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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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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深夜的街道被墨色裹得密不透風,連星子都躲進了雲層,空無一人的石板路泛著冷白的光,只有蔡安寧的腳步聲慌慌張張地敲打著寂靜。

他魂不守舍地往客棧趕,心還懸在方才山林裏的黑色風暴上,渾身的汗毛都沒平覆。

剛到客棧門口,一道蹲坐在石臺階上的黑影突然撞入眼簾,嚇得他猛地頓住腳步,心臟驟然縮緊。

“誰!”

那人似是少年,身材高挑,他裹著一身漆黑的衣袍,頭頂壓著頂寬大的鬥笠,陰影完全遮住了臉,只能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正機械地扒拉著膝上一碗顏色發灰、黏膩不堪的剩飯,氣味在夜風中隱約飄散。

蔡安寧的目光在黑影身上膠著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試探,輕聲喚道:“宮彥?”

鬥笠下的人影動作頓了頓,隨即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咀嚼聲,伴著滿嘴飯粒的悶哼,一個“嗯”字從唇齒間溢出,沙啞得像是蒙了層沙。

宮彥的目光從鬥笠下探出來,落在蔡安寧慘白如紙的臉上,掃過他沾滿草屑、衣擺撕裂的狼狽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放下筷子,聲音清晰卻帶著點玩味:“我和師父第一次下山游歷,斬殺一只修成人形的蛇妖時,也和大師兄現在一樣,魂不守舍,渾身是狼狽相呢。”

說者語氣閑散,仿佛只是隨口提及往事,聽者卻如遭雷擊。

他立刻板起臉,冷硬的線條試圖遮蓋眼底的慌亂,沈聲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宮彥沒接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用尖端輕輕咬著,鬥笠的陰影依舊遮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下巴。

少年雖然在笑,又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過了片刻才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奉師父之命,來尋另一個倒黴蛋,一起結伴上蓬萊。”

“是誰?”蔡安寧忐忑地問,似乎還隱隱有著某種期待。

宮彥嚼完嘴裏米飯,艱難的咽下去,笑著反問他:“師兄覺得會是誰?”

“師父選誰,自有他的……”

“反正不是你。”

“……”

一陣劍拔弩張的沈默後,宮彥看著他一瞬幾變的神色笑出了聲,同情的看著他:“是咱們青山派的新星,祝香攜哦。”

蔡安寧恢覆了往日的體面,居然悲傷起來:“怎麽偏偏是小師妹……”

宮彥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我正要和師父回稟噩耗,我今夜接到消息,附近一處山莊被妖精屠殺殆盡,我連夜和師妹趕去察看,卻在途中遭到了梅花教門徒的埋伏,師妹被打入毒山,恐怕已經……屍骨無存了。”

宮彥點點頭,放下碗,隨意拿袖子擦擦嘴角:“這麽巧啊。”

“實在是天妒英才……”

“我去找。”

蔡安寧一楞:“什麽?”

“我說,我要進毒山。去找她。”宮彥站起身:“還是師兄有什麽別的辦法?”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去蓬萊拜師,師妹自然有其他師兄弟們去找……”

“師父的命令是,和祝香攜一起上蓬萊,少一個,都不成。”宮彥手指撩起鬥笠,露出烏黑眉宇。

說罷,少年對他亮出手中佩劍,劍翹上青山紋路陳舊,他認得出,這是師父的佩劍。

師門外,見此劍,如見師父。

“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宮彥道:“師兄就在這裏等著吧。”

說罷,少年重新扣上鬥笠,直接越過蔡安寧,朝他逃竄來的路回返。

“等等!”蔡安寧暗道不妙,且不說他不能貪官宮彥一個人去闖毒山,師父怎麽可能輕易讓佩劍離身?

忙攔住他:“這麽大的事,你不先稟告師父?”

宮彥靜靜看著蔡安寧,忽然沒頭沒尾的說:“沒有師父了。”

“什麽?”

