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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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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下

祝香攜死死系上了門栓。

她選了幺幺。

畢竟女孩瞧著柔弱無骨,半點攻擊力都沒有。宮彥卻不一樣,如果他真的要殺自己,真的有可能得手。

“明天,我們梁家後院見……”祝香攜抵住門說。

話音未落,她眼角餘光偏偏掃到了門邊那只不起眼的小竹籃,她下意識探頭一瞧,胃裏頓時翻江倒海。

那籃子裏密密麻麻堆著大半筐活蟲。

不對,是半死不活的蟲子。

蜜蜂揪斷翅膀,蚱蜢斷了大腿,還有些不知名的蟲子在殘肢堆裏扭曲掙紮,茍延殘喘的模樣觸目驚心。

幺幺註意到她的視線,一時慌亂,連忙上前用身子擋住籃子。

“……”

祝香攜心底一涼,一股莫名的不安驅使著她轉身,極快的打量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土屋。然後,祝香攜徑直走向墻角那只半人高的陶缸。

那個缸,出現的太突兀了。

缸口蓋著破舊的木板,她一把掀開,眼前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缸底鋪著幹草,十幾只貓貓狗狗蜷縮在裏面,有的斷了前肢,有的沒了尾巴,嗚咽聲微弱,鳥兒被剪去翅膀,撲騰著光禿禿的身子,往深處望去,竟還有一只尚未長大的小鹿,鹿角斷了一截,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驚恐與絕望。

“你……”祝香攜的聲音都在發顫。

她猛地回頭,看向幺幺。

方才還滿眼篤定、攥著她手腕警告的小姑娘,此刻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雙手背在身後,像個闖了禍的孩子般蹭了蹭腳:“對不起?”

靈氣非凡的大眼睛裏汪著水光,可祝香攜只覺得渾身發冷。

方才那“親眼所見”的篤定,此刻竟像淬了毒的糖,甜得詭異。

門板外,宮彥的聲音又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師妹,你怎麽了?裏面是不是有動靜?”

祝香攜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此刻缸裏的生靈、籃中的殘蟲,遠比門外的呼喊更讓她膽寒。

她挪動腳步,幺幺卻馬上跑回她面前。

“相信我。”她拿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對著祝香攜,“相信我。”

祝香攜深深呼出一口氣,拔高聲音:“你先走吧。”

末了,又叫他:“師兄”

宮彥安靜了很久,像是接受不了自己幾次三番舍命相救的女孩卻不信任自己,想再說點什麽,還是放棄了,最後提醒她:“祝香攜,你不如問問她,為什麽不告訴你雙生蓮花的事。”

雙生蓮花。

宮彥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祝香攜疲憊的靠在門上,後背撞擊的輕響投進寂靜裏,片刻後,她擡頭看著女孩。

幺幺後背倏地竄起一陣涼意。

她沒敢挪窩,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盯著祝香攜,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祝香攜冷著臉,眉峰微蹙,可沒有立刻說點什麽或者做點什麽,只是拉過幺幺的手,拉著她在床沿坐下。

兩人膝蓋對著膝蓋,距離近得讓幺幺更顯局促。

她沈默片刻,聲音清冷如浸了冰的玉:“你想修仙?”

幺幺下意識點頭,腦袋點得又快又輕,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忐忑。

祝香攜垂眸看著她,語氣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修仙之人,要比凡人更有寬容心。”

“那個。”繼而指著那個大缸:“絕對不可以。”

幺幺點點頭。

祝香攜對此不想再多說什麽,她向下看去,果然看到幺幺脖子上的繩索,應該就是那塊關鍵的玉佩。

“明天我帶你出去。”祝香攜說。

幺幺卻沒有像她所想那一樣高興,反而是有點糾結的模樣,於是祝香攜問:“怎麽了?”

“張爺爺不同意。”

這倒是她從沒想過的理由,祝香攜困惑不已。

“為什麽要他允許?”

