,在霧裏飄出細碎的銀痕。

山腳下的溪流是碧綠色的,水面浮著層層疊疊的“雲荷”,花瓣薄得能看見底下流動的水光,湊近時還會有淡紫色的霧霭從花心裏飄出來。

檐角掛著的鈴鐺不響,卻會隨雲霧流動灑下金紅色的光屑。

月枝殿,江易進門第一眼就看到兄長盯著他殿裏那口不知道什麽時候放進去的深黑蓮缸,血紅色蓮花苞矗立在水中央,靈氣逼人,栩栩如生。

連空氣裏都飄著蓮花清甜的氣息,吸進肺裏竟讓喉嚨發輕,把旁邊江厲都襯得像浸在融化的糖水裏。

“怎麽回來了?”江厲盯著花骨朵出神。

江易像是根本沒看到突兀出現的蓮花,冷著一張臉:“聽說她把姜華和看守弟子都打成了重傷?”

江厲應了一聲,才騰出功夫看他一眼。

瞥見他衣角上黑乎乎的一塊,奇問:“還有人能近的了你的身?”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皺起眉,後退一步,衣裳頓時幹凈如初:“遇到了個麻煩家夥。”

“麻煩?”

“你還記得張拭嗎?”江厲冷不丁和他提起這個陳舊的名字。

“小時候跟在梅世鏡後面,你怎麽趕都趕不走,非要拜梅世鏡為師,你還說他狗皮膏藥那個。”

“不認識。”江厲笑了笑。

江易不知該說什麽好,反正如他所料,對方早就忘的一幹二凈了。

“那時候想拜世鏡為師的人多的能從北排到南,誰能記得清?”

“重點不在這兒,”江易指尖輕敲蓮花缸,用的力度聽上去想敲裂他的腦袋:“他手裏有梅世鏡的’梅無雙‘。”

江厲這才正色:“你沒看錯?”

“沒錯,她的佩劍是你當年親手打的,我不會認錯。”江易平靜的點點頭,明顯能感覺到兄長熊熊燃起的希望,他卻毫不留情的將其澆滅:“張拭生前應該用過那把劍,我到那裏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梅無雙‘也不知所蹤。”

見江厲肉眼可見的失望起來,江易忍不住教訓他:“哪有你這樣都娶妻生子了,還每天把喜怒哀樂都掛臉上的?”

江厲回給他一個苦臉:“所以這就是說的麻煩家夥?”

“……那倒不是。”

江易斟酌了一下,道:“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小孩,天資聰穎,是個可塑之才。”

頓了頓,又說:“就是那雙眼睛,不像平常孩子能有的,邪氣太重。”

“平常孩子難有天資卓越能被你看中的,天才都有獨特的地方,一個孩子而已……”江厲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知道在和誰說話:“真的覺得好,何不直接收了當徒弟?”

“我說了,這輩子除了江墨,我不會再收第二個徒弟。”

“可以破例。”

“那你也可以破例。”江易眉眼一橫:“你是蓬萊掌門,又是三尊之首,總不能沒有關門弟子來繼承衣缽,你又為什麽不收徒?”

他終於轉過頭,眼下一片猩紅,倒是叫江易有些心驚,但很快他他又垂眸笑起來:“我連丈夫和父親都做不好,更遑論做師父。”

“這不一樣……”

“你說對吧?”江厲打斷弟弟的話,連忙又看向紅蓮,好像生怕她一個沒看住,花苞就枯萎了,貼心的詢問,“世鏡。”

這個名字一出,江易整個人緊繃起來,卻感到自家兄長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感。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多虧是江墨傳訊中提到了這一株血蓮花,他才及時趕回來,所幸江厲沒有像幾個月前梅世鏡剛死那樣……

“你說世鏡的魂魄怎麽忽然之間回來了一部分?”

江厲又轉過臉問他:“她的佩劍也突然現世,會不會……”

“她已經死了。”

“我……”

“你殺了她,你忘了嗎?”江易說。

兄弟兩人這些時日苦心經營起來的平和終於被打破,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起來,江易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能主動和兄長聊起關於梅世鏡的死。

但江厲只是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你說話真難聽。”

“……”

江易不再和他糾纏:“比起那個,你還是先想想梅雲驚,我看他拿下梅花教指日可待,我們最好早做準備。”

“雲驚承襲了她的衣缽,世鏡會很欣慰吧。”

“是嗎,可我聽說他們私下並不以母子相稱。”江易看著兄長那副無所謂的模樣,連爭辯的心思都弱了。

多少年了?

他們兄弟相互扶持多少年了。他們兄弟修仙修了一輩子,他有時候都會懷疑,自己兄長其實某一刻已經飛升了,現在眼前站著的,只是個披著江厲皮囊的大妖怪。

現在這個大妖怪和他裝瘋賣傻,弄的他沒辦法。

“你們父子上千年沒見了,我勸你別太樂觀,他可不是楓兒,雖然也是你的骨血,可你別忘了他是妖,他姓梅,不姓江,也不是你養大的……”

“但他是世鏡養大的!”江厲突然吼了一聲,江易便不再多說。

說罷,又偏過頭看著紅蓮,底氣不足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在霜山出生,六月,漫天梨花一夜盛開,他那麽像世鏡,他始終是我們的兒子。”

雲驚,白梨花聚散如雲,落下時如同雲驚霧散,跟本就不是祥瑞的征兆。

何況,他卻是像極了梅世鏡。

不單單是那雙紫色眼睛,一頭烏黑頭發,更是他的身份。他和她母親一樣,是徹頭徹尾的妖。

“不是霜山。”江易搖搖頭,也走到花缸旁邊,對他強調:“是蓬萊。”

“……”

為了緩和尷尬,江易還是又將矛頭轉向了水缸裏那個東西,靈力朝裏面探了探。

“還是老樣子?”