“也沒有青山了。”

蔡安寧被他弄的一頭霧水:“你什麽意思?”

宮彥的腳狠狠踹在木碗上,青瓷碎裂的脆響混著米湯濺開的腥氣,在寂靜的深夜裏炸開。蔡安寧還沒回過神,就見他眼神淬著冰似的盯著自己,指尖卻猛地推開了半掩的客棧大門。

“你……”

鮮紅。

滿屋鮮紅。

空氣裏滿是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煙火的焦糊氣,嗆得人喉嚨發緊。

隨著兩扇門被慢慢推開,門後景象瞬間撞進眼底。殘破的木片上掛著暗紅的血珠,大門一開一合,粘稠的血液便順著門檻緩緩往外淌,漫過青磚縫時發出黏膩的聲響。

不久前還在和他爭吵挖苦的師兄弟們倒在血泊裏,佩劍斷成幾截,臉上還凝著死前的驚恐。

蔡安寧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雙腳像釘在原地,眼睛死死黏在那些熟悉的身影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理智全被眼前的慘狀碾碎,只剩一片死寂的血腥。

宮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朝著少年過渡的喉嚨愈發疼痛:“算上這些……”

“青山派,已經死絕了。”

蔡安寧和他的名字一樣,安靜的看著滿地鮮紅,看了半天,看到天蒙蒙亮起來,才大夢初醒般想起來問:“誰幹的?”

青山,流淚不止。

青山的隔壁,是溪流。

溪流的附近,駐著姓氏不一的村落,村落的西邊,隔著五座高山,它們拔地而起,仿佛天生屏障,又像大地之花的花瓣,緊緊糾纏在一起,杜絕了每一條進入的通道。

傳聞,連山絕壑的中央,毒素聚集在此,養育了一窩妖物。

它們不出來,人們進不去。

內外不通,卻不約而同的為它命名——毒。

毒山。

“餵,還不醒?”

祝香攜一睜眼,耳邊傳來的就是這麽一句話。

她頭昏的要命,像宿醉,又像被人當頭一棒砸暈過去,渾身軟綿無力。

等到她慢慢轉醒,眼前看到的卻只是深淺交疊德紅色,才有點後知後覺的感覺不對勁。似乎有一張紅色的紗蓋在自己頭上,看不清周圍的處境。

不知為何,她從小對紅色總有種畏懼感,雖然平時幾乎自虐般克制自己接受,但眼前驟然鮮紅一片還是讓她瞬間冷汗直流。

記憶漸漸回籠,她記得自己是被蔡安寧突起的邪念弄下了毒山才對。

果然沒死。

穿越者果真命硬。

大難不死,祝香攜忍不住渾身躁動,腦海裏只有一個明確的念頭,那就是把蔡安寧撕爛。

但等她稍微活動,才反應過來自己可不僅僅是四肢無力,而是全身被綁起來了。

五花大綁,根本動彈不得。

……什麽情況?

“……”

正當她迷茫之際,腦海內一道分不清男女的聲音恰到好處的響起。

“恭喜您,宇宙世界觀服務局已將您列入穿越體驗項目被選人之一,我是您的服務系統,您可以直接稱呼我為烏鴉。”

祝香攜瞪大了眼,混沌的思緒裏忽有輪廓清晰。

那是只烏鴉,羽毛黑得極致,像是把世間所有的夜色都揉碎了,細細密密織成了它的羽衣,連一點雜色都不肯容納。

祝香攜眉間皺起,很快抓住了關鍵詞。烏黑的眼珠子左轉右轉,在眼眶裏僵硬的打轉,最後慢慢合眼。

系統?

原來是有系統的。她穿越過來這麽多天了,系統居然才出現嗎?