“什麽?”幺幺沒聽清她問什麽。

“下山,為什麽還要通過他同意。”祝香攜說:“嫁不嫁人,下不下山,都是你自己的事,為什麽把選擇權交給別人?”

“因為他是養我長大的人啊。”

祝香攜質問:“養你長大,就忍心看你嫁給那樣一個人?養你長大,就阻止你離開這個山溝,養你長大,就讓你住在這麽個四處漏風的房子裏,蓋發黴的被子?”

幺幺給她說的身影一僵:“你知道什麽?我是個孤兒,又是……”

她話音戛然而止,好像觸碰到什麽禁忌,飛快轉過臉:“我跟你說不著。”

“我是妖怪。”

“……”

“你是妖怪,我也是妖怪。”祝香攜說:“這是天生的,很丟人嗎?”

“妖怪……對,我是妖怪。”幺幺嗤笑一聲,轉過身正對祝香攜,席地而坐:“所以我沒有名字,生而為妖,也被人叫幺。我被我姐姐扔在這裏,村長對她發誓這輩子不讓我離開這座山,他一個人把我養大,給我飯吃,教我醫術傍身,就因為家裏養了我,村裏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是我讓他成了絕戶。”

祝香攜安靜的聽著,幺幺不停地說著,藥鍋裏的濃水咕嘟咕嘟滾著,各忙各的,完全不搭邊。

“我一直想報答他,但來不及了!”她說:“妖怪和人的壽命是不一樣的,我能活上千年,可他只能活一百年。”

“我眼睜睜看著他從二十多歲熬到現在六十多歲,四十年過去了,我才剛到能嫁人的年紀,他卻快要死了。”

祝香攜看著她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在火光裏染上橘色,活像一幅古畫像,一筆一畫,都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個梁辛雖然身體弱,可他生性懦弱,不敢欺負我。”

“這山上的人再討厭我,這麽多年過去也已經習慣了村子裏有我這樣一只妖怪,在這座山裏,我可以暴露妖怪的身份,不用擔心被山外修仙的人捕殺。”

“這座小房子,是我和村長一起蓋的。小時候,只要我在家,村民們就不敢踏門,他就蓋了這個房子,晚上和我一起住在這裏,白天回到村裏耕地。這個房子再小,被子再破,也是我們真正的家。”

幺幺說完,又咬牙切齒的回懟她前面的詰問:“你懂什麽!”

祝香攜頓了頓,“我確實不懂。”

“……”

她轉過頭,閉上眼:“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們走?”

“要!”

一夜,大雪紛飛。

三人站在院中開闊處,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白雪映出刺眼的光芒,宮彥瞇起眼睛,一言不發的看著祝香攜手裏拎著的菜刀。

“你什麽意思?”

幺幺在祝香攜身後朝他呲牙咧嘴。

“至於嗎?”宮彥雙手攤開,“我可是什麽武器都沒帶。”

祝香攜沒理會他,轉頭對幺幺道:“玉佩呢?”

幺幺左右看了看兩人,一扯紅繩,一枚玉佩便從衣襟裏滑落,懸在胸前輕輕晃動。

日光落在玉佩上的剎那,瞬間折射出清潤的光暈。它通體通透如凝脂,靈氣在肌理間隱隱流轉,半扇八卦的形狀,邊緣打磨得光滑無棱。

這赫然是一件法器。

那麽現在問題來了,要離開這裏,玉佩和符咒缺一不可,幺幺和宮彥身上又都存有疑點,相互敵視,恐怕不肯合作。

兩人也明白這點,不約而同看著祝香攜,示意她做個決斷。

祝香攜心一橫,朝幺幺伸出手:“給我吧。”

“為什麽選他不選我?”幺幺問。

“一,他是符修出身,你應該不會畫符。”祝香攜耐心和她解釋:“二,我靈力虧空嚴重,他修為比我高,成功的可能性更高。至於第三條……”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選擇相信他。”她沈聲說。

幺幺咬住下嘴唇,沒反駁她一句,只是偏頭看了宮彥一眼,對方得意的朝她挑挑眉,也對她伸出手:“謝謝信任。”