“還是老樣子,魂魄都碎成那樣,怎樣都收不回來。”江厲點點頭,伸手用手背輕輕擦掉花苞上的水珠,“她是徹底厭煩了……蓬萊山,厭煩了我,這世間已經沒有她在意的東西了,她的魂魄怎會願意回來。”

“她生前那脾氣,就算回來了估計也是為了她兒子抽你。”

“雲驚也是我的骨肉。”

你看他還認你這個爹嗎?

當然,這句話他沒敢說出口。江易不知道他大哥是真傻還是裝傻麻痹自己。

他只好換了個方向:“你們父子幾百年沒見了,你有沒有主意,今後蓬萊和烏蒙之間到底該怎麽辦?”

你和你兒子之間,又該怎麽辦?

江厲只回了他四個字:“休養生息。”

“恐怕梅雲驚不這麽想。”

“雲驚和他母親一樣,脾氣很好的。”

“……不敢茍同。”

“真的很好!雲驚是世鏡身邊長大的孩子,一定不會差。”

又來了。

江易不想和他爭論這些沒用的話題。

“也許吧,梅世鏡那脾氣倒是和我今日見到那個孩子有異曲同工之處,尤其是……”江易不願再聊一個死人,冷著臉轉移話題:“都喜歡用眼睛瞪人。”

“第二次提了,看來是真的很合你眼緣。”

江易還想再多說一句,但江厲又開始和這株紅蓮旁若無人的聊起來天了,他也只能暗暗嘆氣,退出月枝殿。

只要蓬萊安好,江厲不做出格的事,剩下的小事都有他來頂著。

江易臉色冷峻,修仙者可以去感受愛恨嗔癡,卻絕不能自尋死路,時間會撫平一切創傷,不過他兄長作為這世間最強之人,需要的時間可能更多而已。

一切都會過去的。

除非……

紅蓮綻放的樣子她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腦海裏卻能想象出一朵承載著赤尊魂魄的盛放之花,狂放、沈重、囂張,正如她生前那樣美艷又粗鄙。

生前名,死後事,劫後生,狀下死。

江易默默搖頭,禦劍趕回了雲荷殿。

殿內,蹲坐著看書的少年見他回來,規規矩矩的站起來行禮:“尊上。”

他應了一聲,“怎麽了?”

“……”

“你要說就說,不說就走。”

“……梨奴劍被我弄丟了。”

江易撿起他剛才看的書,隨手翻了翻,耳邊傳來江墨毫無起伏的聲音,緊接著少年利索的跪下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平日都隨身帶著它,可今天突然就消失了……”

“在我這裏。”江易說。

少年一頓,下一刻,梨花劍就重新出現在眼前,他急忙抓住,上下安撫著,失而覆得不禁長舒一口氣。

站起身,這才想起來問:“劍怎麽會在您那裏?”

“它自己跑來的。”

“……不可能。”江墨握劍的手更用力的,捏得指尖泛白,“主人死後,劍靈也會跟著消失,是沒有自由意志的。”

“嗯。”江易不置可否。

“那這是……”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梨奴’感應到了‘無雙’的覆蘇,回光返照有了反應。”江易瞧著那把梨奴劍。

它現在又變成死氣沈沈的模樣了。

江墨把劍背在身後,又不放心的扯了扯,確定它不會輕易掉下來:“赤尊的無雙劍?”

“在一個小門派雲集的地方現世,梅世鏡死前在那裏設有結界,不僅僅是無雙劍,還有並蒂蓮花的靈氣流通。”

“並蒂蓮花?”江墨正色,“不是說那株神花早就被梅世鏡吞吃了嗎?”

“傳聞而已,誰知道那女人怎麽想的。”

江墨頓了頓:“您的意思是,梅世鏡死前把並蒂蓮花藏在結界裏,可她為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不吃了那朵蘊含滔天靈力的神花?

若真如此,怎麽可能會輸給江厲?

梅世鏡總不會自大到這麽誇張的地步,覺得蕭尊一定會輸,所以不屑於吃那朵花吧?

顯然這也是江易想不明白的問題。

江墨猜測:“赤尊從出生起就一直守著並蒂蓮花,對那朵花的了解不亞於自己的骨肉,或許她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也說不準。”

“我進書格一趟。”江易說:“並蒂蓮花是神脈上開出的預言花,非同小可,不能放任不管。”

江墨會意:“我這就趕回去,去找無雙劍和蓮花的蹤跡。”

“和你師兄師姐一起,無雙劍的威力不是你們能想象的。”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不好的回憶,江易皺起眉頭:“它畢竟是梅世鏡的佩劍。”

“您多慮了。”

江墨定定看著他,指了指自己背上兩把劍。

梨奴劍相較於江墨自己的佩劍黯淡無光,但仍然不妨礙它外觀清雅,像個恬靜的小姑娘,趴在少年的脊梁上,沈靜安睡。

“有它在,無雙劍會讓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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