烏鴉靜立在房梁上,祝香攜仰躺著,一語不發地望著它。

祝香攜猛吸了一口氣,清涼的空氣混合著潮濕的泥土味,仿佛新生,她第一反應是懷疑,沒想到系統直接接住了她的腦回路:“前幾天是試用期啦,為了讓您更好的適應這個世界,所以系統不能提前出現幹擾您的探索。”

被它戳破心中所想,祝香攜索性直白地問:“你盯著我多久了。”

“從你穿越過來到現在,三個月了。”

它的聲音是標準的機械音,但又不像是普通人機,似乎對祝香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女孩臉色不自覺變得難看。

這種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默默關註的感覺,她覺得很不自在,尤其,對象還是某種程度上限制她,控制她的系統來說。

烏鴉看出她心有芥蒂,反應了半天沒說話,可能已經提前加載出了安慰和威脅的話術,但沒想到祝香攜只是晾了它一會兒,沒有立刻和它計較。

烏鴉暗暗松了口氣,微揚的翅膀也放松下來。

只是它太輕視眼前的女孩,不知道在它猜測祝香攜心意的同時,對方也在默默觀察著自己的系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話語間的變化,都讓祝香攜深感焦躁。

因為,她的系統在撒謊。

也許是因為她從小就覺得世界十分古怪蹊蹺,祝香攜說話直來直去,最煩謊言,也最怕謊言。

另一邊,烏鴉對祝香攜的想法無知無覺,還在感嘆女孩接受度良好到令人發指,居然這麽輕松的就接受了這個設定。

它用著逗孩子的口吻:“你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隨便。”女孩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心裏卻暗暗腹誹。

這個世界就像故意和她作對,祝香攜從小就討厭鳥類,接待她的系統卻又偏偏是是一只巨大的黑烏鴉。

還足足遲到三個月,美其名曰給她時間適應。

烏鴉足足有一個成年人小腿那麽大,落在她胳膊上沈甸甸的,張口吐出人言,娓娓道來:“如您所見,您穿越到了一個以修仙為背景的世界,現在正處於正派成功擊殺邪教妖神後,此時妖派門徒四處逃竄,入山遁地逃生,天下第一修仙門派蓬萊遭受重創,剩餘各地區本地修仙宗門隨即派出大量弟子出山歷練,捕殺妖獸,四處動蕩不安。”

祝香攜點頭認可:“很經典。”

“您的身份是一名心向仙途的小花妖,為了去往蓬萊拜師學藝,隱藏身份進入青山教成為了外門散修。”

“您本次的穿越任務為,改變炮灰命運,將自己改造成文武雙全大女主,擊敗反派boss,即算通關。”

祝香攜聽到這裏沒忍住打斷它。

“我這個角色原本是炮灰?”

“是的。”

“從零開始修仙?”

“是的。”

“要當大女主?”

“是的。”

祝香攜冷笑出聲:“你殺了我吧。”

“不可以!”烏鴉發出警報:“如不按照要求完成,將被遣送回原世界。”

“哦。”

烏鴉沈默了半晌:“你的本體已經死亡了,現在穿越回原世界你也會死的!”

祝香攜一臉無所謂的閉上了眼:“來吧,殺了我。”

“……”

烏鴉感覺自己千裏之外的CPU有了想要著火的趨勢。怎麽不按正常套路走啊?不應該被威脅後就老老實實留下完成任務了嗎?一個兩個都這麽剛,它還怎麽拔業績?

烏鴉妥協了:“給你主角光環。”

祝香攜:“嗯嗯。”

“……”烏鴉再退一步:“給你金手指,你是醫學世家的後輩,原主真身又是蓮花,就給你個能和神草仙藥說話的金手指吧。”

“哼哼。”

“但大女主這一條不能改,你一定得成為兼備力量和權利的大女主才行。”烏鴉一改唯唯諾諾,鄭重的說:“唯有這一點,分毫不讓。”

“呵呵。”

“所以這活你到底接不接嘛?”烏鴉快要哭了。

祝香攜逗夠了它,也討到了便宜,滿意的撿起自己一夜變長的頭發,輕輕嗅著,還是她熟悉的中藥味,才瀟灑的把頭發扔到耳邊去。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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