“……”幺幺摘下項鏈,放在祝香攜手心裏:“只有救命之恩才能換到你的信任嗎,可我明明也救了你一次。”

“先來後到。”祝香攜聚攏五指,捏住那枚玉佩:“仇分輕重,恩分緩急,我沒有忘記你的恩情,但請先相信我,宮彥雖然看著吊兒郎當,可並不是壞人。”

說著,祝香攜把玉佩轉移給了宮彥。

“希望你不會後悔。”幺幺轉過身,不想看他們。

祝香攜怕她傷心,還想繼續解釋,宮彥卻攔住她,輕輕搖頭,隨即指尖凝起淡紅色靈力,在空中飛速畫符。

祝香攜目不轉睛的看著,默默把符咒的模樣背了下來。

與先前觸碰結界時被瘋狂吞噬不同,當宮彥把字符拍附在玉的表面,這次靈力竟順著玉佩的陰陽紋路流轉開來,化作層層清輝向外擴散。

剎那間,無數光影湧入他腦海,整個結界的內部結構如脈絡般清晰浮現——山川走勢、能量節點,還有一處位於西南角的光斑,正是結界最薄弱之地。

祝香攜和他對視一眼,被困幾日,終於窺見生機,兩人精神大振。

宮彥眼神一凜,將周身法力盡數匯聚於指尖,對準那處薄弱點沈聲喝出:“破!”

轟隆一聲巨響,天際仿佛被撕裂一道裂口,金光迸射間,眼前巍峨的高山竟憑空消散。

強大的沖擊波掀得人站立不穩,幺幺瞬間失聲尖叫起來,祝香攜連忙把她攬進懷裏護住:“速戰速決!”

宮彥一語不發,咬緊牙關,頂著氣流縱身向外沖去,身影瞬間躍出結界範圍。

祝香攜也想跟上,可她剛與幺幺邁出半步,便被一道無形屏障彈了回來。

她望著宮彥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道逐漸收縮的裂口,心頭驟然清明。

這結界,一次竟只能容一人進出。

祝香攜心頭猛地一沈,一個後知後覺的的念頭竄入腦海。

不對!

她幾乎是本能地猛然回頭,只見張拭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的月洞門邊,滿頭白發在逆光中泛著冷光,渾濁的眼睛裏藏著洞悉一切的陰鷙,顯然已在那裏看了許久。

“宮彥!把玉佩扔進來!”

祝香攜頂著氣流大喊,聲音被沖擊波攪得發顫。

可宮彥的臉色驟然劇變,先前的嬉皮笑臉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決絕。高高舉起那枚羊脂般的白玉佩,在祝香攜震驚的目光中,狠狠砸向地面!

“哢嚓”

一聲脆響,清透的白玉瞬間碎成數塊,靈光隨著裂痕消散,四分五裂遁入空氣中。

“宮彥!”祝香攜爆出一聲厲喝。

幺幺渾身一掙,猛地從她懷中掙脫開來,力道竟比祝香攜預想的更烈幾分,小小的身子像只急切的雀兒,踉蹌著飛撲到地上,指尖慌亂地去攏那散落一地的玉佩碎片。

可指尖觸到的,卻是些許黑灰色的碎石塊。

方才還瑩白剔透、流轉著淡淡暖光的玉佩,此刻碎成的殘片竟盡數褪去了光澤,變得灰撲撲、糙拉拉的,連玉的肌理都消失無蹤,完完全全成了一堆毫不起眼的碎石子。

祝香俯身時,正撞見幺幺指尖僵在碎石上,眼裏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連帶著小小的肩膀都微微發顫。

“還缺一塊。”幺幺面目猙獰的看著結界外的宮彥:“還給我!”

宮彥頓了頓,俯身撿起崩落在腳邊的最後一塊石頭,擡手便朝院內擲來,碎玉塊落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沒有看祝香攜,向兩人身後的張拭望去。

“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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